尋找一顆心

鄧西

一只小穿山甲在森林里行走，它走走停停，聽到一種從來沒有聽過的奇怪聲音。那聲音細微，若有若無卻又無比清晰地跟隨著它。

它很害怕，跑了起來，那聲音也跟著它跑；它停下來，那聲音也停了下來。“你是誰？”它抬起頭，看見一個透明的影子。

“我是一個人……”影子的話還沒有說完，小穿山甲就立即卷起身子，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堅硬的小鐵殼球。

“別怕，我其實不算是一個人……我已經死了，現在是一個幽靈。”

幽靈的名字叫博。

“你嚇我一跳，媽媽總叫我提防人類。”小穿山甲展開身子，細聲細氣地說，“你為什么老跟著我？”

“因為我需要幫助。”

“我能幫你什么呢？”它愁眉苦臉地說，“我沒有了媽媽，現在我不得不獨自出來尋找食物。”

幽靈說：“我也在尋找一樣東西，不如我們結伴吧。”

“你在找什么呀？”

“心，一顆心。”博晃了晃身子，把透明的手掌貼在心臟的位置，“我這兒是空的，心沒有了。”

“你的心為什么沒有了，它去哪兒了？”

“說來話長，我的心給了另外一個人。”博說，“去年我剛剛滿19歲，6月的一個周末，我出門準備去一趟博物館，可是沒想到發生了車禍……我的父母在我死后把我的心捐給了一位40多歲的中年男子，之后那顆心總把我往他身邊引，我和那位男子的正常生活都受到了干擾。為了遠離那顆心，我必須擁有一顆新的適合我的心。”

“你一直沒有找到那顆合適的心嗎？”

博搖搖頭說：“沒有。起先我找到了一顆蓮花心，它盛開時，我的心情每天都美美的，一張嘴，口里就散發出蓮花清雅的香氣。可是到了秋天蓮就枯萎了，我又失去了我的心。”

“后來呢？”小穿山甲好奇地問。

“后來我又找到了一顆云朵心。一朵漂亮的云在我的胸腔里，軟軟的，帶著陽光般的溫暖，我很開心。但是幾天后，我感覺胸膛很脹，眼淚像下雨似的嘩嘩往下流。”

“嗯，這是很麻煩。”

“于是，我只好重新尋找適合我的心。”博接著往下說，“有一天，一條小魚兒對我說，它可以給我當心，反正它是一條流浪的魚兒，沒有地方可去。我同意了，魚兒在我的胸腔里歡快地跳躍，這令我全身充滿了活力。可是好景不長，它總領著我往水里跑，只要看見地上有一點兒水，我就想往里面跳。有一次，我跳進了一條河里，張開嘴巴大口呼氣，那條小魚兒就從我嘴里游了出去。我又沒有心了。”

“是呀，魚兒終歸是要回到水里去的。”小穿山甲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媽媽常說萬物都有歸屬，穿山甲屬于大地，所以它們得在洞穴里生活。

“那我們一起去找找看吧，說不定能找到一顆適合你的心。”小穿山甲弓著背，拖著尾巴往前走。

他們朝森林深處走去，走進一片開闊的草叢中。一束陽光從山尖上射下來，在搖曳的花瓣和草葉上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博看著那束光，覺得像他的心臟在跳動。

天黑透了，他們還沒找到那顆合適的心。小穿山甲餓了，它找了一個白蟻洞，開始用尖利的爪子挖洞。過了一會兒，博就聽見它的聲音甕聲甕氣從地下傳出來：“你要進來吃一點兒東西嗎？”

“不，不用，我不吃。”

小穿山甲吃飽了，它爬出洞和幽靈并肩坐在一棵橡樹底下。他們看著黑黝黝的森林，越來越多的聲音在黑暗中碰撞、交匯、回響，那是一些和他們一樣不懼怕黑夜的精靈們。

“不知道我能不能做他的一顆心？”小穿山甲想，“可是如果我做了他的心，我堅硬的殼肯定會刺傷他，而且我可能還會把他帶到地下的洞穴里，那兒不是他待的地方。”

博的眼睛望著遠處山腳下星星點點的燈光，穿過那些燈光再往遠處走，有一座城市，他曾經在那兒學習、生活。不久前，他還被自己的那顆心吸引著回到那座城市，回到那個中年男子的家里。他看著那個男子在屋里忙碌，知道那顆心正在男子的身體里強勁有力地跳動。他沒忍住，哭了。有幾次他差點兒被男子發現，男子似乎對他的到來有一種心靈感應。有時候博看見男子陪自己6歲的女兒讀書、玩耍，給她講故事，博莫名感動。他還發現他們兩個人身上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比如：都是近視眼，偶爾會胃疼，睡覺時打呼嚕……

博最后一次回去時，那個男子正坐在書桌前發呆，他站在臺燈后面久久地凝視著男子。屋里安靜極了，博聽到自己的心在男子的胸腔里跳動的聲音，“怦——怦——怦——”一下又一下，連續不斷……后來，博離開了，并且決定再也不回去了。走了好遠，他回頭，看見男子站在窗前，默默地朝他離去的方向張望。

“他們覺得我還沒有死。”博突然說。

“他們是誰呀？”

“我的爸爸媽媽。”

“這樣想也對，因為你的心還活著。”小穿山甲又想起了媽媽。幾天前的一個晚上，媽媽獨自出去尋找食物，再也沒有回來。它很想哭，就把頭探進草叢里，拱了拱充滿枯葉腐朽氣味的泥土。

月亮出來了，像一個彎鉤，高曠的天空稀疏地點綴著幾顆星星。

“我們沒有找到心，怎么辦？”小穿山甲滿懷歉意地說。

“沒關系，總會找到的。”

“它一定很特別。”小穿山甲是指那顆還沒有找到的心。

“我想也是，我既希望它能記住我的過去，又希望它能忘記那些……”

“包括忘記你的爸媽嗎？”小穿山甲把頭靠在博的膝蓋上，“我覺得這世上誰也不會忘記自己爸媽的，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突然，草叢中發出一團藍綠色的光，那光就在他們腳下不遠的地方，不是太陽那種可以發散很遠的光芒，沒有長長的射線。走近看，發光的是一個圓潤的球體，它散發出來的光把周圍的青草映得嬌嫩可人。它在動，張著小嘴在吃青草，發出細小的“嘖嘖”聲。

“啊！那是什么東西呀？”小穿山甲用驚嘆的語氣問道。

“我不是什么東西，我是一顆星星。”那個圓球說話了。

“難怪今天晚上的星星這么少，原來都掉下來了。”

“星星才沒有都掉下來呢！”圓球停止了進食，眨著小眼睛看著小穿山甲和幽靈。

“就你一顆星星掉下來了嗎？”

“我可不是掉下來的，我是自己降落下來的。”

“那你們長得也一樣嗎？都需要吃草嗎？”

“長得不一樣，”那顆星星說，“只有很老很老的星星才吃草。其實，我們和你們一樣，每天都有新的星星出生，也有老的星星消失。”

“為什么有的星星很亮，有的卻一點兒都不亮呢？”以前小穿山甲晚上常跟著媽媽出來找食物，觀察過天上的星星。

“因為有的年輕一些，有的年老一些。”

“請允許我問你一個問題。”博彬彬有禮地說。

看著博一本正經的樣子，星星忍不住掩著嘴嘻嘻笑了起來：“沒問題，請問吧！”

“請問你為什么要吃青草？我從沒聽說過星星會吃青草。”

“星星會干的事情可多了！”它打了一個響亮的嗝，“因為我很老了，身體里的綠光越來越少，所以，我得下來吃點兒嫩嫩的青草，這種綠色最適合像我這樣的老星星……”

星星好像突然想起來也該問他們：“對了，你們在這兒干什么呢？”

“我們在尋找一顆心。”小穿山甲搶著回答，“這對博來說很重要。”

“尋找一顆心，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博把自己尋找心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老星星。當講到他頻繁回去看望那個中年男子，看見男子陪伴自己的女兒時，老星星聽出了他語氣中淡淡的不舍和小小的滿足感。

“我常常想回去看看，因為我的心在那兒，但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打擾他。他和我……我們都得有自己的新生活。”

藍綠色的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老星星端詳著他，滿心歡喜：“我喜歡這個年輕人和他的故事……”它在心里自言自語的時候，心情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它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自己繼續活著、繼續發光的地方，否則它只能在厚厚的云層中日漸衰老、黯淡，直至消失。灰飛煙滅是每一顆星星衰老后的宿命，但現在不一樣了，它找到了讓星星永遠活著的方式。

“原來你缺了一顆心呀！”老星星歡快地說，“那你覺得一顆星星心怎么樣？適不適合呢？”

博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老星星。它軟軟的，彈性十足。博很久沒有經歷這么美妙的觸感了——溫暖，柔滑而愜意。

“我有點兒冷。”老星星說，“我需要到一個暖和舒適的地方待著。”

博感覺老星星進入自己胸膛那一瞬間的悸動，短促、強勁有力。不是被一道光擊中，是被一顆心撞擊，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胸口發出了一團光，那光不強不弱，不是綠色，也不是純紅色，而是柔和的金色，像清晨第一縷陽光的色彩。他走了幾步，草地上傳來重重的腳步聲。他的身體有了重量，全身通透而清爽。

小穿山甲看著年輕的星星人朝黑暗深處走去，他步伐穩重，顯得朝氣勃勃。他走進了森林與天空相融的那片厚重的黑暗里，沒有再回頭。那團金色的光徐徐閃爍，像一粒跳動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