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發出自己的聲音

玉然

2021，我一次見到爸爸流淚。

那是八月的一天黃昏，爸爸接到一個電話，然后，他用很低沉的聲音對我說：“奶奶走了。”

晚飯前，爸爸像往常一樣做謝飯禱告，當他說到奶奶終于卸下勞苦，可以去一個美麗的天堂時，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奶奶得帕金森病已經好些年了，她早已無法行走，全靠爺爺照顧。以往，爸爸每年都會利用假期，回中國十天半個月，看望爺爺奶奶。從去年開始，因為疫情，回中國需先在酒店隔離14天，爸爸的假期只夠用來隔離，他回不去了。現在奶奶走了，爸爸還是不能回去。爸爸心中一定十分苦痛。

我也不能再為奶奶彈古箏了。

9歲那年，我跟著爸爸回中國，奶奶借來一把古箏，我輕輕撥動琴弦，那美妙的音樂，讓我即刻喜歡上了這個奇特的樂器。后來的幾年，我學會了彈奏古箏，如今我已通過了中國的古箏十級考試。爸爸特別喜歡聽我彈古箏，我知道，那是因為古箏讓他有回到故鄉的感覺。

作為在美國出生長大的華裔孩子，也就是人們所說的ABC（American Born Chinese），雖然我會說中國話，愛穿中國旗袍，但我似乎并不能完全感受爸爸骨子里的故鄉情結。直到2021年，因著美國種族問題引發的種種沖突，我才對自己的身份有了特別的認識，也更為自己的中國根而自豪。“不做沉默的啞裔”，這是我學到的一句很有意思的中文。當許多的朋友選擇醫生、工程師作為自己未來的職業時，我卻更愿意做能夠改變社會和人心的工作，我想用文字來發出聲音，我想用參與政治活動來表達自己的意見。如果說故鄉是父親心中的一個寄托，那么“不沉默”就是我的理念。

爸爸常說，人生充滿遺憾，就像你愛風，卻不能讓風停下，你愛云，卻不能把云摘下。我想不能回國送奶奶最后一程，一定是爸爸心中最大的遺憾。

2021年是我高中最后的一年，原本是最快樂的時光，也因著疫情改變了，讓我也如此真實地感受到生活的殘缺。我的很多的旅行和計劃，包括去西班牙做交換學生，美國國務院組織的哥倫比亞文化探索夏令營，等等，全部無法實現，改成了線上學習和體驗。只是，我不愿，也無法讓自己生活在遺憾中，我考了駕照，當我的父母依然可以遠程上班的時候，我已經要每天去學校上課，周末還要去參加各種社會公益活動和我支持的議員競選活動。我想有一天，我也會站在許許多多的人面前，面對各樣膚色的人群，告訴他們我父輩的故事，告訴他們我的故事。絢麗的夢想里，所有的生命一定都是平等的。

“別忘了戴口罩！”爸爸總是會在我出門前這樣叮囑。

也許在爸爸眼里，我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我知道爸爸心中對我即將要走進的大社會充滿了擔憂。但是，那個曾經牽著爸爸的手快快樂樂的小女孩已經長大成人了，她注定要選擇自己的生活。未來雖然充滿了不定數，但那一定是嶄新的，我們沒有理由不去擁抱它。

明年我就要去讀大學了，我會帶上我的古箏，讓最多的人聽到那最美的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