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外婆建一座城堡

楊文敏

我是在外婆家長大的。依偎在外婆懷里，看著屋頂瓦縫里漏下來的月光，聽外婆說王子和公主的故事，聽得高興，我就對外婆許諾：“外婆，等我長大了，我給您建一座城堡。”把外婆樂得呵呵笑。

1990年代，我到了深圳，打拼出了自己的事業。

我把外婆從福建老家接到了深圳，給她買了房子，請了保姆。

外婆想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我都能滿足她。可是，我隱隱地覺得，外婆并沒有我期待中的幸福感。

每次我去看外婆，是她最高興的日子，她忙前忙后給我做好吃的，最后，總要跟我說：“今晚留下來，跟我睡。”

可是，我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兒，難得留下來跟外婆睡，聽她講從前的故事，偶爾陪外婆睡一晚，我也會被意想不到的工作電話喚醒，驚擾外婆的夢。

有一天，外婆走了。

外婆空出來的房子，漲了不少錢，可是，那沒有外婆空空蕩蕩的房子，卻讓我悲傷不已。我突然明白，外婆為什么沒有幸福感，為什么總是讓我留下來跟她睡，我把她從家鄉連根拔出，接來深圳，她不能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豐衣足食彌補不了她的孤獨。

外婆去世很久之后，我還在為自己的沒心沒肺而自責。

有一天，想起童年時要給外婆建一座城堡的承諾，想起外婆晚年的孤獨，我突然沖動起來：給外婆建一座城堡！外婆不在了，可深圳還有數十萬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們都是隨子女背井離鄉，遷徙深圳的，他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豐衣足食，而是一座城堡，一座沒有寂寞沒有孤獨充滿愛的城堡。

我盤下了一座閑置的政府大院，要把它改造成外婆的城堡。

《中庸》里說：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義者，宜也，尊賢為大。意思是，仁就是愛人，親愛親族是最大的仁。義就是事事做得適宜，尊重賢人是最大的義。

我深以為然，于是我給外婆的城堡命名：親親為大。

我要突破傳統，刷新人們對于養老的固有觀念。創建一個具有創意的、融合傳統文化的、讓老人活得更有尊嚴、更有價值的和諧幸福社區。

我的決定，讓我的團隊和家人很吃驚，含蓄一點的人說，這個事情你要謹慎，直率一點的人說：這個肯定不賺錢！

似乎只有外婆在冥冥之中支持我：干吧。干吧。

我斷然拍板：干！

我找來了著名設計師高魯東先生。同事和親友又表示異議，這種小工程，讓施工單位出一個免費方案就可以了，沒有必要花大價錢請大牌設計師。

我再次拍板：外婆的城堡必須成為深圳城市微改造的完美樣板，該花的錢必須花。

于是，2021年，新冠疫情此起彼伏、世界經濟持續低迷之際，外婆的城堡“親親為大”開工了。

從年頭到年尾，我就像一個苛刻的包工頭，在工地上走來走去，挑剔每一塊石頭每一塊磚，工人們起初不太適應，甚至有抵觸情緒。當城堡初具規模，像一件藝術品一樣，開始煥發精致的光輝，工人們有了成就感，得意地笑了，原諒了我的“無理”。

2021即將過去，外婆的城堡“親親為大”工程也已接近尾聲。

這兩年，疫情對養老業沖擊很大，我從教育行業跨界做養老，動作也許太大，也許不合時宜，也許會如親友擔心的一樣，肯定不賺錢。

但我似乎聽到了外婆在天堂里呵呵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于社會有益的事。

做正確的事，值得一意孤行。

不管“親親為大”經濟效益如何，只要能夠給更多的老年人、更多的家庭帶來幸福和快樂，能夠給中國城市微改造探索一條新路，我就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