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信史

蘇琦

《歷史的運用與濫用》

作者：[加]瑪格麗特·麥克米倫

譯者：孫唯瀚

出版社：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3月

定價：58元

乍看之下，瑪格麗特·麥克米倫在《歷史的運用與濫用》里為人們指明了如何鑒別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對歷史的曲解乃至濫用，在歸納了濫用的手法之余還剖析了背后的動機。但細究起來，這并沒有使得“尋找真實的歷史”變得輕松，也沒有使運用與濫用的區隔變得令人寬慰的明顯。

首先，信史，似乎并未有一個公認的答案。在歷史可以被篡改和抹除，以及可以有如此眾多、不同甚至對立的解讀與詮釋的情況下，人們對未來的信史似乎也無法報以不可動搖的信任，何況對于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過去。

歷史的書寫本身也會受到各種各樣的壓力沖擊，其中既有歷史學界自身研究和寫作范式的轉變，如對微觀史的重視，與去西方中心主義相關的全球史的轉向等等，比如如果不對亞非拉文化的“活力”與“燦爛”多一些筆墨，或者不對西風東漸時戰爭資本主義的殘酷多一些鞭撻，顯然會帶來政治不正確的嫌疑并由此引發種種質疑。

來自別的學科比如考古學和人類學的新發現，自然會豐富和改變人們對歷史的認知，比如三星堆的發現和研究，就更深化了人們對中國史前文明來源多樣性和變遷復雜性的理解。而來自別的學科的新觀念和新話語，也會給歷史的書寫打上烙印，甚至令觀看歷史的視角都發生徹底的轉換。

比如自從福柯的“規訓”敘事問世以來，人們就無法在對歷史的研究和呈現中對其視而不見，而總是不自覺地以規訓和懲罰的視角去看待法律和社會習俗的變遷。而德里達們則“逼迫”歷史學家們去進一步檢視歷史上那些看似“自古以來”的觀念和傳統到底是不是被人為建構甚至是被“發明”出來的。凡此種種，都豐富了歷史的認知和書寫，但無疑都在不同程度上顛覆了人們對所謂“信史”的信心。

此外，歷史的研究和書寫從來不是僅僅身處象牙塔中人的志業，不僅僅是學術圈的自娛自樂，它必須回應來自社會潮流變遷所帶來的張力。如瑪格麗特·麥克米倫所指出的，女權運動和少數族裔權利意識的覺醒，自然都會帶來歷史書寫的改變。更多“邊緣”群體的進場，對于歷史資料選擇和剪裁的權重和更平衡的展現結構都會帶來新的考量，從而讓那些此前被遮蔽的人物、事件和潮流重見天日。

歷史還會受到各種現實政治博弈的制約，在這一點上一切歷史確乎都是“當下的歷史”。以多民族國家的敘事為例，百川歸海殊途同歸與中途分道揚鑣的歷史展現自然不同，前者可以以后視之明把歷史上的分合視為不可或缺的曲折劇目，而后者卻會把曾經的合流當做不堪的往事和彼此負心的明證，而那些始終不甘心分手的人們則會汲汲于那些錯失的機遇和對方別有用心的背叛。

也因此，歷史的版本既是由當下的需求所決定，又充分取決于變動不拘的未來的發展。由于未來的發展走向并沒有一定之規，那么對于過去的書寫與詮釋肯定會因為當下的不同需求而改變。以加拿大魁北克為例，在其未來與加拿大主體社會的博弈徹底塵埃落定之前，其對自身歷史的認知和書寫將會長期處于一個流動的范疇。

這似乎有陷入歷史虛無主義，也即無信史可言的尷尬境地。這是歷史的吊詭之處，也是歷史學家的永恒的挑戰，也是人類認知的宿命。

更令人氣餒的是，歷史的濫用與運用之間也并沒有那么涇渭分明，甚至往往只是一步之遙。你之所謂濫用，在他看來正是為歷史糾偏。充滿正義之心的人們都會信誓旦旦地表白自己在尋求歷史的真相，而濫用者往往覺得自己在給被扭曲與被遮蔽的歷史真相撥云見霧，而歷史和現實中不乏被顛覆所謂主流敘事的事實，似乎更佐證了濫用者的自居正義。

除了歷史虛無主義，人們注定無法解脫了嗎？出路還是有的。首先，人們必須坦然承認自身認知的局限，承認歷史的書寫有著更豐富的可能性，從而令歷史多一些競爭性版本，讓人們更不易陷入偏執和迷狂。此外，如果人們對歷史版本的唯一性難以也不應該有定論的話，那么至少對歷史的書寫和呈現還可以有一個公認的判斷標準，那就是看它是豐富了增加了還是減損了人們對歷史的復雜性的認知;是增加了人們對他者的同理心和共情力，還是以仇恨政治為歸依。對一切試圖壟斷歷史的書寫和詮釋權，并對其他的版本進行無情打壓的趨向，人們應該有保持警惕和不盲從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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