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名方中紅花的本草考證△

翁倩倩，趙佳琛，金艷，張衛，彭華勝，蔡秋杰，李兵，陳周全，楊洪軍，張華敏，詹志來*

1.中國中醫科學院 中藥資源中心 道地藥材國家重點實驗室培育基地，北京 100700；2.江西中醫藥大學 院士工作站，江西 南昌 330004；3.中國中醫科學院 中藥研究所，北京 100700；4.安徽中醫藥大學，安徽 合肥 230012；5.中國中醫科學院 中醫藥發展研究中心，北京 100700；6.中國中醫科學院 中醫藥信息研究所，北京 100700；7.華潤三九醫藥股份有限公司，廣東 深圳 518029；8.中國中醫科學院，北京 100700

紅花為傳統常用中藥材，具有活血通經、散瘀止痛等功效。2018年，國家中醫藥管理局會同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制定并公布的《古代經典名方目錄(第一批)》中包含紅花名方2首，均為清代名方。1首出自王清任《醫林改錯》的“身痛逐瘀湯”，另1首出自柴得華《婦科冰鑒》的“桃紅四物湯”。其中，“桃紅四物湯”中注明紅花需進行“酒洗”，然而具體如何操作則未詳言。紅花基原經多位學者考證后認為，不同歷史時期所用紅花均為菊科紅花屬植物紅花CarthamustinctoriusL.[1-4]。其基原問題已較清晰。然而，僅按照整個歷史演變發展脈絡的紅花考證較為簡略，且關于其在經典名方中的“酒洗”之法暫未見探討分析?；诖?，有必要對紅花及其以酒為輔料進行炮制的方法按照歷史發展脈絡進行梳理，明確其“酒洗”炮制方法的具體內涵及炮制加工操作，使含紅花的經典名方開發有據可循。本研究對紅花名稱、基原、產地、采收加工及炮制、藥用部位等方面進行本草考證，明確其歷史演變過程，并重點討論經典名方中紅花的酒洗炮制沿革，保證經典名方開發和臨床用藥的安全有效，為經典名方的開發提供依據。

1 釋名

紅花又名“紅藍花”，漢代張仲景《金匱要略》已有紅藍花酒的應用?！吨匦拚徒浭纷C類備用本草》引唐代《新修本草》記載：“治口噤不語，血結，產后諸疾，堪染紅?！盵5]宋代《開寶本草》記載：“味辛，溫，無毒。主產后血暈口噤，腹內惡血不盡、絞痛，胎死腹中，并酒煮服。亦主蠱毒下血?？白餮嘀簼h及西域。一名黃藍。《開寶本草》引《博物志》云：黃藍，張騫所得。今倉魏地亦種之。”[6]218宋代《本草圖經》記載：“其花暴干，以染真紅及作燕脂，主產后血病為勝，其實亦同，葉頗似藍。故有藍名，又名黃藍。”[7]240明代《本草蒙筌》記載：“因葉似藍，故此為譽”[8]149；《本草原始》中記載：“花生時，但作黃色茸茸，故一名黃藍……花紅色，葉頗似藍，故名紅藍花，俗呼紅花?！盵9]39綜合不同歷史時期本草文獻記載可知，由于紅花初開花時大多為黃色，至開花后期黃花逐漸變為紅色，又因其葉似十字花科菘藍，故稱為“紅藍花”“黃藍”等。

2 基原考證

關于紅花的起源中心有多種說法，一般認為地中海東岸的新月地帶為紅花起源地[10-12]。普遍認為紅花由中亞經“絲綢之路”傳到我國西北地區，再傳入中原并進行廣泛栽培。這可能與紅花作為染料及化妝品相關。如隋朝《西河舊事》中記載：“匈奴嫁婦，采其花，榨其汁，凝為脂，以為飾?！盵13]李時珍[14]669引《中華古今注》提及：“燕脂起自紂，以紅藍花汁凝作之。調脂飾女面，產于燕地，故曰燕脂。”可見，紅花早期更多用于染色所需，且歷史應十分悠久?！段骱优f事》中還記載：“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13]，文中“焉支”的發音與“胭脂”接近，因此便有“燕支”“燕脂”“焉知”“支”“脂”等不同的稱呼。

雖然本草著作收載紅花的時間較晚，但早在東漢張仲景[15]所著《金匱要略》中便有關于紅藍花酒的記載：“婦人六十二種風，及腹中血氣刺痛，紅藍花酒主之?！睍斜砻?，用紅藍花一兩以酒一升煎后頓服，可見，紅花入藥早在漢代就有。其后唐代的《外臺秘要》至少有4處用及紅花，如“產后血暈心悶方”中需要“紅藍花三兩，新者佳，以無灰清酒半升，童子小便半大升，煮取一大盞，去滓，候稍冷服之，新汲水一大升煮之良久”[16]，提出紅花新者為佳，亦可見唐代紅花應用已經較普遍。

北魏賈思勰[17]所著《齊民要術》中的“種紅藍花梔子”篇最早系統地記載了當時紅藍花的種植和使用情況，并已掌握堿處理色素提純法。至宋代，《開寶本草》記載：“今倉魏(今河北、河南一帶)地亦種之”[6]218。

宋代《本草圖經》對紅花的植物形態、栽培等有詳細描述：“紅藍花，即紅花也。生梁漢及西域，今處處有之。人家場圃所種，冬而布子于熟地，至春生苗，夏乃有花。下作球匯多刺，花蕊出球上，圃人承露采之，采已夏出，至盡而罷。球中結實，白顆如小豆大。其花曝干，以染真紅及作燕脂。主產后血病為勝，其實亦同，葉頗似藍，故有藍名，又名黃藍”[7]240，并附有原植物圖(圖1A)。其所附紅藍花圖葉長橢圓形，邊緣有鋸齒，頭狀花序排成傘房花序，為苞葉所包，其形態特征顯然為菊科植物，可確認為今菊科紅花屬植物紅花C.tinctorius，亦有學者[18]根據其所畫圖莖被毛的特征鑒定為毛紅花C.lanatusL.。

明代《救荒本草》以“紅花菜”之名收載，記載其形態為：“本草名紅藍花，一名黃藍，出梁漢及西域，滄魏亦種之，今處處有之。苗高二尺許，莖葉有刺，似刺薊葉而潤澤，窊面梢結梂匯，亦多刺，開紅花，蘂出梂上，圃人采之，采已復出，至盡而罷，梂中結實，白顆如小豆大，其花暴干以染真紅及作胭脂”[19]，將菊科植物紅花的特點描述得非常詳細；同時，還記載其嫩葉可做菜而食，其籽可榨作油用：“【救饑】采嫩葉炸熟，油鹽調食。子可榨作油任用”[19]。紅花籽油至今仍做高級食用油，可見，古代很早就已經將紅花各部位分開進行開發利用。其中附圖(圖1B)可見其莖無毛，當為菊科紅花C.tinctorius無疑。

明代《滇南本草》記載：“紅藍花，稟火與土之氣，故味苦、辛，(性)溫，無毒。陰中之陽，入心肝二經，血分之藥。本草亦謂之紅藍花、藍葉紅花，滇中處處有之。主治胎死腹中，凡產難者，服之易生，兼止血暈。誠胎產仙丹，女科要藥也。治小兒口噤、化痘斑、涼血熱、稀痘疹。多用則入心養血，行血，(活)血而潤燥也?！盵20]此處記載紅花在云南處處有之，然而，該書版本較為復雜，今所見為自明代以來經過不斷增補，至清代方成的刻本，因此，其產地記載亦有可能為后人補入。

明代官修本草《本草品匯精要》對原植物形態主要引用自《本草圖經》，其產地亦錄自前朝文獻：“【地】(圖經曰)出梁漢及西域今滄魏亦種之(道地)鎮江【時】(生)春生苗(采)五六月取花【收】曝干【用】花實【質】類小薊蕊【色】紅【味】辛甘苦【性】溫散【氣】氣厚于味陽中之陰【臭】香【主】破血【治】”[21]336。書中將江蘇鎮江作為道地，可見，早在宋明時期，江浙等地就大規模種植紅花。這可能與江南絲綢布染業發展相關，近代以來將產于浙江的紅花稱之為“杜紅花”。書中還提到紅花與菊科“小薊蕊”類似，也很明確地說明各地所載的紅花均為菊科植物，結合其所附圖(圖1C)，當為菊科紅花C.tinctorius。

明代《本草蒙筌》記載：“各鄉俱蒔，五月旋收。因葉似藍，故此為譽?？叭绢伾勺麟僦?。欲留日曝干，入藥手揉碎。惟入血分，專治女科。下胎死腹中，為未生圣藥?！盵8]149其中記載各鄉均有種植，作為染色劑或化妝品廣泛應用，可見，紅花在古代種植十分普遍。

李時珍也對紅花的種植做了詳細描述：“紅花，二月、八月、十二月皆可以下種，雨后布子，如種麻法。初生嫩葉、苗，亦可食。其葉如小薊葉。至五月開花，如大薊花而紅色。侵晨采花搗熟，以水淘，布袋絞去黃汁又搗，以酸粟米泔清又淘，又絞袋去汁，以青蒿覆一宿，曬干。或捏成薄餅，陰干收之。入藥搓碎用。其子五月收采，淘凈搗碎煎汁，入醋，拌蔬食，極肥美。又可為車脂及燭”[14]668；然而，李時珍將鳶尾科番紅花與菊科紅花混淆，在《本草綱目》中將番紅花的圖(圖1D)亦附成菊科紅花。從《本草綱目》所附紅藍花圖(圖1E)來看，應是轉繪自《本草圖經》。

注：A.《本草圖經》所附紅藍花；B.《救荒本草》所附紅花菜；C.《本草品匯精要》所附紅藍花；D.《本草綱目》所附番紅花；E.《本草綱目》所附紅藍花；F.《本草原始》所附紅藍花；G.《植物名實圖考》所附紅花。

明代《本草原始》對紅花形態亦有詳細描述：“即紅花也。始生梁漢及西域?；ㄉ鷷r，但作黃色茸茸，故一名黃藍?！薄恫┪镏尽酚涊d：“黃藍，張騫所得。今處處有之，人家場圃所種。冬而布子于熟地，春生苗，葉如小薊，夏乃有花?；ㄏ伦鳁W猥多刺，花葉出梂上。圃人承露采之，采已復出，至盡而罷。梂中結實，白顆如小豆大。其花暴干，以染真紅及作胭脂，主產后血病為勝。其實亦同。花紅色，葉頗似藍，故名紅藍花，俗呼紅花?！盵9]39書中附圖(圖1F)中明確標注了“葉有刺”，其莖也無毛，將其特點予以標明。

清代《植物名實圖考》記載：“紅花，《漢書》作紅藍花，種以為業。《開寶本草》始著錄。今為治血要藥?！毒然谋静荨罚喝~可煠食。出西藏者為藏紅花，即《本草綱目》番紅花。雩婁農曰：紅藍，湖南多藝之。洛陽賈販于吳越，歲獲數十萬緡，其利與棉花侔?！盵22]書中所附紅花圖(圖1G)亦為菊科紅花C.tinctorius。

清代及以后在紅花的植物形態描述上基本轉自《本草綱目》，無所創新?！稘h藥良劣鑒別法》記載：“藥用以鮮紅色極新之物為佳。越年貨而變為暗紅色者無用?！盵23]同時期的《中國藥物學大綱》也記載：“宜擇新花鮮明而用之。又有稱錢花者。藥氣最劣。惟可入染用。而不可供藥用?！盵24]2部文獻均認為紅花以新采者入藥為佳。

綜上所述，紅花自漢代以來從地中海等地經西域等地傳播到我國，不但作為染料，還早已入藥。從古至今所用的基原以菊科紅花C.tinctorius為主流，自《外臺秘要》提出新者為佳，后世亦從此說。從現代化學成分角度分析，紅花中不少黃酮類成分易氧化變色，導致質量下降，因此建議以新采為佳。

3 產地變遷考證

不同歷史時期本草典籍均記載紅花出自西域，即現在的新疆及西北大部分地區。明代《本草品匯精要》提出，江蘇鎮江為紅花道地產區，然而，近代江蘇較少提及。后來各處均有種植，近代以來，更多提及“杜紅花”“懷紅花”“川紅花”等，如今這幾個產地也逐漸萎縮，目前主產區在新疆及云南。從紅花耐旱等生物學特性來看，新疆是其適宜產區。紅花不同歷史時期產地變遷見表1。

4 采收加工炮制考證

不同歷史時期本草典籍所載紅花均為夏季農歷五、六月(公歷6—7月)月采摘，曬干，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以下簡稱《中國藥典》)2020年版所規定采收加工方式基本一致。紅花除較多與酒同煎服法外，其炮制方法多為搗汁服用、外敷、酒制等，其中以酒炮制最為常見(表2)。

東漢《金匱要略》記載：“紅藍花酒方：紅藍花一兩。右一味，以酒一大升，煎減半，頓服一半，未止，再服。”[15]

唐代《外臺秘要》載有以無灰酒及童子尿共同煮制紅花的制法：“紅藍花三兩，新者佳，以無灰清酒半升，童子小便半大升，煮取一大盞，去滓，候稍冷服之，新汲水一大升煮之良久?！盵16]

宋代方書如《太平圣惠方》《圣濟總錄》等均有大量含紅花的方子，且多數與酒為伍，應為加強其活血的功效，因此，后世紅花炮制多采用酒處理。宋代《開寶本草》記載：“并酒煮服”[6]218，即將紅花與酒同煮后一同服下，后世諸多本草關于紅花炮制方法皆引于此?！侗静輬D經》：“用紅花一大兩，分為四分，以酒一大升，煎強半，頓服之。不止，再服”[7]240，記載了將紅花與酒煎后服用的方法，又載有用無灰酒拌紅花子后曬干的炮制方法，亦多被后世本草文獻轉引。

表1 不同歷史時期本草典籍中紅花產地變遷記載

元明時期本草典籍多轉引以上2種制法，《本草纂要》提及紅花：“凡用須酒洗之”[27]138；《本草發明》記載：“用紅花酒煎服”[27]139；《本草綱目》記載：“端午采頭次紅花，無灰酒拌，焙干”[14]668；《藥性解》記載：“酒漬用”[27]140；《醫宗必讀·本草徵要上》記載：“酒噴，微焙”[27]142，其中“酒噴、微焙”之法亦多被后世本草文獻轉載。清代又新增有“酒浸曬干，慢火微炒”“酒炒”“酒潤焙”“酒拌焙”等法，可見，不同歷史時期紅花以酒為輔料炮制為主流方法，多與酒同煮或以酒處理后進行干燥，明清時期干燥方式以炒及焙為主流。

如今，各地方炮制規范中紅花均為除去雜質，篩去灰屑后生用，并無以酒為輔料炮制的記載。然而，為了經典名方使用的安全和有效，仍建議采用酒對紅花進行炮制處理。記載紅花需進行酒洗操作的為清朝經典名方“桃紅四物湯”，方中“酒洗”之法應為以酒對紅花進行潤透處理后，炒干或焙干處理。建議此方炮制參考《中國藥典》2020年版“酒炙法”進行炮制操作。

表2 不同歷史時期本草典籍所載紅花采收加工與炮制方式

5 藥用部位考證

不同歷史時期本草文獻記載紅花的藥用部位多為其花，如唐代《外臺秘要》記載：“紅藍花三兩新者佳，以無灰清酒半升……新汲水一大升煮之良久”[16]；宋代《本草圖經》記載：“花蕊出球上，圃人承露采之?！盵7]240明代《本草品匯精要》記載：“五六月取花”[21]336等。紅花苗及種子亦有入藥所用之記載，如宋代《開寶本草》記載：“其苗生搗碎，傅游腫。其子吞數顆，主天行瘡子不出?！盵6]218《本草圖經》引《正元廣利方》中治女子中風、血熱煩渴的方法：“以紅藍子五大合，微熬搗碎，旦日取半大匙，以水一升，煎取七合，去滓，細細咽之?！盵7]240

6 結語

綜上所述，紅花自漢代以來從地中海等地經“絲綢之路”傳入到我國，不但作為染料，也早已入藥，而從古至今所用的基原均以菊科紅花C.tinctorius為主流。自《外臺秘要》提出紅花道地產區應為新者為佳，后世亦從此說。從現代化學成分角度，紅花中所含不少黃酮類成分易氧化變色，導致質量下降，因此不宜久儲。道地性方面，明代《本草品匯精要》提出紅花道地產區應為江蘇鎮江，然而近代江蘇較少提及，更多提及“杜紅花”“懷紅花”“川紅花”等；且時至今日，幾地紅花產量亦少，目前主產區在新疆及云南。從紅花耐旱等生物學特性來看，新疆是其適宜產區。不同歷史時期紅花的主流炮制方法是以酒為輔料炮制，與酒同煮或以酒處理后進行干燥。經不同歷史時期發展衍變已無以酒炮制的操作，為了經典名方開發的安全有效，建議“桃紅四物湯”中仍采用酒對紅花進行炮制處理，其具體炮制方法可參照《中國藥典》2020年版所載“酒炙法”?！吧硗粗痧鰷笨梢涝搅x選用加工炮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