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


文潔若不會用電腦,她還保留著最古老的寫作方式——要修改時,用剪刀剪下指甲蓋大小的白紙,用膠水工整地貼在原處。可以想象,這讓她的翻譯變得愈發(fā)緩慢,年輕時文潔若有過6天翻譯3萬字的紀錄,如今卻像一顆顆數豌豆,比如2020年12月23日,平安夜前一天,她在日歷本上記下了當天完成的工作量,“一頁,400字”。
緩慢的含義
2020年,文潔若老師93歲了。她每天六點起床,八點開始工作。書桌在客廳的窗邊一角,上有稿紙、剪刀、膠水、放大鏡、兩張臺燈,以及十來支一摞放在紙盒里的筆。桌上鋪了兩層柔軟的白氈子,對于老人來說,能減少一點冰冷和硌手感總是好的。文潔若背彎成了弓形,整個身子都呈現塌縮之勢。她近視又固執(zhí)地不戴眼鏡,有一只眼睛甚至超過1000度,當她朝書桌俯身時,這個衰老的婦人就給人一種奮不顧身之感,仿佛要朝著書桌跳水。
她已經握不住筆了,可能是因為衰老,可能是因為超過70年的攥筆后,食指已經變形彎曲,如今她將筆扣在右手虎口,用拇指根抵住,在方格稿紙上一格格拖出字來,寫下的字就呈現笨拙的偏斜,和年輕時的筆跡大相徑庭。但駕輕就熟后這些都不是問題,早上八點開始工作,天黑了扭亮臺燈,文潔若一直工作到晚上八點。
她在做翻譯。到底自己翻譯過多少日文書?她也記不清了,大名鼎鼎的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的作品當然翻譯過,并不那么為人所知的三浦綾子、佐多稻子之類的作者,還能排出一串。如今,離退休又過去了三十年,她的翻譯從未停止。現在,她已經成為中國翻譯日本文學最多的人。
文潔若不會用電腦,她還保留著最古老的寫作方式——要修改時,用剪刀剪下指甲蓋大小的白紙,用膠水工整地貼在原處。可以想象,這讓她的翻譯變得愈發(fā)緩慢,年輕時文潔若有過6天翻譯3萬字的紀錄,如今卻像一顆顆數豌豆,比如2020年12月23日,平安夜前一天,她在日歷本上記下了當天完成的工作量, “一頁,400字”。
以緩慢的速度,2020年的文潔若在翻譯太宰治。出版社對原有的譯本不滿意,請她重翻。年初在翻譯《人間失格》,年中是《美男子和香煙》《丑角的花》,年末又成了《惜別》。她匍匐在書桌前一日又一日,稿紙就積了厚厚一疊。
在太宰治之外,即使沒有出版社接手,她又開始獨自整理三浦綾子的《綠色荊刺》。在93歲這一年,她先后翻譯著五本書。
文潔若是已故作家、記者蕭乾先生的妻子。1983年,他們搬入了位于復興門外,這棟簡易塔樓里的二室一廳。
蕭乾還在世的時候,家里的訪客總是絡繹不絕,文化名人、青年學者、傳記作家,都是來找丈夫的。那是一段快樂而熱鬧的時光。
蕭乾去世后,曾經絡繹不絕的訪客少了許多,房子冷清下來。她以一種毫不拖泥帶水的態(tài)度向丈夫的“身外之物”告別。蕭乾的手稿、信和照片交給了圖書館,內蒙古大學建了一座蕭乾文學館,她就邀請他們來家里挑選可資紀念之物,后者來北京用卡車拖走了一車,宛如搬家,包括蕭乾從英國帶回來的自行車。她甚至捐掉了這個房間里除自己以外的一切聲音:蕭乾的收音機、唱片機,乃至電視機。
她一個人住在里面,以翻譯和書為伴。房子老了,她也老了。四維寂靜,只有筆頭作響。
她把所有精力都貢獻給了工作,前來拜訪的人總會震驚于房間里的雜亂,到處都是書,地上也是,常常給人無處下腳之感。她有三臺舊冰箱,只有一臺能用,另外兩臺,分別購置于1980和1990年代,凍庫里也放著她的書和稿紙。她在書與書的包圍中曲折穿行,碎步無聲,就像一只上了年紀、依然能不失優(yōu)雅的貓。
“我一個人過得挺好。”文潔若說,“還有翻譯要做。”
事情起了變化,是在2020年的8月,那一天她下樓取報紙,回家的時候,鑰匙已經插迸鎖孔,自己卻突然摔倒了,右手骨裂。她忍了一天,第二天不得不去醫(yī)院,荒廢了一天的工作,在日歷本上,她用左手歪歪斜斜寫下當日的請假事由:去醫(yī)院。
她一個人繼續(xù)工作,繼續(xù)追趕太陽
保姆郭阿姨有過十幾年看護老人的經驗,文老太太這樣的也是第一次遇見。手上還打著石膏,就要讓她幫忙翻字典。看她手不方便,想著是不是要喂飯,老人第一個抗議, “你把筷子給我啊。”她舉著石膏,擔心成了廢物。
對于老太太每天的伏案,郭阿姨更愿意說成“寫作業(yè)”。每天伏在那,扭個臺燈,還有電話來問進度,不就像學生寫作業(yè)嗎?
現在,連郭阿姨都知道了,“有兩個稿,出版社著急要,這都趕完了。”
在93歲這一年,文潔若終于接受了現實,擁有了一個保姆。手好后,她繼續(xù)翻譯,郭阿姨就坐在客廳的舊沙發(fā)上,刷手機。寫累了,她們就聊天。文涪若對家長里短的話題不感興趣,對熱鬧時事也弄不明白,偶一追問還像犯傻,能把握的都成了“過去”。為了讓聊天更為順暢,她還把蕭乾的傳記拿給郭阿姨看,后者睡覺前翻一翻,倒是翻翻就睡著了。
“我的英文名是Maggie,我就叫蕭乾Tom,因為有一個小說,喬治桑寫的,里面有一對兄妹叫這個名字,我們也這么相稱。”在一個冬日的下午,老人開始翻檢回憶,仿佛從舊時光的口袋里掏出糖果。
她很少聊到自己,總是聊到丈夫。一方面是習慣使然,即使丈夫去世后,來家的人多是為了聽她說說蕭乾的故事,人們對丈夫比對她更感興趣,她早已心知肚明。
另一方面,她是發(fā)自內心覺得自己的人生無話可說, “我沒什么了不起的事,蕭乾那才叫有意思。錢鍾書說他有才華,關于我他可一句話都沒說,見沒見過都不記得呢。”這么說的時候,你不會從她的語氣里感到一丁點不滿。
客廳的正墻上,是一幅翻拍的蕭乾先生的黑白照片,不過不是老年的樣子,而是1942年32歲的蕭乾在劍橋大學的留影。那是一個文潔若自己都沒見過的青年時代的丈夫,在英格蘭的艷陽下,歪著頭露出頑皮的笑容。照片正對書桌,她也就日復一日在丈夫的微笑中努力工作。
丈夫比她大十七歲,與她結婚前,早已年少成名。他是寫出《紅星照耀中國》的埃德加斯諾的學生,與沈從文有師生之誼,和巴金是摯友,冰心叫他小名“餅干”,錢鍾書贊他有才華……
他們是通過翻譯結緣的。1950年代初,她梳著雙馬尾,是剛入職的小編輯,向蕭乾請教一個翻譯難題,后者給了她妥帖的解答。她寫信夸對方造詣不凡,不留神“造詣”寫成了“造脂”,蕭乾看了就笑,呦,我可夠胖了,再“造脂”還得了。
文潔若說,這些年有時會夢見丈夫,但不是客廳照片里青春正好的蕭乾,而是那個滿頭白發(fā)她最熟悉的老頭。 “他就在書桌這坐著,沒說話,好像在等你趕緊說完他好繼續(xù)工作。”文潔若說得笑起來,“反正在我的夢里,他都活著。還在工作。”
決定翻譯有“天書”之稱的《尤利西斯》的時候,蕭乾80歲,文潔若一個月前剛退休。出版社最早屬意的譯者是錢鍾書,后者回信說,“八十衰翁.再來自尋煩惱討苦吃,那就仿佛別開生面的自殺了。”
一開始蕭乾也不想,要“自討苦吃”的是文潔若。“我想翻,主要也是替他考慮,他當時寫了生活回憶錄、文學回憶錄,又要寫感情回憶錄……我說你重復自己不如翻譯個大東西。”一直到老,文潔若也保持著直率的脾氣。
而蕭乾在文章里說,他同意,是因為文潔若,怕她一個人翻譯,累“死”了讓人笑話。
于是有五年的時間,一對老夫妻,每天五點起床工作,文潔若主譯,每翻一章交給丈夫修改,規(guī)定每天不翻完一頁原文不睡覺。他們從古英語中找注釋,從《金瓶梅》里找靈感,過程艱苦如讓腦細胞排隊自殺,但后來他們說,那是兩個人在一起最陜樂的五年。
一對老人拼盡全力,想要追趕時間,就像和太陽賽跑。直到其中一人先到了命定的終點。
“蕭乾想寫到最后一天。”如今回憶往事,93歲的文潔若語氣溫柔, “他昏迷前還拿著筆,算是做到了。”
以后的二十年,便剩她一個人繼續(xù)工作,繼續(xù)追趕太陽。
活下去
似乎只要活得足夠長,就會與遙遠的往事不期而遇。當文潔若一個人守在老房子里的時候,有一天,久未謀面的外甥女來找她,手里拿著一疊泛黃的信紙。那是在一間舊閣樓里發(fā)現的,閣樓的主人早已過世,打掃的人發(fā)現了一整疊八十年前寫給閣樓主人的情書。寫信的人,是她的二姐。
在文潔若的書桌上,一直擺著一幅幼年的全家福。那時她的父親還是駐日外交官,他們一家生活在日本。照片里有父母、大姐、三姐、四姐、兩個幼弟和自己,但沒有二姐。因為在文潔若7歲的時候,19歲的二姐和閣樓的主人、她的老師私奔。父親一怒之下登報與二女兒解除了父女關系,舉家遷往日本。在日本的時候,收到了二姐的死訊,在死前,二姐誕下了一個女嬰。
那疊舊信里,二姐問情郎:你說我活得了幾十歲呢?我可不愿意像老太太似的,越老一定陘沒意思的。也不知道我若是三十歲、四十歲了是什么樣。
文潔若將這疊情書交給了一位相熟的編輯,托他出版成書。于是在新世紀,當年的“五妹”已經成了老太太的時候,永遠年輕的二姐成為了一本書的作者。
文潔若告訴編輯,她不要稿費,只讓他給自己兩百本二姐的書。從這之后,每一個來訪的客人,她都送他們一本,兩百本送完了,她又買了兩千本。
如今,垂垂老矣的文潔若喜歡以夸耀的語氣回憶幾個姐姐。大姐是文家女兒中唯一會寫小說的,小說發(fā)表在《國聞周報》上;二姐學法文,自然是最浪漫最有勇氣,她為了愛情不惜與家庭決裂;三姐最瀟灑,她騎自行車上學,戴一頂貝雷帽,因為成績優(yōu)異被輔仁大學免試錄取;四姐和自己長得最像,但四姐是天才,會五國外語,還會拉丁文,能彈鋼琴會作曲。
但后來,曾經的五姐妹都離散了,大姐只身去了異國他鄉(xiāng),再沒有寫小說;二姐早亡,一張相片也沒有留下來;四姐因為二姐的去世對人生充滿幻滅,年紀輕輕就入了修道院,二十二歲就死了;三姐在十九歲的時候摔傷了腿,在床上一躺十七年,能站起來的時候,青春都消散了。
“我是家里最笨那一個。”文潔若說,這不是謙虛。如果說她有著比姐姐們更多的成績,那只是因為她一直活著,還可以繼續(xù)努力,這就是她的幸運。 “活下去”是反抗、是希望,“活下去了”是運氣,也意味著就有全力以赴的義務。
活得越長久,人生就充滿告別,也是無法可想的事。丈夫走了,五姐妹只剩下她一人。她用自己的方式懷念他們,她給蕭乾編全集,給二姐出書,將自己的譯本以三姐的名字發(fā)表,給孫女取名Sophie,那也是姐姐的名字。
而最佳的懷念方式,自然是繼續(xù)工作。
較量
文潔若的手摔傷后,出版社老干部處的工作人員跑了來,問她要不要找一個養(yǎng)老院,保證優(yōu)中選優(yōu),她堅定地拒絕了。
“我不去。”文潔若說,“我問都在里面干嘛,說彈鋼琴、唱歌跳舞、健身操,就干這個,都是玩兒不千活。那怎么行,我要工作。”而且,老人還有另一層顧慮, “里面的人跑來找我要書怎么辦?我也不能把他們全得罪了。”
于是就有了郭阿姨的上門。來的第一天,碰見同一棟樓的鄰居,鄰居對她說,你待不了三天就得走。因為老太太過得太清苦,家里連臺電視都沒有。文潔若知道后不服氣,她對郭阿姨說,干嘛三天,你好好陪我三十年。
“哈哈,再活三十年可能也不現實。”文潔若說得自己笑起來, “但二十年可以的。”
許多拜訪過她的人,都聽老太太說過要活夠113歲的目標,她已經計劃好了,翻譯到100歲,然后估計腦子不夠用了,再開始寫回憶錄。旁人委婉地提醒她,現在動筆也可以,她從不為所動。
作為一個93歲的老人,文潔若的身體堪稱優(yōu)秀。編輯李若鴻每年會陪她去體檢,除了眼睛,一點問題沒有。直到現在,她也能顫巍巍蹲下來,在她的冰箱凍庫里扒書。
這二十年,文潔若說她從不感到孤獨。她不像一般的老人,愈到晚年愈渴望家人的陪伴。蕭乾去世后,她原本答應去兒女身處的美國,但那年發(fā)生了“911”,這就讓她有了不去的借口。
但一點孤獨都沒有嗎?李若鴻說,大概還是有的,她只是不表露出來。比如有人要采訪她,她就高興,至少有人陪她說話了。雖然她不主動給兒女電話,但接到他們的電話,她也開心。她不是不想他們,只是不想離開這間舊屋子,離開她的工作。“她不信能在海外做她在國內做的事兒。我猜她更怕失去各種聯系,變成無關緊要的‘普通人。至今一筆一劃地手寫每一個蠅頭小字,錯了用橡皮擦涂改液抹或用剪刀剪掉再用膠水重新粘起來,跟半個世紀前如出一轍,想教她打字拒絕學。我們沒法反對她的選擇,話說盡了都沒用。”
舊一年的日歷本已經寫滿了,2021年的日歷上她又在開始新的工作記錄。她全身心投入其中,既得寧靜又得幸福。
在她最滿意的翻譯作品、日本小說《五重塔》里,她曾經用優(yōu)美的語言道出過作者的感嘆:人之一生莫不與草木同朽,一切因緣巧合都不過浮光掠影一般,縱然惋惜留戀,到頭來終究是惜春春仍去,淹留徒傷神。
那該怎么辦呢?
既不回顧自己的過去,也不去想自己的未來……在這雞犬之聲相聞、東家道喜、西家報喪的塵世上,竟能絲毫也不分心,只是拼死拼活地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