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組詩）

青小衣

農歷七月十六，在東太行

在東太行，你很容易被核桃樹帶進核桃里

被蒿草帶進蒿草里

被香蒲帶進香蒲里，被山栗子帶進山栗子里

被金銀木帶進金銀木里

站在山坡，不管你朝什么方向走

都會走到生命里去。一股股生長的力量

瞬間就會捉住你。你處在洪流般奔騰的關系中

就連渴望也是新的

你開始奔流，順著根須

枝葉，吞吐汲取，與土壤和空氣交通

你相信，這些事物也被你帶進了你的身體里

你們互相往來，皆大歡喜

在山里，萬物都是搖籃

裝得滿滿的，為你這個無愛無恨的人

你還會被很多神圣的詞語撫摸，內心的喜悅

深得像帶著多年的秘密

月亮升起來了，像一個爬過山崖的胖友人

趕來與你見面。那一刻

仿佛飛逝真的在那個點停滯了

仿佛虛無來襲時，真的有了藏身之地

站在莊稼地里

莊稼是外景。芝麻、稻子、玉米

都長成了秋天的模樣

站在莊稼地里

遠景的嬉戲跳躍都在過往里

已經不能浮現，不能描述，不能使它成真

你活了半輩子

終于明白，你的每個時刻都沒有現在

生活是個大脾氣

你要是做得不夠好

它就破碎，或者把你弄碎

暮色里，遠處的村莊

生活正在一邊點火，一邊冒煙

你從不盲目生恨

但也早已不能

把愛當成例子舉出來了

油畫里的愛情

油畫里的風多好呀

不會扭頭就跑得遠遠的。還有天邊的云朵

那么自由

不會輕易散開。路邊的植物多好呀

永遠枝葉碧綠，花草鮮亮

樹下的房子多好呀

門一直開著，可以隨時進出

屋內的桌椅、柜子和床多好呀

不用擔心腐蝕，或朽掉

桌子上的鍋碗瓢盆多好呀，光潔安靜

也不會輕易碰碎

屋子里的人多好呀

永遠年輕，抱緊對方，只做一個動作

他們身邊的小獸，嗅著彼此的味道

依偎在一起

只是，那落筆的手多寂寞呀

畫來畫去，卻不能把色彩涂在自己身上

那一夜

天藍得像深海

群山的獸脊安靜伏臥

夜色遮不住過多的羞怯

我伸出手

試圖擋住泄密的燈光

幾點螢火

落在我的指尖

我扭頭看你

你抬頭看星斗

夜色有多美

我的黑裙子就有多美

詩人的背包

我的另一件衣服。有時是飄動的衣擺

可以搖曳生姿。有時是一副盔甲

鎧胄，拉鏈下有深藏的東西

只許加入的人知道。像黑暗中回響

背包里放一本書

就是放進去一個人，男人或女人

自己或別人，可以隨時交流，爭吵，撕咬

棄對方而去。再轉身回來，主動求和

口紅也不能少。半支口紅

就像活了半輩子的女人

可以不涂

但要時刻保留對美艷和性感的幻覺

我在外面的感受是公開的

保留了在里面的感受。我對生活的態度

鐘愛與滿足

我的另一個影子

有時借我上身

有時橫在我和世界之間

話語成為一道門檻，我們誰也不挨著誰

小雪日，惠亭尋跡

一場大雪停在中途。惠亭里

坐滿了舊樹葉，仿佛屋里的老信箋

都循聲飛了出來

月初寒尚小，故事里的人

沉寂得太久了。靈香草的味道微苦

他含了一輩子

大瑤山有多遠，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落在他心里的那場雪

一直沒有化掉，最后都堆在了他的頭上

春燕終要回到故里。她來不了

他替她回來了。他還會再來

他還有很多話，想坐在惠亭里說給風聽

在賀蘭山東麓遇到一群灘羊

沒有比她們更喜歡荒原的人了

這遼闊的，堅硬的旱麓，這稀疏的植被

這低濕度，高積溫的山腳

這礦泉水的河流，中藥的甘草發菜

賀蘭山下，這卷起的白波浪

這喜歡堿性水質的群體，這柔軟的輕裘

這低下的頭，像一群溫順的婦女

又慢慢偎依在了一起

見到大海，見到你

我一見到喜歡的事物

就悲傷。我是那個最喜歡的人

可那個事物不是我的

比如大海。洶涌，自由，群居的波浪

像某種安慰，浪花的手

伸過來摸我，又快速縮回去

我一見到我愛的人

就緊張，呼吸急促，亂作一團

如果，正好我愛的人

也愛我，我就擔心自己變成一塊玻璃

透明，脆弱，一提別離

就失手碎在地上

煙雨中

雨中，逆著溪水走

不為尋找水源，更像是迎接水

雨不大不小，在傘下低著頭

從波紋的水面看自己的臉

出現一口井

沒有繞行

一腳從井口跨過去

心中暗喜，又對付了一個深淵

暮色蓋下來

轉過身，跟著水流往回走

遠處，煙雨中的房屋

像濕漉漉的愛人，站在雨中等我

頭頂之上，是雨水的故鄉

那里藏著云朵，星星，月亮

那里叫天堂

是我今晚夢中要去的地方

屋 頂

在雨里，我必須抱緊你

抱得再緊點兒

沒有找到上山的路，我們沿著溪水走

多好呀，我們走過去

可以再走回來。我們不能學習水

水走了就不回來了

石堆里，兀然露出幾塊油黑的石頭

山上還有多少奇妙的事

我們不知道

走在山中

我們也會讓整座山奇妙起來吧

雨不大不小地下著

你把手里的傘傾過來

傾向我

像一次次修整自家的屋頂

閑置的木凳

松柏下的幾只木凳

好久沒有人坐過了

陽光曬得暖暖的

也沒有人坐

雨水過后，木凳光潔

還是沒有人坐

昨夜，好大的雪

許多雪花坐在了上面

哦，這些公墓里的木凳

能坐下來的人，來了

很快又走了，留下來的人

都習慣了躺著

清明有雪

雨滴已不足以表達，憂傷都是有棱角的

可以站立。陽光后退一萬步

挪出場地。太大了

鋪天蓋地都來了，從天上

從根部到枝丫，從骨頭滲到眼眶里

一直到地頭，到更遠的曠野

梨花向上仰望，雪花向下投奔

這四月，生和死如此親密地抱在一起

像兩個世界的親人，沖破天規

蒼白的嘴唇噙住歡喜

沿著親人躺著走完的路

去尋找親人，眼前的世界

清明，干凈

白茫茫一片，我仿佛變成了一朵梨花

雪花再次為我戴上了孝冠

在王邊村，古酒坊院內有一口古井

剛下過一陣雨。順著酒香來到古酒坊

院內有一口井

據說，王氏先民就是依此井水釀酒售賣發家的

如今，水桶和繩索都成了道具

早已不敢在生活面前演戲了

怕提上來水時，一張在水桶里晃蕩的臉

也被提上來

那憋著氣、咬牙吃力的樣子

不知何時起成了常態

活著就要時刻保持提水的姿勢

稍微松口氣

水桶就會落空，繩索

就會捋傷手指

一陣風吹過，遮檐的老樟樹像打了個寒噤

水珠冷不丁落下

砸在沒有提防的頭上

斑駁的樹影晃動，像一只粗眼的篩子

站在樹下的人

像被人來回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