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似乎是突然間的,在2020年的諸多長短假期中,很多人選擇了以露營的方式出游。在朋友圈里,不時蹦出一些戶外元素,帳篷、草坪、復古的天幕、花色的毯子、煤油燈,甚至篝火。中國的這一輪露營風潮是通過社交媒體散播開的,它幾乎脫離了傳統(tǒng)的旅游行業(yè),有人覺得這很像一種潮流文化,有人覺得它像是在復興一個古老的概念,而在多數(shù)的參與者看來,他們只是想找到一種對自然的回歸。
重新審視生活
" “野外會給你穩(wěn)定的生活帶來一點不穩(wěn)定的感覺。”小飛開著他的越野車,車后面裝滿了露營設備,帳篷、椅子、炊具、水壺、煤油燈,他甚至磨了一些咖啡豆,還帶上了日常用的咖啡壺。汽車路過坑洼的車轍,人和裝備都跟著顛了起來。汽車音響播放著約翰·梅爾的音樂,這是他在電臺供職時最喜歡的音樂人之一。車窗大開,音樂混合著風聲,輪胎軋過路面的聲音,樹林中的蟬鳴,組成新的交響……這是2018年的某個夏夜,多數(shù)人已經(jīng)在市區(qū)燥熱、潮濕的空氣中進入夢鄉(xiāng),小飛趁著月色,迎著山谷里吹來的一絲涼氣,正在尋找著他期待的一片宿營地。
2004年,剛剛大學畢業(yè)的小飛被分配到中國國際廣播電臺的一檔早間節(jié)目,同年8月2日,一檔名叫《飛魚秀》的節(jié)目開播了,小飛是主持人之一,周一到周五早8點到11點的固定播出時間,是不少上班族的駕車陪伴,這個固定的時段也鎖定了小飛的生活作息。“一畢業(yè)就開始了忙碌的生活,十幾年的早起生活讓我有點過度依賴城市,咖啡店、便利店、午間套餐,聚會的小館子、酒吧,越來越多的快遞、外賣、閃送,生活變得方便,卻越過越快。”
不知不覺,小飛在同一個直播間工作了12年,節(jié)目的知名度越來越高,但他開始有點倦了。2016年2月5日,小飛從那個堅守了多年的話筒前退下來。辭去工作后,他嘗試過一檔旅行節(jié)目,在第一集中,他坐在飛機上面對鏡頭吐露出12 年以來最想說的話:“我終于可以舒舒服服、踏踏實實地去玩一次了。”在節(jié)目中,他在世界游走,穿梭于各個城市,經(jīng)歷著不同以往的“冒險”。
在日本和意大利旅行的時候,他遇見過很多露營的人,小飛好奇為什么外國人喜歡在戶外待著。正巧那一年,小飛有個朋友剛開始代理國外的戶外產(chǎn)品,邀他參與了一場京郊露營。“我們當時都不知道帶點什么裝備,睡袋也是現(xiàn)買的,身體感覺很硌,保暖也不怎么樣。”小飛說,“不過一覺醒來,還是能感到呼吸大自然的那種清爽。”這似乎給了小飛一個答案,但是對于一個長期依賴城市生活的人來說,自然還是會給你帶來恐懼感。小飛話鋒一轉(zhuǎn):“總之那次之后,我還沒有進露營的坑,但我開始設想,有沒有一種方式能讓戶外體驗變得更好?”
讓小飛對露營產(chǎn)生興趣的第一件事是收納。自從有了孩子以后,小飛對家里的形容是,“一眼望去,有好幾千樣東西”。他開始按照日本戶外雜志的方法歸類家當,經(jīng)過幾番收拾,家里竟然有了一點營地的感覺。
另一件讓小飛感興趣的事是“玩火”,他對火很有研究,起因是一次朋友聚會時本來想吃燒烤,結(jié)果因為沒能點燃一塊木炭而告終。小飛覺得這挺荒唐的,人們連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沒掌握。之后他買了很多木炭和風爐,在家嘗試著各種生火方式,有時候他也會烤點肉、烤個披薩。不過這讓他覺得莫名其妙,畢竟生火這件事和自己的日常生活隔得太遠了。
在正式嘗試露營之前,小飛和朋友開著車探過幾次路,從南到北地把京郊、河北轉(zhuǎn)了個遍。為了給露營做準備,小飛還照著雜志、畫冊和視頻準備了不少裝備,天幕、焚火臺、帳篷、飯盒和毯子,他把斧子也揣進了收納箱,覺得肯定用得上。身邊的朋友極少有過露營經(jīng)驗,為了開發(fā)朋友的潛質(zhì),小飛還做了個PPT ,畫出行車線路,標記出營地坐標,提示可帶的裝備,最終報名的人有十幾個,小飛說:“我盡量保證大家不吃苦,如果還能覺得舒服就完美了。”
露營過后,仿佛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老掌溝是小飛鎖定的第一個地方,這是曾經(jīng)在越野圈如雷貫耳的地標,而小飛看中的只是這里的山水環(huán)境。6月中的一天,小飛集結(jié)了五輛車,其中三輛轎車里有裝備,兩輛沒有什么裝備,這是他預感到的,回想自己最初嘗試露營也是這樣。
距離北京200公里的老掌溝山嶺重疊,溝谷縱橫,中央有一支小溪流,溪旁有大量涌泉,是白河支流黑河的源頭。有村民說,這是屬于蒙古高原向華北綠林過渡地帶,翻過幾個嶺,就到內(nèi)蒙古了,轎車被泥濘的路段擋住了去路,開不進去的車里的人和裝備擠進越野車里,塞得滿滿當當。開了十幾分鐘,到達了一片開闊地帶,一條斜插的溪水穿過樹林,擋住了去路,三五棵大樹適度地遮住了一些陽光。“就在這吧。”小飛說完拉住了手剎。
朋友們開始卸“貨”,收納箱被一個個抬下來,小飛和同伴展開一塊天幕,用架桿支起,再用繩子和地釘固定住,這是營區(qū)的核心地帶,也是所有人的客廳,隨后他們開始圍著客廳建起帳篷。初來乍到的人也有樣學樣,操弄起來,不一會兒,其余五個帳篷也跟著拔地而起。三五個人開始布置起來,擺上桌椅、餐具,給營地中心和周圍的幾個出入口掛上長明燈。
小飛在營地外走了一圈,撿了些木頭回來,用斧子劈開,有男生從河里找了些大鵝卵石堆積起篝火的外沿,頗有儀式感。幾個做飯的人在旁邊支起鍋灶,把便攜冰箱里收拾好的菜、肉端出來,不一會兒,飯菜的香就隨著燒木頭的煙冒出來了。小飛說,雖然我們最初的裝備不那么精良,甚至還有人帶了居家用的空調(diào)被,但是所有人都能在露營地發(fā)揮自己的作用,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像是一件特別自然的事。
晚飯后,有人在火堆里添了兩塊木頭,潮濕的木頭遇上火,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有人在樹枝上穿了幾塊土豆和魚,挑在火上燒烤。所有人的目光都專注在火焰上,火的溫度,擴散開來,燒熱了喝咖啡、喝酒的氣氛。“舒服是最奢侈的。”小飛說。不過好景不長,最讓人害怕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晚上10點一過,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隨即是接連的雷聲,不出三分鐘,大雨傾盆而降,被水淋濕的篝火不住地冒著煙,遠處的營地上有人大呼小叫,此時,小飛的十幾個朋友都站了起來,又擠在天幕下,一旁流水的聲音也跟著變大了,變得湍急。
懸掛在遠處的燈被雨水澆滅了,天幕里唯一昏暗的油燈照著十幾張焦慮的面孔,小飛走出天幕,在雨中溜達了幾步,不緊不慢地說:“我覺得問題不大。”雨水仍舊不斷地斜沖進天幕,一個男孩換上了雨衣,拿著小鏟子開始在所有的帳篷周圍挖排水渠。有人從雨中搶救了兩瓶威士忌,小飛打開卡式爐,煮了一壺茶,招呼大家坐下,慢慢看雨。
在大家的注視中,雨似乎是變小了,雨量不變,但卻變得柔和了,偶爾還會聽到雨聲清脆的演奏,“叮咚”和“喇喇喇”聲齊鳴,泥土中泛出一種青草的味道,時而濃重,時而寡淡。流水經(jīng)過樹葉,形成不同的水簾,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溫熱的樹干上冒著水汽。如果從天幕里探出頭,望向月亮的方向,則會發(fā)現(xiàn)雨滴如同放慢了動作一般,在幽暗、清晰的夜里,劃出一條銀色的線,這是山地里特有的雨景。
兩個小時后,雨慢慢停了,所有人都表現(xiàn)出一種劫后余生的喜悅。大家簡單收拾了一下,帶著一點莫名的興奮鉆進帳篷里,不一會兒,帳篷里傳出呼嚕聲。小飛獨自坐在帳篷里有點失眠,他覺得剛剛的場景很有趣。“在城市里待久的人,對惡劣天氣都會懼怕,其實怕的就是天氣給你造成的一點不舒適。”小飛說,“其實好看的景色就在那里,如果你只是忙著躲雨,忙著害怕,那你就錯過了。”幾個月后,當小飛和朋友再聊到當時的情景時,他也表露了一絲擔心,他害怕有山洪,怕意外發(fā)生。他很高興大自然放了自己一馬,忌憚之余,他愛上了這種野趣。
清晨6點,大家陸續(xù)起床,出山的路積水還有半米深。隊員們開始拆帳篷,收拾裝備,小飛做了些簡單的早餐,又煮了一大壺咖啡,試圖讓這個過程變得慢一些。兩個小時過去了,山林中的晨霧逐漸退去,露出原貌。快到中午時,有人熄滅了炊火,有人掩埋了垃圾,人們紛紛坐上車離開了營地,不留下一片痕跡,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