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墻的教室
——校園更新中的非正式學習空間設計

楊曉青

1 “非正式學習”的概念

當今大多數公立學校都是在經濟快速發展中作為配套設施建設的，其空間多是從標準設計規范角度出發，所以千校一面的情況普遍存在。一方面，隨著走班制、社團活動、創新實驗室、智慧教室、自主學習、個性化辦學等教學方式的變革和學校管理的精細化，學校對校園空間提出了新的匹配要求。另一方面，受限于土地、經濟、人口等條件，新學校的建設量逐漸趨緩，舊學校的更新量在不斷增多。考慮到學校的寒暑假期、規范標準以及政府預算等因素，校園更新與新建項目完全不同，通常是小體量、零散式且局部型的。

在第五屆中國創新教育年會中，教育專家倪閩景提出了6個關于學習本質的思考：公平和信任、專業規范、有趣多樣、尊重和關切、發現真問題以及成就感，拓展了傳統的“教與學”概念[1]。過去，學習通常在教室與實驗室中發生；未來，學習將會有更多可能性，可通過學生間、學生與老師間甚至學生與環境間的互動完成，也就是“非正式學習”。與注重規則、秩序和效率的正式學習空間不同，非正式學習空間關注更多的是自由、開放和舒適，其深層定義可從4個方面解讀。1）學習方式的非正式。并非只有在課堂中才能學習，課外討論、查閱和研究資料、參與社團活動等方式都是學習的延伸和重要組成部分。2）空間場所的非正式。學習并非總在教室中，校園中的所有空間如道路、走廊、花園、屋頂等都可以是學習的發生地。3）建設方式的非正式。與基建項目不同，非正式學習空間往往不拘泥于常規的建設范式，而是課程需求和教育理念在物理空間上的反映。4）實現路徑的非正式。通過提升空間的愉悅感和舒適度，減緩學生的緊張和壓力，以間接的方式提升學習成效。

1 持續5年的校園微更新計劃A 5-year campus micro-renewal plan

2 水舞臺設計改造前的空間The site of Water Stage before design

3 水舞臺前開闊的空間和學校標志Open space with SES logo in front of Water Stage

4 水舞臺中將四周功能連接的弧形步道Curved trail in Water Stage that connects surrounding function nodes

2 實踐案例

上海市實驗學校成立于1987年，采用特有的小學至高中10年一貫彈性學制（常規為12年），是基礎教育領域一次前所未有的整體創新改革實驗，校名也由此而來。特殊的學制使得學生的年齡跨度非常大，學生和校園的關系也更為持久和緊密。作為上海最優秀的學校之一，學校自成立以來在師生資源、課程改革、教學創新等“軟件”方面一直保持快速發展態勢，這也導致相對固化的校園空間“硬件”出現了不同步，具體表現為：1）標準模式化的空間布局比較單一粗放，缺乏休憩、交流等柔性場所；2）空間多以滿足功能為主，缺乏細膩的友好型元素以及對青少年學生群體的吸引力；3）綠地空間以觀賞類為主，大多附屬于建筑周邊，缺乏參與度和活動引導；4）存在一些缺乏特色、使用率低的消極空間。基于這些問題和挑戰，自2015年始，上海市實驗學校在上海市教委的支持下，制定了“美麗校園計劃”[2]，以學生使用為導向，結合現狀布局條件，以整體統籌、漸進實施的方式，形成了系列化的“非正式學習空間”，在5年間累計完成了近20處的校園微更新。本研究選取了水舞臺（2015年完成）、陽光工作室（2016年完成）、雨花園（2017年完成）和樹桌花園（2018年完成）4個不同年度完成的實踐案例，分別對應校園中的開放空間、交通空間、綠地空間、庭院空間4種類型。雖然方位、規模、環境各有差異，但都以融合校園活動和學習課程為理念，將學習從教室內延伸至教室外，為教育注入了新的活力，也給學校的未來帶來更多可能性。

2.1 豐富校園生活的水舞臺

改造前的水舞臺是圍繞學校報告廳的一片正方形綠地，空間連接著學校主入口與綜合樓主入口。作為學校的窗口，報告廳是學校活動的重要載體，承擔大量的會議、演出以及接待交流任務，然而由于周邊綠地郁閉度高，報告廳的建筑立面幾乎被完全遮擋，入口也很難發現，沿周邊設置的綠籬也阻擋了人們靠近。

學習空間和環境是學生成長中重要的元素。意大利教育學和心理學家洛里斯·馬拉古齊（Loris Malaguzzi）指出：“兒童經由互動得以發展，最初他們與身邊的成年人（父母和教師）互動，接著他們與同伴互動，而最終，他們與周遭的環境互動。環境是孩子們的第三任教師。”[3]改造設計提出“水舞臺”的主題，強調開放、通透和參與，在正式的報告廳之外，創造一處非正式的活動空間，旨在利用環境的改變引發學生的互動。

方形的基地里最大化安排了一片弧形水池作為活躍元素，將報告廳完全呈現，成為校園中最開放的公共活動平臺。水池四角分別設置了SES（Shanghai Experimental School的簡稱）標志、臺階劇場、濕地教室、林下花壇等小空間，由一條S型木棧道連接，與橢圓形報告廳組成了一個整體化空間。開放型的水面與便捷的步道體系將水舞臺定義為一個沒有墻的劇場，空間完全釋放給學生所用，也帶來了多樣化的活動：日常的觀水賞魚、課間的體育競技、課后的舞蹈排練、畢業照的拍攝，以及節慶時的露天音樂表演等，豐富了學生們的校園生活。

5 水舞臺周邊豐富校園生活的濱水空間Waterfront space that enriches campus life around Water Stage

6 陽光工作室改造前盡端式的走廊空間One-way corridor space before renovation of Sunshine Studio

7 陽光工作室中融入花園和書架元素的非正式學習空間Informal learning space with plants and bookshelves in Sunshine Studio

8 陽光工作室中被激活的走廊空間Activated corridor space in Sunshine Studio

2.2 鼓勵交流的陽光工作室

走廊是校園中最常見的元素，為學校各建筑提供交通連接。改造前的陽光工作室是學校二樓一段依附于綜合樓與教學樓的半室外走廊。由于走廊是一處20 m深的盡端式空間，進入和停留的人很少，大部分時間都處于空置狀態。

改造設計融合了植物、圖書、工作臺3個周邊要素，提出“陽光工作室”的概念，旨在創造一個鼓勵學生交流的非正式學習空間。通過保留原有結構柱和減去非承重墻面，將內外走廊完全接通，既保持良好的采光通風，也方便學生進入。在沒有降低通行寬度的前提下，更新后的走廊空間更為開敞和通透，也更便捷。

2016年美國新媒體聯盟（The New Media Consortium）公布的《地平線報告》（Horizon Report）首次提出，面向未來的教學設計和教學空間的更新設計是未來教育的趨勢，即“促進創造、支持動態指導、鼓勵學生之間的討論和合作”[4]。

9 雨花園改造前封閉的綠地Closed inward green space before reconstruction of Rain Garden

10 雨花園中輕松開放的校園環境Relaxed open campus environment in Rain Garden

11 在雨花園中體驗自然Rain Garden with touch and experience of nature

12 雨花園中的雨水綜合利用系統Integrated rain water utilization system in Rain Garden

隨著教育和課程改革的發展，走班制逐漸成為趨勢，未來中學生也可以像大學一樣實現自由選課，學生們能夠擁有各自的課表，可以自主安排部分學習課程，陽光工作室的空間配置了6組木質工作臺，提供36個座位，接近于一個普通班級的空間規模，同時具備了開展大課、分小組討論課程以及自修的條件。

學生的情感訴求和人性化考量，同樣也是校園非正式學習空間的關注重點。新增的開放式書架為學生提供書包儲物空間，也鼓勵學生們將自己喜歡的讀物上架，實現共享閱讀，成為學校流動圖書館的一部分。書架和工作臺采用暖色調的木材，配以彩色座椅、吊燈以及桌旁垂直綠墻帶來的自然綠色氛圍，營造出家中客廳和餐廳的感覺，為這一空間增添了社交屬性，改善了學生和校園的關系。

2.3 具備生態與自然教育功能的雨花園

雨花園改造前是學校宿舍樓前一塊近1 000 m2的綠地，采用傳統對稱式布局。經過多年生長的大樹已經形成了較好的天際線，但林下空間卻過于郁閉，與外部聯系也較少。

綠地是沒有墻的課堂。豐富的植物可以作為老師們授課的背景，引導學生觀察自然、了解生命、學習科學。改造設計以“雨花園”為主題，引入生態與可持續式理念，從關注綠地外在風貌轉變為提升內部空間活力，塑造一個支持科學、生命、德育等多元教育課程的非正式學習空間。

雨花園中采用了許多自然友好型的設計，啟發學生關注人類的生存環境。下凹式雨水花園可在暴雨期間起到短時間蓄水作用，實現海綿城市的緩沖效應；花園的硬質鋪裝采用了生態透水地坪做法，使步行更為安全和舒適；大草坪下預埋的雨水收集系統可以回收雨水，循環用于水景、綠地澆灌以及衛生清潔；大草坪邊的擋土墻中的填充材料來自拆除工程中的廢料，座位部分的木材源于原有的花架，做到循環回收利用；小體量的蔬菜園則提示學生關心土地與環境。

13 樹桌花園：由消極變為積極的校園空間Tree Table Garden: the campus space that changes from the negative to the positive

14 樹桌花園：接通四周校園建筑的花園Tree Table Garden: the garden connected to the surrounding buildings

15 樹桌花園：一個支持不同課程的自然課堂Tree Table Garden: a natural classroom that supports different courses

所有的校園空間都具有天然的教育屬性，其空間邏輯、設計語言、美學表達，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每一個學生。雨花園并沒有追求一個具有視覺沖擊力的景觀，反而偏向輕松愉悅、自然生態的友好型空間，旨在提倡強調可持續的學習方法比優異的學習成績更應受到重視。

2.4 沒有墻的樹桌花園教室

樹桌花園位于校園中心位置，改造前是一處被諸多建筑圍合而成的正方形庭院。庭院中的植被經過多年生長，十分茂盛，但過于雜亂，遮擋住了視線。庭院中的綠地大部分被周邊的欄桿和矮墻圍擋，無法連接周邊的場地或建筑，也容納不了過多的活動。

改造設計以“樹桌”為概念，將大樹和桌子作為核心要素，構建出一個沒有圍墻的教室。庭院四周的封閉邊界全部打開，形成通透空間，四面八方均可進入，也能在內部停留。為了實現室內與室外一體化的空間，室內外地坪完全平順銜接，在滿足無障礙通行的同時，顯著提升了步行的舒適度和順暢度。可進入式的庭院花園使得校園中心區域的整體性極大增強。

樹桌花園保留了原有的11棵喬木，這些樹木品種非常常見但長勢良好。這一策略也是學校“尊重不同差異學生”理念的空間化解讀：每一棵普通的樹木就如同每一位普通的學生，都值得被認真保護和對待。圍繞大樹展開的樹桌總規模按照40人班級的課桌尺度演變而來，以蜿蜒流動的曲線型呈現，設計手法更加放松、造型靈動。隨著學習方式的多元化，學生不再局限于室內空間，還可以延伸至戶外空間，走出教室。自然場景也可以成為學習的發生地，鼓勵老師和學生在輕松和愉悅的自然氛圍中互動交流。

樹桌花園創造了室外的非正式學習空間，與通常的室內空間相比，這里的環境更為自然，形式更為自由，延伸出原有庭院所不具備的多種功能。在大多數時間，樹桌花園安靜地坐落于校園中央，為來往的老師和學生提供了一片充滿詩意的綠色花園；當各種課程和活動在花園中開展，這里轉變為充滿樂趣的活力中心。樹桌花園不設欄桿，不設門擋，不設使用規則，不設固定座位，有的只是寬敞的桌面和平整的場地，鼓勵學生和老師們充滿想象力地使用。

16 樹桌花園：一體化的室內外空間Tree Table Garden: integrated indoor and outdoor spaces

3 結語

上海市實驗學校基于美麗校園計劃的校園更新案例，以十分務實的方式拓展了教育學習的廣度與深度。“非正式學習空間”與其說是突破和創造，不如說是尋找和發現：從現狀中尋找機會，從空間中發現潛力，最終實現契合學校特色與教育發展的“沒有墻的教室”。這一過程并非簡單的維修和裝飾美化工程，而是基于既有校園格局的多元營造與復合利用。多元營造意味著盡可能創造出多種空間形態，以適應多樣化的校園生活，追求更多的趣味性與親和力，增添校園空間的豐富度；復合使用意味著單一空間能滿足不同的課程和使用需求，以開放和靈活的布局，實現彈性使用和多場景適應，強化空間的使用效能。戈德哈根提出：“我們可以把改善人生的機會設計到我們朝夕相處的建筑、景觀、市容中，也就是設計到我們的家園、我們孩子的學校中。”[5]在社會對基礎教育持續關注并且加大投入的時代，源于存量更新的非正式學習空間塑造，對于有著類似需求的中小學而言，具有積極的借鑒意義。

項目地點：上海市浦東新區東明路 300號

設計單位：大觀景觀工作室（上海大觀景觀設計有限公司）

建設單位：上海市實驗學校

設計團隊：楊曉青，張向陽，王駿杰，孫杰，張先之，張燕飛，鄒敏，呂文瑛，尚倩云

設計時間：2015年6月—2018年8月

圖片來源：圖1、2、5、6、9、10、12、13-1、14、15-1?大觀；圖3、4、7、8、11、13-2、15-2、16?金笑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