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了煙火的日子里

傅祥榮

2020年，七月流火的日子里，也正是北京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最火熱的日子。我于宅家的無聊之時收到了劉均田自西安寄來的新書——《秋的回望》。

我展開書，粗粗地翻看：他那滿滿的回望，依舊是濃濃的煙火。

我與均田，算是廣義的戰友。雖彼此相知，卻并無交往。翻罷書，我給他打了電話，交往便從此開始了。隨后，他又在微信里發來一篇散文給我看，標題為“消防人”。

是的，劉均田正是消防人。

這個出生于黃土高原的青年，剛滿十八歲時便走出了清澗的大山溝，來到古都西安，成為一名消防戰士。

自此，他在火中行，煙里走，成就了自己壯麗的火線人生。期間，由于工作的需要，他又西出陽關，經大漠，走樓蘭;在西部邊陲的火焰山下，守邊關，闖火海，一直戰斗到天命之年。在長達三十載的歲月中，他不僅造就了獨特的消防情懷，而且亦武亦文，又形成了獨特的人文情懷。工作之余他搜字索句，寫文著書，發表了不少作品。退休之后，他雖定居古都，然而卻并非“困居長安”，依然是一如既往地勤奮，筆耕不輟。

不錯，眼下的劉均田可謂功成名就，且上有慈愛的父母，下有貼心的“棉襖”，家有美麗的妻子，日子和諧而溫馨。作為一名消防人，他在生命的秋季，完全可以遠離昔日的煙火，盡情享受生活的甜美，收獲秋的充實。然而他卻并未如此，而是通過一篇篇文字，不斷地在沒有了煙火的日子里，回望過去戰斗歲月中的煙火……

我翻開劉均田的書，他回望的第一篇作品是一部電視專題片的腳本。那部專題片記錄的是1988年3月5日發生在西安的一場液化石油氣爆炸事故的火災搶險戰斗，消防界行內稱之為“3·5”爆炸。

每年都有一個“3·5”，每年的“3·5”都會有不同的事件發生。每個“3·5”事件都會為這個日子注入新的內涵。

1963年3月5日，毛主席“向雷鋒同志學習”的題詞發表在《人民日報》上。從此，一個平民英雄，一個偉大的戰士被人民熟知，一個精神的豐碑在人民中豎起。從此，“3·5”便成為學雷鋒的紀念日。

1988年的“3·5”那天上午，西安市公安消防支隊的官兵在副政委賀軍勝的帶領下走上街頭，開展為民服務的“學雷鋒”活動，這是他們每年必有的傳統活動。活動之前，賀軍勝做了動員報告。他在報告中指出：雷鋒精神的實質是奉獻，消防精神的實質也是奉獻，我們要為國、為民全心全意地奉獻……

雷鋒是一名戰士，賀軍勝帶領的也是戰士。戰士是什么？是軍隊最基層的成員，是共和國最忠誠的人。“戰士”二字永遠與“奉獻”二字關聯。難怪賀軍勝在簡短的動員中反復講奉獻。

“3·5”注定是個奉獻的日子。

上午，賀軍勝帶領戰士們學雷鋒、做奉獻，他們在上午的奉獻活動中誰也沒有去想下午的事。但是幾個小時后，當日下午，他們卻在一場戰斗中奉獻了所有——賀軍勝和另外六名戰士一同犧牲了。他們中最年輕的二十歲，而賀軍勝，也僅有四十三歲。

其實，就在賀軍勝上午帶領戰士學雷鋒、做奉獻，下午先忙工作，后赴火場，為國盡忠的同時，他身上還背負著最后一次盡孝的家庭責任——為父親買壽衣。他那身患絕癥、久病在床的老父已經生命垂危，正等著他買回壽衣，料理后事呢……然而誰能想到，妻子張臘梅一次又一次打電話，他沒接;一次又一次發傳呼，他沒回;電話不回，人也不回;直到晚上，仍不見人影。作為消防人的妻子，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干什么的，對于那些不能回、不能歸的日子已司空見慣。盡管如此，這夜以繼日的不聞人聲、不見人影，加之那消防車的聲聲警報仍然震得她心神不寧。

當妻子提心吊膽地熬過了一夜后，下決心一定要去現場看看。然而當前來接她的支隊司機見了她后卻連車也開不動了，竟蹲在地上大哭不止。這下子張臘梅什么都明白了……

就在賀軍勝犧牲七天之后，老父親也含悲而逝。生離作死別，臨終也沒有穿上兒子盡孝的壽衣，兒子也沒有見上父親最后一眼，彼此各帶著遺憾遠赴黃泉……

看到這里，我的雙眼不由得被淚水模糊，再也看不清下面的段落。

發生在西安的“3·5”爆炸，作為消防人，無一不曉。然而二十幾年過去了，今日回望，仍不免讓人感傷。那時，劉均田正戰斗在西安。那與煙火相伴的歲月，是劉均田難以忘懷的。而除了西安的“3·5”爆炸外，還有深圳的“8·5”爆炸，天津的“8·12”爆炸……，那是每一個消防人都難以忘懷的。

有難忘，必有回望。

我在閱讀劉均田的《秋的回望》之后，又從他“回望”之外的散文里看到，他當初的“小棉襖”已經長大成人，并已成為勇敢的消防員，接替了他的事業，走上了搶險救援的現場……

人生之秋，常需回望。回望夏的艱辛。

人生之秋，也需展望，展望冬的收藏，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