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大部分夜懷揣著小部分白[組詩]

李瑾

影子

我確認影子就站在我面前，包括太陽

影子的敵人或朋友：拉長、縮短、再

拉長，直至取消

我確認我的體內

空無一人。站在影子面前，我在尋找

進入這個世界的小小缺口，它會隨時

關上：我們都需要自影子里面往回走

時間跟著，像忠誠的解差，又像仆從

小約翰·施特勞斯

鏡子里，一只過期的長尾鳥作勢欲飛

當打開水龍頭，人間點點滴滴，一如

塵土在清點不需要細節的

坑洼。我會想

更輕微的曲譜

想生活留下的可供回旋的

余地，冷暖舒緩而潦草，就像未遂的

春日露出積雪和一段引而未發的蒼翠

都在舞蹈。都在一場平靜的風暴中心

我們不是囚徒，我們是鏡子里等待被

出賣的人，有陡峭的余音及平坦的心

門德爾松

有一個音符始終不肯出來。夜也不肯

閉門，落款，在畫卷之間走動，整簇

燭火不用浪費，也會去而不返。堅信

蒼穹中的每一點黑都是白的，也堅信

傾聽里蓄滿了耳朵：窗子下面，眾多

蟲鳴皈依誰的蹉跎。唱片按照荊棘的

樣子轉動，這么多年了，聽不出剛剛

釋放的響動是喜悅，還是嘶啞的不快

柴可夫斯基

我確定一些音符來自深夜，包括貓叫

和不規則的蹄印，當繁星嘗試著叩擊

窗欞，一些燈火

以熄滅代替傾聽

我不說話。你聽到的不是悲愴，而是

我那些尚沒有到來的昨日。請不要再

按下，不要再敲打早已經入睡的聲音

和靜物，他們無辜，不懂得寬宥以及

贖罪：我碩果僅存的沉默，請夜指揮

一場夢里有冰冷的傾聽

美好的夜色不肯落下來，那些遙遠的

燃燒的星星不肯落下來，當我抬起頭

我的眼睛恰好

裝下整個天空，我看見黑暗

之中萬物都不再說話，一些

靈魂站在樹下

像等待風暴又像練習傾聽。我還不忍

自安靜中牽出那匹埋伏已久的紅鬃馬

鼾聲里面，有目不及底的骸骨和深情

初晨，入山，有可供平衡的冷暖之得

寺門吱呀一聲，整座大山都被關在了

云霧以外。時在初冬，萬物開始醞釀

告別之心

唯下山擔水和上山求佛的人

氣喘吁吁，他們索取的念頭

難分善惡

我堅信端坐的菩薩和路邊的小獸都是

不完整的，樹木、花草和一陣陣冷風

還在生長，他們卻拿不出悲憫或贊美

對普通而充滿希望的早晨表達些什么

唯小獸轉身一跳，突然消失的背影和

菩薩低垂的眼瞼有些熟悉卻高深莫測

舒曼，立場或夜的

陣陣悠揚的鍵盤聲來自深夜，但不是

手指，哦，這是場失敗的雨。淋漓中

一盞燈足以

照亮一生或者他的郁郁

不得志。整個大地都在

潛伏著傾聽

那些往深處游弋的精美事物，只不過

有點兒抽象，就像掙扎之中有些放棄

視我為音符是不對的，我是錯誤的你

約瑟夫·頓

喧囂之中有一點兒暫時的寂靜和停頓

我堅信這是神秘的死亡，雖然還沒人

衰老。松針垂落

時間閃著光，一滴露水在小徑

盡頭，整個早晨或滂沱的夜晚

來自不被了解的

鳥巢。音符都是生者的，但現在加入

逝者的舞會：眼前的世界不可以思量

我也不可以思量。我懷揣著自己來到

水邊，有人按出了微瀾，替槳手憂傷

舒伯特

我喜歡在半夜也就是黑暗最濃的地方

按下一支曲子，這個時候，塵世不再

擁擠，也沒有一人

是多余的

這個時候，崇山和

峻嶺蜷曲在自己的翅膀下，就像準備

過冬的小動物。但事實上，我并沒有

仔細傾聽那些過期的響聲，手指上面

一些矛盾的東西往常一樣聚攏在一起

夢中的人們安靜甜蜜沒有一點兒羞恥

傍晚，在鏡子里和親人相遇

我抬頭看到了黃葉，看到烏云中少了

許多房舍，有雨水正沿著花園安靜地

落在鏡子里

我的父母沒有梳洗，他們坐在

門口，和我在童年相遇：一張

漸漸褪色的

照片內，他們那么年輕，我窩在懷里

———哦，如果那時懂事我怎忍心出生

怎會看著他們溜出我的襁褓慢慢離去

我抬頭看到了黃葉，也看到雙親分別

進入溫熱、透明的晶體。閉上眼睛吧

我們一直在照片里熟睡，樹葉和雨水

悄悄放棄自己，仿佛和我們沒有關系

歌唱

命運如此美好，包括毀滅、冰霜以及

被荊棘收割過的小鳥，一些玫瑰練習

儲藏敗葉，而另一些在

臥室里面看見

女主人懸掛在

凌晨時的長袍。在荒野

命運會誘惑卵石將自己擱置在雪線外

一只小獸進入時間的尾部前，露出了

神秘的微笑：有種消失注定預告自己

不可贖回的顯現。我相信雷電仍然在

黑暗中奔跑，只是命運服從于浩瀚的

肉體，而肉體不過是余燼，不再燃燒

鎖，和莫須有之物

一把鎖首先從內部關上了自己，當你

合上門，意味著不經意完成了盛大的

拒絕，手持鑰匙的人

一定對某間屋子心有余悸，衣柜默立

其中一些衣物空蕩蕩的缺少肉體以及

想法，墻上，不甘的

盯梢者逐漸安靜下來，他回到畫框中

定睛在被光線悄悄移動過的一個角落

一切在靜止的執念里，除非突然開門

一把鎖的內心正被腳步聲反復折磨著

在傍晚時分的中心

當傍晚向我移動，我站在窗戶旁邊像

一塊不會折射的玻璃

但整個世界

和僅有的余暉都縮小

在一個脆弱的平面上，這個世界不該

一個旁觀者贊美，也不該允許所有人

在傍晚時分駐足：即將進入黑夜而不

懺悔的終將是連自己都不放過的罪人

終需明白，我、傍晚和玻璃不過一瞥

假若我們在風景中承受不住幾滴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