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歐關系，說“斷”就能斷？

陳宇

2月21日，在俄羅斯首都莫斯科，人們冒雪出行。

歐盟理事會3月2日在一份新聞公告中宣布，對與俄羅斯反對派人士納瓦利內事件有關的4名俄羅斯人員實施制裁。同日，美國政府也以納瓦利內事件為由宣布對俄羅斯實施一系列制裁措施。對此，俄羅斯外交部發表聲明說，這是一場“反俄的敵對攻擊”。

事態仍在發展，牽動著俄羅斯與歐盟關系，也牽動美國等西方多國。“我們不想脫離世界生活，但是我們必須為此有所準備。如果想要和平，就要做好戰爭的準備。”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近日在接受俄媒采訪時說，如果歐盟對俄羅斯施加的制裁給俄羅斯經濟帶來風險，不排除俄羅斯與歐盟斷絕關系的可能性。

如果事態持續升級，俄歐關系是否真會“斷絕”？考慮到美國新政府上臺后，美歐在處理俄羅斯問題上重新協調立場，俄歐關系改善阻力重重，西方與俄羅斯的關系將在一段時間內持續在低位徘徊。

“斷絕”關系可能性不大

首先應當明確，歐盟和歐洲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歐盟并不能涵蓋整個歐洲，更不等同于歐洲。在拉夫羅夫的表態里，歐盟主要是指歐盟這個組織。長期以來，俄羅斯與歐盟關系發展都不太順利。特別是在2014年烏克蘭危機后，俄羅斯與歐盟關系遭受重創，雙方的首腦定期會晤機制被取消，有關雙邊關系的基本協定和免簽制度談判也被擱淺。

多年來，俄羅斯對歐洲的外交重點放在法國、德國、意大利等歐洲大國，以及塞爾維亞等傳統上對俄羅斯友好的國家身上。因此，即便真的斷絕與歐盟的關系，俄羅斯和多數歐洲國家的往來也不會停止，俄歐關系本身并不會中斷。

而且，俄羅斯事實上很難斷絕與歐盟的關系，歐盟也不會采取過激措施來逼俄羅斯這么做。在冷戰時期，蘇聯就曾在與歐洲經濟共同體沒有建立正式關系的情況下，與其成員國保持了長期密切的經貿聯系，但今天的世界早已不是冷戰期的世界，今天的歐盟也并非當時的歐洲經濟共同體。歐盟在制定經貿規則、技術標準、法律法規以及環境保護制度等方面都有重要的職權。

對俄羅斯來說，與歐盟國家的貿易額占其外貿總額的近一半。無論如何，俄羅斯都要與歐盟打交道。對歐盟來說，俄羅斯在經貿和能源供應方面也占據著重要地位。同時，俄羅斯在歐盟關心的一些國際問題，如敘利亞問題、伊朗核問題上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烏克蘭危機以來，盡管歐盟對俄羅斯制裁不斷升級，但始終留有余地。近日歐盟外長會提出的制裁，主要針對部分人員，并非拉夫羅夫所擔心的“威脅俄羅斯經濟敏感領域的制裁”。雙方都沒有下狠手，更不用說斷絕關系了。

最后，拉夫羅夫此番“狠話”正值拜登上臺后美歐俄三角關系出現新變化，以及納瓦利內事件深度發酵、對俄羅斯國內影響不斷顯現之際。俄方目的很明確，就是以強硬姿態對歐盟表達俄方關切，亮明底線。這是俄羅斯外交設計，并不是真的要與歐盟斷絕關系。事實上，此前不久，普京還在達沃斯論壇2021年峰會上強調，俄羅斯是歐洲的一部分，擁有共同的文化，俄羅斯和歐盟應當就共同挑戰進行合作。

普京的新聞秘書佩斯科夫在評論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博雷利和拉夫羅夫的“嘴仗”時也說，俄羅斯從前和現在都希望恢復和歐盟的關系。在俄羅斯和西方傳統中，有“好警察”和“壞警察”的說法，類似我們說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俄羅斯媒體評論認為，在此次俄歐外交風波中，俄羅斯正采取了這樣的策略，普京扮演“好警察”，拉夫羅夫則扮演“壞警察”。

如此看來，俄歐不大可能真的“斷絕”關系。但同時，俄歐關系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不可忽視的是，美國是影響歐洲安全、地緣形勢的關鍵外部力量，其一舉一動都會影響俄歐關系走向。從某種意義上講，俄歐關系從來就不是單純的雙邊關系，它一直籠罩在美歐俄三角的巨大陰影之下。

特朗普執政時期，美歐同盟關系受沖擊，裂隙加深，美方不愿繼續為歐洲承擔義務，對俄羅斯則“放任自流”。歐洲為了維護自身安全與利益，需要穩住俄歐關系，因此積極回應俄羅斯改善關系的愿望。拜登上臺后，首要目標就是修復美歐關系，歐洲對俄羅斯的需求相應下降，美歐聯手遏俄的一面凸顯，導致俄歐關系再度吃緊。在拜登時期，這種趨勢恐難逆轉，俄歐關系很可能在未來幾年都保持低位運行。

或進入新的歷史時期

從更長的歷史時段看，數百年來，俄歐關系最初疏遠，直到彼得大帝時逐漸走近。蘇聯建立后，雙方又選擇了不同的發展道路，關系再度疏遠。及至蘇聯解體，俄羅斯再度把融入歐洲作為目標。兩者之間的關系可謂愛恨交織、幾起幾落，經歷了多個發展階段，呈現周期性特征。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俄歐關系有可能進入新的歷史時期。

這是因為，俄歐雙方幾乎在大變局的所有方面都缺乏共同立場。一些專家學者認為，在大國力量格局演變中，中美博弈日益成為主軸，俄歐雙方既要面對保持世界“獨立一極”位階的殘酷競爭，又可能面臨選邊站隊的難題。在國際秩序重構中，雙方對未來秩序的期待大不相同。歐洲想要維護冷戰后形成的西方主導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而俄羅斯作為這套秩序中的“失意者”，更希望對其大幅修正。

在國際安全格局嬗變中，世界重回大國競爭時代，俄歐之間本就存在安全問題的結構性矛盾，未來雙方爭奪也將上升。在國際經貿秩序中，俄羅斯與歐洲的立場也有著本質區別，歐洲希望維護開放的世界經濟格局，俄羅斯則日益內傾。因此，從未來長時段看，俄歐雙方很可能重新進入日漸疏遠的歷史周期。

綜合判斷，臨近的地理位置、傳統的文化紐帶、現實的政經需求，使得俄歐關系無法被切斷。但無論從拜登上臺后的中短期看，還是從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的歷史周期看，俄歐關系也難以親近。未來一段時期，俄歐關系將維持一種若即若離、矛盾與利益交織、剪不斷理還亂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