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代“壺人”的“壺”途人生

文｜徐以立 圖｜受訪者提供

紫砂壺是中國特有的集詩詞、繪畫、雕刻、手工制造于一體的陶土工藝品，再加上泡茶的妙處以及茶禪一味的文化底蘊，綜合賦予其高貴典雅的品 質。

漫長的發展過程中，紫砂分別在太湖西岸的涇溪與箬溪流域，滋養出了宜興紫砂與長興紫砂這兩朵奇葩。其中，長興紫砂壺不僅以造型精巧、溫潤內斂、閑雅不張揚的特征名揚海內外，更因精湛絕倫的制作工藝，被列入第三批浙江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名錄、浙江省傳統工藝振興目錄。

細數長興紫砂壺的往昔與今朝，一幅畫卷正在徐徐展開。

歷史 展開長興紫砂壺畫卷

湖州是中國茶文化最發達的地方之一。作為一座蘊含著豐厚歷史文化底蘊和優渥自然資源的小城，其下屬的長興縣，就是唐代著名“茶圣”陸羽著《茶經》的所在地。

01 吳寶華

長興的制陶史可謂源遠流長。早在北宋時期，長興制窯就與陶都宜興齊名，素有“南窯北陶”之說。長興光耀窯墩古窯址發現宋代陶器標本中含有紫砂成分，后在多次文物資源調查中發現龍窯窯址部分標本中也有紫砂成分存在。而且長興市與宜興市地域接壤、山水相連，其相連的天目山脈是從古至今紫砂礦埋藏富裕之地。從宋代開始，湖州的文人士大夫們就參與到還是“粗泥”階段的紫砂壺工藝中。他們自己設計壺型、雕刻圖案，使紫砂壺逐漸從日用生活品走向了藝術品。

論起湖州工匠手藝精細的體現，長興紫砂壺可算是最有資格的發言人了。20世紀50年代，宜興的談寅媛和制壺名家蔣蓉的弟弟蔣淦春、蔣淦勤，以及邵大亨的后代邵全章先后移居長興，推動當地紫砂制作技藝的精進。根據資料，蔣氏家族以坯為紙，描繪眼中的萬千世界；吳寶華勇于探索紫砂材質與形制的極限；而邵全章之媳的高徒葉亞琴，則創造性地將科學與藝術融為一體，制作出象征長興地質符號的“金釘子壺”。

非遺的文化認同度較高，對社會效應的影響較大，是一種無償的文化產業，因此一定程度有較為鮮明的公益性特征。那么以紫砂壺制作技藝為例，在非遺傳承上，兩代長興紫砂壺匠人又有何不同？

02 元子壺

守正 讓薄胎紫砂壺重現

在長興太湖博物館里，有幾件被收入吉尼斯世界紀錄的紫砂壺，其中一件是世界最薄的仿古薄胎紫砂壺，最薄的地方僅0.84毫米。

茶具多見薄胎瓷，但是薄胎紫砂壺罕見。我們一般常說的紫砂壺是厚胎紫砂壺。明清起，始有藝人將其運用在紫砂制壺工藝之中，將紫砂壺發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薄胎壺的重量明顯較輕，一款成品的紫砂薄胎壺是紫砂壺中的珍品，技法運用要求高。但是到20世紀80年代，能做出薄胎紫砂壺的匠人已經寥寥無幾。而這把世界最薄的仿古薄胎紫砂壺作者，正是前文提到的吳寶華。

吳寶華師從邵全章，是浙江省高級工藝美術師、湖州市紫砂燒制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更是超薄型紫砂壺吉尼斯世界紀錄保持者。從1988年開始，他花了4年時間，以全手工工藝的制作方法，重現薄胎紫砂壺制作技藝。

“父親是個‘壺癡’，每天就在家里做壺?！眳菍毴A之子吳云濤說。他雖然當時四五歲，但對那段記憶印象深刻，“家里很安靜，因為誰都不能打擾他。要是吵到他了，他是要發脾氣的”。

紫砂壺的制作工序復雜：和泥、拍泥片、將泥片圍成桶狀、拍打成型、安裝壺把和壺嘴、修整、晾干、入窯燒制……每一步都需要細心、耐心和匠心。吳云濤說，其中關鍵的一步是“拍泥片”，“所謂薄胎，就是在打泥片時打得比一般壺要薄。但是制作所需泥料僅有火柴盒大小，不僅成形難，燒制時受熱不均還易燒裂”。

當時，因為工藝之難，吳寶華作廢了不計其數的實驗品。但也就是這樣區區一枚火柴盒大小的泥塊，最后做成的紫砂壺重現瀕臨失傳的“薄如蟬翼”的超高技藝，被行家們譽為“稀世珍品”。壺重54克，卻能蓄茶水243.3克，超過自重將近5倍，獲得上海大世界吉尼斯總部頒發的吉尼斯之最證書。

守正，是老一輩紫砂壺匠人身上不可抹去的痕跡，但是他們永遠不會固步自封。在此基礎上，經年后，吳寶華繼續挑戰自我，又以一把漢扁壺獲得最大最薄的紫砂茶壺稱號。此壺重97.605克，壺壁厚0.56毫米，蓄水量為756克。

03 上海市收藏協會向吳云濤（中）頒發所長聘書

從傳世的實物看，成型的紫砂壺制作工藝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征。相較于老一輩，長興年輕壺人把握時代脈搏，在守正創新的路上另辟一片風景，頗具膽識。

出新 以文創帶動新國潮

“虎門無犬子”，“80后”的吳云濤亦懷揣“紫砂夢”。紫砂的氣韻穿越了千百年的時光隧道，滲透到年輕的他身上。在他身上，不僅有匠心傳承，更具日積月累的傳統技能與創新，如今已是紫砂制作國家級工藝美術師。

不過，與老一代匠人所不同的是，他覺得作為新一代的紫砂壺匠人，除了堅守傳授制壺技藝，還要更深刻地理解紫砂傳統文化，具備一定的跨界思維和現代設計理念?！袄夏耆后w對紫砂壺的認知停留在用來泡茶上；在注重功能的基礎上，青年群體對宜興紫砂壺則更注重審美?！痹谒磥?，紫砂文化與文化創意產業（以下簡稱“文創”）的結合，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近年來，非遺的生產性保護一直致力于“活態傳承”，而文創開發則為非遺活態傳承提供了新的契機和傳播路徑。在此過程中，非遺中所蘊含的獨特文化價值對文創設計創新的影響越來越受到大眾，特別是年輕人的密切關注。

作為對傳統紫砂工藝的延伸，文創作品大多契合當下熱點。說話間，吳云濤掏出了一把“詩書畫印”紀念壺（以下簡稱“紀念壺”）。這是為了紀念一代宗師吳昌碩誕辰175周年而作，由他和吳昌碩四世孫吳超合作制作。

吳昌碩大師集“詩、書、畫、印”為一身，熔金石書畫為一爐，被譽為“石鼓篆書第一人”“文人畫最后的高峰”。“故而，紀念壺選用著名的‘大亨掇球壺’造型，以吳昌碩大師的詩書畫印為靈魂。”紀念壺的壺身一面是他的書法作品，一面是他的繪畫作品，底款是他的印章。

在拍打紫砂泥板的“啪啪”聲中，通過手心的溫度，吳云濤將思想注入紫砂泥料之中。把心擱進紫砂壺制作的信念，這就是紫砂物語，表達的是溫暖、自由和自然，是人性最原本的藝術呈現。在紫砂壺上，他以刀代筆、以刻代繪，著力體現吳昌碩的繪畫風格，難度頗大。

吳云濤說，純藝術品因價格高昂，與普通民眾還有一定距離。但是在同樣極具文化韻味的基礎上，文創產品不僅更為實用，而且價格更為親民。作為一種文化傳承的表現形式，大家在使用文創產品過程當中，可以享受文化帶來的特殊意境和氛圍。

04 天地合同杯

其實，將文化元素融入產品里，從而提升附加值，這種創意在古代就有。比如清代，很多藝術家把字畫刻到紫砂壺上，這不但增加價值，還增加了觀賞性和實用性。一件古時紫砂器皿，除了來自作品本身的藝術內涵和感染力之外，作品的創意也蘊含著相當豐富的文化財富，可以從中不斷挖掘出更多的歷史印記，從而有利于這一文化瑰寶的傳承。

理念 弘揚當代價值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了更好地做好文化傳承、做實文化自信，推動紫砂工藝文化的傳播和發展，吳云濤成立了陸羽紫砂傳習所。

非遺源于民間，更要活在民間。只有真正讓其在現代社會扎根，才是延續其生命力的堅強保障。他認為，種樹者必培其根。所以，在注重紫砂文化傳承的基礎上，為了實現讓非遺“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美好愿景，為了貫徹文旅部貫徹“見人、見物、見生活”“融入現代生活、弘揚當代價值”等非遺工作理念，他更注重紫砂的教學。3年來，受各方邀請，攜手陸羽紫砂傳習所，他走入了不少社區、大學，一次又一次開設紫砂體驗課。

我們享受著現代化帶來的便捷，享受著都市生活的創新、活力，但又期望同時獲得安寧、純真和自然。非遺，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活態傳承體系，就是連接傳統與現代的紐帶。

無論是社區里白發蒼蒼的老者，還是大學里青春洋溢的學子，體驗課跨越了時代和文化的差異。課后，他們的臉上無不露出因為接觸優秀的非遺文化而心滿意足的幸福笑容。他深深地記得，一位80多歲的老奶奶在制作紫砂壺時興高采烈的神情。在完成作品后，她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了很多。

不少紫砂壺匠人不僅技藝在進步，精神世界也在不斷升華。近年來，他們以成立教育基金、非遺公益基金，在貧困地區建設希望小學等方式來踐行社會責任。吳云濤也不例外，捐出過不少作品，助力慈善義賣，所得善款用于改善貧困老人的日常生活。“ 所以，非遺能作為高質量文化供給，去增強人民群眾的獲得感、幸福感；也能作為愛心公益的載體，去切實幫助弱勢群體。這也是其魅力所在?！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