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的詩[組詩]

李莊

無題

有時你從傷口中慢慢爬出來

散步

各處的風景依舊

走累了

你就回來鉆進去

傷口又一次閉合

完美的疤痕如一只失眠的眼

一只和平主義的蟋蟀

我養過一只黃丹蟋蟀

個頭比同類大兩倍

相當于姚明或奧尼爾的身材

但它絕不和對手廝殺

只有一次將一只鳴叫著

追上來咬住它右腿的小青麻頭

彈向罐壁，錚然有聲

青麻頭立斃，令我震驚

此蟲乃不世出之才

之后，我百般調弄

仍拒不出戰

它還是一位素食主義者

忍饑十天仍不吃同類尸體一口

我只好賞它幾粒綠豆、紅小豆

閱蟋蟀無數，唯此君善良

于今，更令我想念

日甚一日

蝸牛散步

陽光暴曬時

蝸牛待在幽暗潮濕處

雨后，它們出來散步、緩慢散步

在柏油、混凝土、花崗巖的地面上

留下可疑的、黏稠的、仿佛淚水的痕跡

有皮靴、膠鞋、各種鞋踏來

發出咔嚓、咔嚓、咔嚓……

微小的聲音

重型機械轟鳴著碾過

履帶下

沒有任何聲音

蝸牛們化為齏粉

深刻的履痕存在很久、很久

仿佛是一種警示

但蝸牛們仍在天氣合適的時候出來散步

緩慢地散步———深刻的履痕

是命運之路

而散步，是蝸牛們的天性

無題

有些星星已隕落很久

人類依舊在它的余光下生活

有人說這類似于欺騙

但這是天文學中的事實

人必須仰望高于自己的東西

雖然有以光年為單位計算的距離

但比起擁擠的人群并不遙遠

虛空中的光輝類似于信仰

某些人的信仰

讓他度過了澄澈的一生

而空氣中飄下的幾乎不存在

又無處不在的灰塵

我不知是誰的靈魂

返祖

一只猿褪去毛皮的過程漫長，

從石器到鐵器……

核，只需一瞬，一切消失。

大數據，一根光潔的食指一點，

人返回獸———靈魂覆蓋上毛皮……

拒絕

安眠于北方

這里有雪

最好

沒有一個人類的腳印

踐踏這片剛剛降臨的潔白

一只嫵媚的火狐可以印下

一行深深淺淺亦彎彎曲曲的足跡

哦，還是像桌上這張未寫下一字的白紙吧

養狗的人

我認識你手里牽著的這只狗

你整天陪著它，它整天陪著你

我還知道你有一條從不現身的狗

趴在一個你也不知道的地方

向外張望

望著你———用你孤獨的眼神

你為什么寫詩

鳥不會想它為什么飛

它不懂空氣動力學

否則，它已摔死在地上

雨中

每一片樹葉都是濕潤的

你也是

這讓我想起在沙漠中的生活

那時我并不知道干渴

一只蜥蜴在沙子上

交替著抬起它滾燙的爪子

你的發梢滴下

雨滴

每一滴雨都是清涼的

下雪天，給前妻寫了一封信

我知道你的新住址

虎倉路8號永安陵園A區7排7號

我記著你的身份證和手機號碼

猶豫著，想叫個快遞

算了吧，不如在雪中

騎一輛迪拜單車給你送去

在雪中騎車多好啊

但這一場大雪還是隔絕了我倆

仿佛我這里是白天你那邊是黑夜

一種絕對的寒冷不允許洞穿

也不允許轉換

火，是忠于職守的郵差

它無聲地將信讀完

留下一點點灰燼

或許燃盡的部分，已使你

平時怕冷的手腳得到了一點點溫暖

我返身走入自己的雪中

又在心里把信讀了一遍

嘴角叼著的煙頭還沒有滅，沒有滅

蝴蝶

一根針把你固定在透明的塑料盒中

你斑斕艷麗的翅膀曾經戰栗

像一些詩人年輕的詩句

塵封在厚重的詩集里

你的名字在英語詞源中

是靈魂的意思

這根針固定了它

———翩翩起舞的春天

可疑的可鄙的

這個時代的成功者是可疑的

一只羊變成了狼

這需要多大的野心和勇氣

但仍然是可鄙的

那些學習成功學的人

舌頭上流下食肉動物的口水

食草動物們投來羨慕的目光

而草，在風中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