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另一個我

引子

“我總是做一個夢，夢到我住在冰箱里。有人過來，打開又關上冰箱的門，周圍陷入一片黑暗，每個人都自顧自地吃著飯。

“然后門開了，我看到每個人都在笑，不過他們依舊不正眼看我。接著門又關上了，燈也熄滅了。我的夢很無趣，對嗎？”

1903夢境館，夏影向南柯先生講述自己的夢境。

她雙眼下垂，劉海遮住眼睛……

一

“聽起來，你很希望得到別人的重視。”南柯先生為夏影沏茶。

“轉校以后，我經常失眠。目前這個學校，如果成績不好，你會覺得自己連呼吸都是錯。我沒有朋友，父母天天忙于工作，我平時和外婆住，只有周末能見到他們一次。我聽到同學議論我，說我是個獨來獨往的怪胎。我試過融入他們，總是不那么成功。他們三三兩兩，成群結隊，沒有我的位置。有人生來不合群，無論她怎么努力，你明白嗎？”

一旁掃地的小醒忽然點點頭。在精靈族里，她也是個不合群的女孩，所以才會獨自一人來這世界闖蕩，為夢境管理者南柯先生打工。

“有一天周五放學，我一個人在書店，翻到一本記錄旅行的書。雖然這么說可能有些自戀……但書里的女孩仿佛就是另一個我，她有著和我相像的容貌，但過著與我完全不同的生活。

“女孩叫小雨，比我年長幾歲。她生活在一艘漂泊在大海上的船中，一直在世界各地旅行，有許多朋友，過著我想要的那種生活。我一直在社交網絡上關注她的狀態。后來有一天，她刪除了所有的狀態，只留下一句簽名，‘人生不過自己體驗一遭，外人不過是看熱鬧的’。此后，我再也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只有提到小雨時，夏影的眼里才會有光。

“喝下這杯茶，去她的夢里看看。世上的另一個你，正在等你。”南柯先生溫柔道。他掌管著所有的夢境，作為代價，他已經清醒了上百年，從未入睡過。

夏影顫抖地端起茶杯：“如果她見到我，會不會覺得我很差勁？”

“所有人都在羨慕別人的人生，就像我總是羨慕那些可以入睡的人。永恒的清醒，對我來說，是無盡的囚籠。”南柯先生苦笑。

“先生，也許……也許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你。他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做著普通人的夢，每天都能睡到自然醒。”夏影笨拙地安慰他。

“你是個善良的孩子，祝你好夢。”南柯先生臉上的愁容散去。盡管他被詛咒永恒清醒，但他依然為人們編織美夢。

小醒為已經在躺椅上安睡的女孩拉上窗簾。

夢境開啟。

二

第一個夢。

夏影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大海上的一艘船。

船頭立著一位穿一身藍裙子的女孩，頭戴一頂米色漁夫帽，她是年幼的小雨。

她沒有劉海，光潔的額頭上飄著毛茸茸的碎發。

她轉過頭，看著夏影，淺淺一笑，露出梨渦。

漁夫帽隨風飄到夏影的手上。

“我叫小雨，歡迎來到我的夢里。”小雨眼角彎彎。夏影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她。

“我是夏影，很高興……很高興認識你。”夏影努力讓自己不那么激動。小雨回頭的瞬間，她感覺整個春天的花都開了。

“我帶你參觀我們的船。”小雨拉起夏影的手。那一瞬間，夏影感覺自己的人生圓滿了。

這艘船和夏影在書中看到的一模一樣，船不大，卻很溫馨，是小雨漂泊在海上的家。

“10歲的時候，媽媽送了我人生中第一塊電子手表，當時我們駕駛帆船穿越珊瑚海。某個黎明前，我獨自待在甲板上，恰好能在‘值班’時用這塊手表看時間。”隨著小雨的講述，大海上的風景不斷發生變化，彈指間，斗轉星移。

“那一天，家人在甲板下睡覺，作為代理船長，我覺得自己長大了。前往船頭檢查纜繩時，眺望天邊星輝閃耀的昏暗地平線，我感到漂蕩在巨大星球上的自己是如此渺小。

“俯瞰大海的時候，我又看到淺淡的波光在黑暗中流動。起初，我以為那是倒映在海面上的星光，但很快發現，其實那是一群試圖親近我們的海豚攪起的生物熒光。

“雖然接下來的一天，它們始終與我們的帆船做伴，在船頭嬉戲，從水中偷看，可黎明前的那一刻才真正令我永生難忘——大海、安靜的夜晚與星空、海豚，以及正在成長的我自己。”

此刻，大海中的海豚騰空而起，環繞著星空中的兩位女孩。

海豚低下頭，小雨翻到海豚的背上，伸出手，拉住夏影。

漫天星斗中，海豚帶著兩個女孩，騰空而躍，穿越九重天。

三

第二個夢。

海豚帶她們來到了一座異國的小島。

小雨帶著夏影一起沖浪。

“沖浪是島上的人與海、月球引力和地球自轉交流的神圣儀式。”小雨率先沖浪。

作為新手，夏影感覺自己就像洗衣機里翻滾的泰迪熊。踩在沖浪板上，她感到了海流產生的失重感，以及迎面而來的冰激凌車、太陽傘以及沙丘給予的歸家感。

沖浪以后，她們一起躺在沙灘上，曬干自己，互相抖落頭發里的沙子，享受美好的日光。

忽然，夏影的肚子叫了一聲。

她沒想到，在夢里也會餓。

“我們要去吃點東西，但是要在半小時內吃完，這樣才能趕上最后一輛夢境列車，離開這個夢境。”小雨像個輕車熟路的導游。

她們在一棵椰子樹下找到一家海鮮店。

經過一番手舞足蹈的“對話”，異國老板確認能讓兩個女孩趕上最后一趟夢境列車。

等湯端上來，離發車就只剩20分鐘了。

“哇！好鮮美的湯！”夏影端起碗，一飲而盡。

兩個女孩抓起剪刀，粗暴猛絞，連著帶刺的蟹殼塞進嘴里大嚼，還一直盯著墻上的鐘，又三下五除二刨完一碗元貝刺身蓋飯。然后，她們秒速結賬、狂奔至車站。

“這個夢，來源一次獨自旅行的經驗。”當她們成功搭上夢境列車后，小雨告訴夏影。

“那天，我在黑暗中等車，街道空無一人。車來了，只有我一名乘客。我回味那碗螃蟹湯，哪怕不是最美味，也是最特別的一頓飯，孤獨又享受，價格實惠，卻在時間上十分奢侈，大概一輩子只能吃到一次吧。”

“這么說，一個人，似乎也不是那么難過的事？”夏影疑惑。

月光照在小雨的臉上。她自信又美麗，也許因為自信，她更加美麗。

“謝謝你，小雨……”

“下一站，我們要去你的夢里。”小雨笑著摸了摸夏影的腦袋。這個女孩像她的妹妹一樣，讓她忍不住去照顧。

“可是……我的夢非常無聊，狹窄，閉塞，沒有大海，沒有海豚，也沒有美味的海鮮湯……”夏影自卑。

“真的嗎？夢是沒有邊界的，我們一起去探索看看。”小雨滿懷信心。

“嗯！”夏影點點頭。

四

第三個夢。

夏影蜷縮著身體，又住進了那個狹窄的冰箱里。冰箱黑漆漆一片，有人過來，關上了冰箱的門，周圍陷入一片黑暗。每個人都自顧自地吃著飯，沒有人看見她。然后門又開了，這回打開門的是小雨。

她也住進了冰箱里，挨著夏影。

“抱歉，我的夢是不是很無趣？”夏影又變成了那個縮在角落的自卑女孩。

“這個冰箱還挺復古的。我找了好久。最后發現它是鑲嵌在墻里的。”小雨左右環顧。

“在這里我會想起很多一個人的事情。”

“說來聽聽，我很想知道你的過去。”小雨轉過頭，側耳傾聽。她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了冰可樂，也遞給夏影一杯。

兩人干杯。冰箱里有可樂這件事，夏影還是第一次夢到。

“七歲那年，我從鄉下的爺爺奶奶家來到城里。那時的我，假小子發型，非洲難民的身板，羨慕城里姑娘那充滿洋娃娃連衣裙羊角辮的世界。學校元旦晚會，選女孩子穿粉紅裙子唱《撥浪鼓》，彩排的時候還有我，正式演出時因為隊形原因，我成了唯一被丟下的一個。站在臺下，我仰望著小伙伴們穿著粉色紗裙，手拉手，覺得她們簡直和天使一樣美麗……于是，從那時或者更早開始，一個人這件事，就寫進了我的命盤里。”

“聽起來你不太擅長跳舞，也許你該學點別的。比如，你可以試著去做一個旅行家。”小雨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捧起了一大塊冰鎮西瓜。這個冰箱真的啥都有。

“其實……我很想像你一樣周游列國。”夏影羨慕。

“你現在，不就在南極嗎？”小雨拿起一個小小的錘子，敲擊冰箱的一側，上面裂開了一個洞。洞外，是個冰天雪地的世界。

冰箱的空間忽然變得無比寬大，企鵝和北極熊同時步行在冰河的那一邊。

她們每走一步，就有玫瑰在冰面上綻放。

“你的夢真有趣。”小雨摘下一朵玫瑰，送給夏影。

“等夢醒了，我可以去見你嗎？可以帶我一起去旅行嗎？”

“旅行不需要人帶，一個人去就可以了。我也很希望在夢之外的世界見到你。”

她們的背后開始出現一扇冰門。

兩位女孩都知道，夢很快要結束了。

“這是我家的電話，請你一定要打給我。”夏影掏出筆，飛快地在玫瑰花瓣上寫下自己的聯系方式。

冰門打開，夏影離開了夢境，只剩漫天飛雪。

冰門關上的瞬間，她努力將花瓣塞在女孩的手心。

“再見了，小雨。”

五

夏影醒來在1903夢境館。

當她睜開眼，手里握著一朵殘缺的玫瑰。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另一個女孩也醒來。女孩的手里，握著一片玫瑰花瓣。

小醒扶著夏影坐起來。

“這是我做過最好的夢了。”夏影感動。

“旅行只需要勇氣，不開心就換新地方，認識新的人，重新開始。但是面對日常，單有勇氣根本不夠。你必須原地跌倒原地爬起，不斷修補那個舊的自己。但是我相信，你能做到，因為你不是個普通的孩子。”

南柯先生溫柔道。

作為夢境管理者，他的預言并沒有錯——

多年以后，異國小鎮，長大的夏影，一個人穿過一條黑暗的長街，全憑直覺橫沖直撞。走到一個路口時，頭頂的路燈忽然亮了起來。

那一瞬間，路燈下的雪花落到她的眼眸里。

她的眼淚流下來。

瞬間，她感到了這個冰冷的世界，給她的一瞬的柔軟擁抱。

路燈盡頭，一個與她模樣相同的女孩站在那里，抱著一束玫瑰，微笑著向她致意。

初雪的冬日，故人相逢，還是來得及說一聲：原來你也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