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小小

黃彥媛 陳木小

這是一篇生活隨手記。我一直是獨生子女，不太喜歡小孩子。但是當這個跟我有著血緣關系的小家伙出生以后，我會看他傻笑，看他一搖一擺地走路，看他沉沉睡著。我著迷地看著他的一切。也許，小孩也沒有那么糟糕。

一

他其實不叫小小，我們都喜歡叫他“霄霄”“霄霄”，念多了就變成了“小小”。

小小總是穿著綠色的小恐龍睡衣，當他挪著小短腿在家里踱來踱去時，恐龍尾巴還會跟著一擺一擺的。男孩子喜歡威武的東西，他眨著烏黑的眼睛讓我叫他龍龍。

一天下午，媽媽去超市采購。從她拎回來的大購物袋里，我找到一套小小的牙刷和牙膏。我把這支跟我手掌一樣大的牙刷拿在手里掂量來掂量去，翻來覆去地看。精致小巧的牙刷上印著豬豬和兔兔。

傍晚，小恐龍搖搖擺擺地搬了張小板凳，“啪嗒”一下放在浴室的鏡子前。他踮著腳使勁往上看，鏡子里就出現一個有著呆毛和兩只烏黑眼睛的小小。

我坐在馬桶蓋上，一邊仰著頭看鏡子里的他，一邊拆那支精致的牙刷。牙刷又軟又小，鑲著海綿。小小一臉神圣地從我手里接過牙刷，捧著細細地看。

橙子味的兒童牙膏上標著一次使用量為豌豆大小。嗄？豌豆、青豆、綠豆、大豆我傻傻分不清，于是我趕緊上網查查豌豆有多大，可照片也看不出比例。小恐龍百無聊賴地從板凳上跳下來又爬上去，最后亮出自己的小拇指甲蓋兒——行，這就是豌豆大小。

我也給自己擠上牙膏。小小機械地漱口，機械地把牙刷塞進嘴里，再機械地看鏡子里像個老爺爺一樣的自己。“泡泡可以吃掉？”他抬著頭問我，聲音軟軟糯糯的。

我嘴里含著牙膏，含糊不清地回答他：“唔，這個很香但不能吃哦，會難受，肚子會難受哦。”小恐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著我漱口，也有樣學樣咕嚕嚕地喝了一大口水，再吐掉。

臨睡時，小恐龍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頭上的呆毛一晃一晃的。他在我臉上吧唧一口，都是橙子的氣味。

第二天早上，我被浴室里嘰嘰咕咕的聲音吵醒。媽媽在質問小小，小恐龍氣憤地跑進我的臥室，把臉埋到我的被子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為什么我擠的牙膏總是比我的小拇指甲蓋大一點呢？”

“沒有豌豆大小的牙膏就不能刷牙了，要變成老爺爺了怎么辦呀？”小恐龍拉長了聲調在被子里嗚嗚地哭。

我摸摸他亂亂的頭發，悄悄地說：“其實牙膏不是豌豆大小的也不會讓你變成老爺爺，不刷牙才會變成老爺爺哦——”

小人兒嗖地一下跳起來又跑了出去。

二

一天下午，格外熱，整個人黏膩膩的，我便想去洗個澡。

我站進浴缸里開始洗頭，拿起一瓶新的沐浴乳，看看它的精美包裝，又心滿意足地放下，開始搓頭發上的泡沫。

當我低頭去擠護發素的時候，我聽見了小恐龍響亮的“姐姐姐姐姐姐”的叫聲，小手把浴室的門拍得“啪啪”作響。我把頭伸出浴簾，從門縫里看見他的兩只小腳丫。

“小小？”我繼續探著頭，大聲喊，怕水聲淹沒了我的聲音。

“啊，姐姐姐姐你在干什么？”外面又變回那個軟軟糯糯的聲音。

“我在洗澡啊，怎么啦，我不是讓你把那個拼圖收拾了嗎，你攤了一個星期了，下次找不到了怎么辦？小小，你聽見了嗎？”我調小了水量，開始胡亂地沖洗頭上的泡沫，遺憾地看了一眼那瓶最新的沐浴乳。我聽見他愉快地應答后，噠噠地跑走了。

穿上濕漉漉的拖鞋，我著急忙慌地套上衣服，拉開門，看見客廳里一輛小火車在軌道上“撲哧撲哧”地跑。

我放心地關上門，發現鏡子里的自己額頭上有一大塊沒有沖掉的泡沫。我嘆了口氣，拿毛巾擦了一把，開始洗臉。這時，外面那只小恐龍突然又開始拍門，聲音有點急切：“姐姐姐姐姐姐！”

我顧不得滿臉泡沫，打開門低頭看他。睡衣大大的帽子幾乎遮住了他的半張臉，我把他的帽子拉下來，他的頭發亂糟糟的，那頑固的呆毛依然立著。

“姐姐？”他用短短的小手在我面前揮揮。我蹲下來平視著他。

“小小，你——”

“要叫龍龍——”

“好，龍龍，什么事呀？”我擺出很感興趣的樣子，盡管臉上的泡沫讓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姐姐姐姐，我要給你一件很大很大的禮物！”小恐龍突然很激動，圓圓的眼睛變成月牙的形狀，小手在空中比畫。

我跟在他后面去看那件“很大很大的禮物”，小恐龍歪歪扭扭地走著，后面的恐龍尾巴一晃一晃的。

地上鋪著一張很大很大的紙，紙上笨拙地畫著一個粉色的愛心，小火車“撲哧撲哧”地開過來，車廂里裝著一枝黃色月季花。

我低頭去看他，小恐龍很不好意思地對著我笑。

等我再回到鏡子前的時候，發現泡沫已經像面粉一樣黏在我笑瞇瞇的臉上了。

晚飯的時候，我聽到小恐龍支支吾吾地向奶奶解釋著院子里那枝月季花是怎么被一只小鳥吃掉的。

三

星期六的早晨是很難睡個懶覺的。

因為前五天都起得太早，腦袋不太敢相信可以繼續睡。所以當我躡手躡腳地起床時，驚醒了客廳里那只叫餛飩的貓。餛飩氣鼓鼓地來到我腳邊，用尾巴掃了一下我的腿。

我悄悄地打開隔壁那扇淺藍色的門，房間里黑漆漆的，小小的床上躺著一個叫小小的小人兒。他翻了個身，把小腳丫子伸到被子外，又迅速地縮了回去。餛飩也躡手躡腳地往房間里張望著。

一人一貓，又小心翼翼地回到客廳。

當時間走到早晨九點的時候，小恐龍光著腳從房間里跑出來，還是那件恐龍睡衣。他迅速地鉆到我懷里，把腳踩在我的拖鞋上。

我手上的書“啪嗒”一聲就掉了。小恐龍沒睡醒，對著我打了兩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