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我國玉文化之淵源及賞玉審美標準的傳承發展

文/王沛 by Wang Pei

我國玉文化源遠流長，經歷了巫玉、王玉、民玉三大歷史階段。在久遠的史前時期，巫玉文化乃是玉文化之源、之基。說起玉，人們不能不提一個名詞：玉器時代，這個提法中國獨有。我國考古學者把介于石器時代和青銅時代之間的時代稱為“玉器時代”，距今約4000至6000年之間。

確切地說，玉器時代是在新石器時代中晚期出現的；同時，它并不是按照石器時代和青銅時代人類制造和使用工具來命名的，而是因玉器代表著神權、王權。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歷史的發展，玉的運用更加廣泛，審美也隨之產生變化。沿著這些脈絡，我們來追尋一下玉文化之淵源及古人之賞玉審美標準。

一

玉從“帝王的權力象征”，到“君子的必佩之物”，再到“庶民的文化裝點”，客觀上對玉文化的發展起了大范圍的拉動作用。

（一）巫玉文化為構筑華夏文明大廈，砌下了第一塊基石，是史前玉文化對文明社會出現的一大貢獻。

巫玉，是我國史前時期由巫占用于事神的玉器，起源于東北，而后盛行于東部沿海甚至東部大部分地區，包括今天的東三省、內蒙古東部、河北、山東、江蘇、安徽、浙江，以及長江三角洲、環渤海灣地區。它不僅“以玉事神”，還預知禍福，納部眾于神權統治之下，帝王接受“天神”旨意，眾庶唯神之從，任憑“巫”的擺布。這樣就形成了“巫、玉、神”的“神本主義”統治模式。其中的“大巫”，均被后世史家美化為帝王，“三皇五帝”就是帝王化的神巫。在這個意義上，玉也成了“神玉”。

（二）將玉從石頭中區分出來，是人類審美認識上的一個重要的發展。

題名：【頂呱呱】 石種：和田玉

人類對玉的認識是與工具的制造和使用相聯系的。早在石器時代，中華民族的祖先就開始打造和磨制石器作為生產工具。在原始社會，人們就從石頭中發現了材質細膩、純凈的這一類，稱之為玉，但當時的狀況是“玉石不分”。先民們最早的“用玉動機”，是基于玉石本身美麗無比的材質。在原始美感的驅使下，將其制成裝飾物，佩掛在身上。《說文解字》曰：“玉，石之美者。”玉具有溫潤細膩的質感、美麗的色澤和清脆的聲音，正因為玉有了區別于石頭的這種美，人們才用它來裝飾生活、美化生活，并對它情有獨鐘。

玉器收藏，最晚始于夏商時代。玉器經過了漫長的發展過程，到了新石器時代中期以后便徹底與石器分離，進入了一個新的領域。大約在新石器時代晚期，中國玉器便已超脫出原始的美感和由此產生的裝飾意義，走上了與原始宗教、圖騰崇拜等相結合的道路，分別用以禮天、祀地，玉器開始脫離現實生活，成為信仰、權力、地位的體現。不過，這個時期以玉體現王權是第一，神權退居其次。《越絕書》記載，周武王伐紂時俘獲玉器數以萬計。《周禮》講：“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玉被作為最古老的儀禮祭品。古人認為，玉乃山川之精英，是有靈性的，帝王用玉意在“通天意”。如紅山文化的典型玉器，被稱為“中華第一龍”的《玉龍》，以一整塊岫玉圓雕而成，高26厘米，周身呈墨綠色。工匠巧妙運用玉材，寥寥數刀，把器物的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十分傳神。作為圖騰崇拜的對象，卷曲的形體中透露出一種威嚴與神圣。（見圖1）

夏商周時期，由于玉的稀少而美好，玉器在禮儀、祭祀、裝飾、藝術等社會生活各方面占據著主流地位，成為貴族統治者政權和神權的象征物。河南偃師二里頭是夏朝晚期的王都，貯藏有豐富的夏代文化遺存，特別是諸多玉器。考古發掘出土的玉器種類主要有生產工具、裝飾品和禮儀器三類，玉料有白玉、青玉、綠松石等。作為中國奴隸制社會第一個朝代夏代，雖然我們所見的玉器不是很多，這可能是最具代表性的玉器尚未發現，但一些玉器的造型與紋飾，成了后代商玉制作的根據。玉的用途除了禮器、裝飾品之外，還有一項是兵器，主要出現在商代和周代，春秋戰國時期逐漸減少，大概是金屬兵器殺傷力更大、更耐用的緣故吧。

（三）玉器被賦予特殊的社會意義，成為貴族社會地位與財富的象征。

前文所述，在夏商周時期，玉器在禮儀、祭祀、裝飾等方面占據著主流地位，是統治者政權和神權的象征。但考古與歷史研究表明，在意識形態方面，夏商周三代已經從原始社會的荒原中走了出來，對鬼神的信仰開始有所松動，理性因素已欲萌發，原始社會認為神圣不可褻瀆的玉，開始走向了社會生活，崇尚自然、追求真實、突出神韻的玉器脫穎而出。“武丁時代”是商朝歷史上的頂峰時代，商王武丁的妻子婦好，是一位文武雙全的女將軍，其墓位于河南安陽小屯村。1976年出土了大量文物，銅器、石器、玉器等多達1928件，其中玉器590多件，玉象、玉人、玉鳳等就是其中的代表。它們個個精美絕倫，集古玉器藝術之大成，對后代玉器制作有很大影響。《玉鳳》，通高14厘米，黃褐色。玉鳳亭亭玉立，短翅長尾，身軀彎彎，體態婀娜，靈動有致。（見圖2）

（四）“君子比德于玉”“君子無故，玉不離身”，用玉的對象、范圍以及玉的用途擴大了。

東周到兩漢，玉作為一種精神和道德規范，被人們所接受。儒家認為，玉是完美天賦的象征，人應該依照它的屬性來完善自我。孔子曰：“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禮記》云：“君子無故，玉不離身”。當然，“王者”是名副其實的有德君子了。同時，更強調后天的努力，要“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引自《詩經·衛風》），盡善盡美，所謂“玉不琢不成器”。人如玉，玉如人。從宮廷到民間，比較重視“玉人”，即雕琢玉器的工匠，《荀子·大略》：“（和之璧）玉人琢之，為天之寶”。在長期勞動實踐中，古人（玉人）逐漸掌握了琢玉的基本技巧和方法。

在漢代以后，玉石特別為人們所看重的是它的珍寶性。從有文字記載的史料中，均能證實這一點，譬如說關于“和氏璧”的傳奇故事，等等。

題名：【鳥兒談心】 石種：和田玉

二

從古人辨玉“首德而次符”，到比較講究玉的質密、聲悅、色美、溫潤，再到“比德于玉”，人們賦玉以人格意義和精神內涵，賞玉審美發生了巨大變化。

（一）玉是一種質地堅硬的天然礦石，質感溫潤，具有光澤。呈半透明狀態，硬度一般在摩氏4.5度以上。史前時期，古人對玉的選擇以顏色為主，到新石器時代晚期的“三代”，辨玉“首德而次符”，德即質地，符即顏色，這說明當時賞玉審美以“質地”和“色彩”為主。這里多說兩句，首先，“德”作為品行、品質的引申之意“質地”（玉料質量）不難理解，而“符”從《說文解字》看，最初的意思是記錄文字、符號的竹片，未見有顏色的解釋，于是把它引申為“漂亮的造型、文飾”，隱含了顏色的意思。其次，“德”只是一種載體，而“符”則最能體現歷史文化，所以德、符一樣重要，不能簡單論誰第一、誰第二。玉器作為一種審美對象，是將實用價值、文化價值和美學價值結合在一起的。

題名：【嫩寒春曉】 石種：和田玉

題名：【美夢成真】 石種：和田玉籽料

（二）玉堅垂，其質細膩，其聲悅耳，清潤光澤，晶瑩端美。在幾千年的賞玉過程中，古人不僅創造了精美的雕琢工藝，而且賦予玉以深厚的社會和精神內涵。以其小巧玲瓏、質地溫潤、精雕細刻顯示出高超的工藝水平，并追求意韻，突出展現溫柔之美。因此，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玉的質密、聲悅、色美、溫潤，不但使人們喜愛它、尊敬它，而且總是把它與最寶貴、最美好的人和事物聯系在一起，作為精神產品，其視覺形象體現了一定時代的審美風尚。

（三）儒家將人格精神與玉的物理、化學性能相比，認為玉具有高尚的品德，為帝王、君子必佩之物。《康熙字典》沿用東漢許慎的解釋，稱玉具有仁、義、智、勇、潔“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其聲舒揚，博以遠聞，智之方也；不撓而折，勇之方也；銳廉而不忮，潔之方也。并以“異物同構”的方法，賦予物以人格精神，是物的人化，也是人的物化。通俗講，對玉的審美被比賦予社會道德規范，“君子比德于玉”，賦玉以人格精神，是玉的人化、人的玉化，這正是中國古老的玉器審美的最重要的標準，而且幾千年來一直影響到現在。

三

古人玉石收藏之實例分析。玉既然是“石之美者”，有“五德”，有辨玉之“首德而次符”，有道德和精神良好寓意，那么古人到底是如何賞玩美玉的？

相傳，黃帝乃我國首用玉者，“黃帝之時以玉為兵”。舜曾把一塊天然墨玉制成玄圭（色黑而形似圭，上圓下方）送給禹。《史記·秦本紀》：“與禹平水土。已成，帝賜玄圭。”禹功盡加于四海，賜玄圭以彰顯之。玉還具有護尸的作用，一直延續到漢代都有死者含玉。新石器時期，山東大汶口文化遺址的墓葬中女性“口含卵石”。龍山文化時期，膠縣三里河墓中出土玉含，即死者口中含玉。有的手中握玉，或以玉護尸，例如皇帝或高級貴族死后穿用的殮服，以玉片制成、用金線縷結，故稱“金鏤玉衣”。

在我國歷史上頗具影響、帶有傳奇色彩的寶石，要數“和氏壁”了。《史記》稱其“天下所共傳寶也”，輾轉相傳長達1700年余年，經過幾十代皇帝之手。據《戰國策·秦策三》記述：“周有砥厄，宋有結綠，梁有懸黎，楚有和璞。此四寶者，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和璞”即和氏壁。《韓非子·和氏》中詳細記載了和氏璧的奇異及歷史傳奇。《錄異記》（五代杜光庭撰）稱：“歲星之精，墜入荊山，化而為玉，側而視之色碧，正而視之色白。”韓非子認為，和氏璧之珍貴，由其品質所定，貴在天然，它“不飾于五彩，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正是由于奇特，和氏璧引發了眾多歷史事件。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嬴政得和氏壁，琢成傳國玉璽。公元前206年，漢高祖劉邦得之，成為傳國之寶。后經王莽、司馬炎之手，一直傳到后唐，自李從珂“人玉共焚”，和氏璧從此下落不明。

尚有諸多藏玉實例，不再一一贅述。有這樣幾個結論：

其一，玉既然是神權、王權的象征，肯應不同于“凡石”。不論是傳說中的玄圭，還是砥厄、結綠、懸黎、和璞，說明它們有特別的材質、歷史的佐證，的確與眾不同，有其奇特性、稀有性和歷史性，并視為國之珍寶。

其二，隨著玉文化的發展，玩玉賞玉藏玉對象從帝王到庶民；從辨玉“首德而次符”，到普遍看重玉的質、聲、色、潤、韻，再到賦玉以道德、精神，說明人類審美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伴隨社會文明不斷變化和進步的。譬如，以深度白化的“雞骨白”和黑如大漆的“黑漆古”等類型的古玉為例，也許談不上多少“德”，但因為它們更具備古舊的特征和真實性，因而被收藏者所鐘愛；古玉的沁色自古以來被人所愛，主要原因并非審美價值所致，而是其歷史感和真實性。但是，如果沒有具備時代特征的造型、文飾等歷史文化符號，僅憑沁色也不會有多大收藏價值。可見，剝離了寶貴歷史文化內核的純物質玉器，僅僅就是一個物件。

其三，現代賞玉，質地、硬度、比重、透明度、色澤、聲音等要素尤為重要。現代有一句話說：“內行看種，外行看色”，在欣賞玉色要素之前，一般愛玉人都會先看它們是否縝密、是否溫潤、有無瑕疵、能不能登上大雅之堂。在這一點上，說明古今賞玉審美標準雖有時代差別，但基本原理是一致的。玉制成藝術品，還要看其布局的巧妙、雕工的精湛、作品的神韻等。這說明今人賞玉與古人是一脈相承、基本吻合的，在繼承中發展，在發展中繼承。

題名：【遐思】 石種：和田玉

題名：【油菜花】 石種：和田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