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事詩[選章]

徐江

雜事詩·悼詞的模本

一般來講

無論中外

對于藝術工作者

一上來都可以寫

“他是個真正的詩人”

對于其他從業者

或者說

對于所有人

都可以這樣開頭

“他是個真正的人……”

很少有人會寫

“他是個讓人

感到快樂的人”

或者

“我生命中某一段快樂的時光

也曾得自他的賜予”

比如此刻

我想起的任洪淵先生

雜事詩·歌

心情低落的瞬間

忽然腦際響起了

崔健聲嘶力竭的一句

“……超越那一天”

是啊，生死、悲喜

我們用嶄新的文字

超越每一個“那一天”

只有超越

才會永久———留住

并化入血液

雜事詩·為啥

有時會想起鮑照的詩

“拔劍擊柱長嘆息”

有時是阮籍的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為啥想起

我忘了

雜事詩·怨望

樓上鄰居家

又在練鋼琴了

若隱若現

聲聲入耳

我打算也去買一架鋼琴

每天一下班

好在上面寫作業

雜事詩·作的預言

三十五年前

薩特與“存在”學說

風靡京師高校

眾多的薩氏名言里

有一句“他人即地獄”

讀了每每遲疑

世上還是好人多嘛

這是我們這里

庸俗而暖心的定見

只是到了2020庚子年

站在防疫的角度看

那話多少還是有些道理

世上的胡話

本沒有那么多理

只是作的人一多

活生生作出了道理

雜事詩·惡作劇

剛睡著

就被什么東西硌醒了

一個小小的

葫蘆狀的藥瓶

雜事詩·悟

坐在窗邊

靜靜抽煙

聽著外面來往的車聲

好像一切都那么明白

這大概就接近

那種頓悟的感覺吧

問題是

我只是在抽煙

啥都沒想

雜事詩·計量

我走了8185步

這是手機的統計結果

沒怎么曬太陽

哪兒也沒去

在單位和醫院的樓里

分別走了走

那這個數就算可以了

可是

這真的是我走出的

步數和距離嗎

也許還有另一種讀法

———它們是時間

雜事詩·長短調

我喜歡的法國消失了

巴黎擠滿了比高盧郊區

出生地還要遙遠的人們

我喜歡過的美國已經

回到了電影里

現在那塊地方住滿了小說里的反派

不管是沃倫斯泰倫還是福克納斯坦貝克

海明威的人物已蒸發成童話

還有托馬斯·沃爾夫嘲笑過的那些鄉巴佬

他們想順理成章地捏住世界的喉嚨

我懷念埃勒里·奎因、鮑嘉、尼克爾森

和所有的帕西諾

站在黑影和亮色交匯處的那些德尼羅人物

我在遲疑

偉大的安妮·普魯和林·拉德納筆下的生活

是否真存在過

如果真是這樣

菲利普·羅斯和塞林格這兩位偉大的老師

他們熬過這一輩子并不比馬拉默德和我更輕松

我喜歡或者說同時憎惡過的英國

狄更斯哈代艾米麗·勃朗特伊夫琳·沃的世界

蓋·馬丁的世界

卓別林和希區柯克的姥姥家

不管他們晚年是否想過姥姥家

那樣的世界今天的人現在都回不去了

包括薩巴苦澀的意大利

那里曾滿是托納多雷的燦爛

費里尼的裝神弄鬼

一個世界沉沒了可另一個世界并沒有升起來

可憐的巴薩羅那可憐的西班牙

如果沒有梅西你還能讓我想起來啥

向洛爾伽射出的子彈嗎

濃煙正在蓋住塞萬提斯和烏納穆諾

但你們唱著說這又跟你們有什么關系

同樣去到北方去到更北方全世界所有的北方

你會沒完沒了地碰見醉鬼

他們從易卜生漢姆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里爬出來

爬到今天連索爾仁尼岑筆畫的一半兒都不剩了

我真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托爾斯泰的智慧莫泊桑馬丁杜加爾的智慧沒法告訴我

老黑塞用狼的眼神向遠處指了指然后沉默不語

所有的人這時都能稍稍體會到一點兒茨威格

和理查施特勞斯的崩潰

布考斯基不管這些喝完一瓶又繼續去寫

帕斯捷爾納克揚起他的馬臉盯著不遠處的一排雪樹

亡靈們趕著戰車一圈兒又一圈兒

無聲碾軋著期待和驚恐

碾軋尼采和霍金其實

所有這些你都可以看成是斯蒂芬·金

不過還好

還好一切還好

飯已經吃完電視已打開

無效的夢境就要開場

又要開場

你將醒來我們將醒來

從確切的悲傷中醒來

進入不確定的長夜漫漫毒日

是的所有確定的不確定

讓我們伐去這片樹林

讓我看到過去的遠方

不是為了看到過去

而是為了重新看一看

我們過去向往的遠方

雜事詩·機場關閉

老同學桑克的微信上

發了條機場關閉通知

雖然知道關外下雪了

疲憊的我

（剛加了兩宿班）

還是在點開之前

懷疑那是首詩的題目

或是首譯詩

（奧登們愛寫這類題材）

點開一看

它確實如題

是條關閉機場的通知

雪在我的想象里

大起來

掩埋了機場跑道

吞沒了塔樓的燈

在漫天的雪舞里

鏡頭不停拉遠

拉高

對，這是一首詩

奧登沒來得及寫下的

雜事詩·夜半

活兒暫時干完了

趕緊吃一口

電視紀錄片里

在講一種叫“白鷴”的鳥

紅冠，白身

長尾巴超過孔雀

有點兒直追

傳說里的鳳凰

英文講解員和中文字幕

一同說

這是被李白寫進過詩里的鳥

雜事詩·冷鏈

冬雨轉天

或者說雨雪轉天

樓下地還是濕的

我以為夜里

它們又下了一場

后來想那可能是

昨晚的水被凍上了

它們昨夜凍上的時候

我正做一個怪夢

和兩個老友一起

登一座山

（其中一個的單位

就在山上）

他們喝著啤酒上山

也勸我喝一點

我說算了

喝了酒就沒法兒

再趕下山去

剛到山頂

進了一個門

竟然又看到樓梯

老友的地方

就在那上面一層

現在，那時候凍上的水

剛剛化開

一條條孤獨的“冷鏈”

（這詞這個初冬

在天津比較熱門兒）

化開

迎著初冬的日光

和風

忽然很想念

一年前發現的那個

不遠處新開的保齡球館

雜事詩·風云歲月

電視臺播音員

已開始迫不及待

給北京一場

剛開始下的雨雪

命名為“雨加雪”

這個詞已不是當年

我頭一次從鄭敏翻譯的

弗蘭克·奧哈拉的詩中

讀到的那副驚訝樣子

對，雨

對，雪

這些年噼里啪啦

無聲從樹頂

樓頂

路燈的頂部

斜斜

落下來

王蒙手跡

雜事詩·大師也難吶

有的人拍照合影

心花怒放

但表情

分明在受罪

有的甚至是

一臉屎相

比如這幾十年

你們看到的

某某某、某某、某

有的人

生來不愛拍照

尤其合影

簡直是活受罪

煩得要死

再勉強堅持一會兒

就恨不得罵人了

可在照片里

竟老是喜滋滋的

腦門子倍兒亮

一臉星相

比如老夫

雜事詩·和睦

現在算冬天了

我在放一張

夏天聽起來

會很涼快的

小提琴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