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悟之心

葉延濱

一滴墨水的藍遇見一只火柴的光

世界就這么小

世界就這樣不再寂寞——

當一滴墨水的藍遇見一只火柴的光

也許比墨水更淡是一滴露珠

也許比火柴更弱是一尾螢火

小小的世界也會長大

一滴墨水變成無邊無際的大海

藍色的大海上明亮的太陽

莫不是曾經的那根火柴？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只是讓我把心貼近天文望遠鏡

啊，那藍色大海包裹的地球

像一滴晶藍的墨水

而那小小的太陽像燃燒的火柴頭

發出殷紅的光

世界真的就這么小

一滴墨水的藍遇見一只火柴的光……

謝謝黎明

謝謝黎明， 謝謝老朋友又一次

把我從另一個天地喚醒

昨天窗臺上還有一堆殘雪

像一個忘記飛翔的鳥丟下的翅膀

謝謝黎明，謝謝老朋友沒忘記

照樣給我一次新的驚喜

朔風尖利地拖著最后的暮色逃走

也扯走那個長夢的結尾故事

謝謝黎明，謝謝老朋友的問候

大家好，在陽光下所有的道路都伸直腰

我知道我最喜愛的工作就是開始

從黎明開始生命就像花蕾芳香

謝謝黎明，謝謝老朋友的提醒

我又想起英娜· 麗斯年斯卡婭的詩句

“黑夜漫長—— 生命短促

我甚至沒有力量睡醒”

謝謝黎明，謝謝老朋友的忠誠

讓我每一天的生命是與你相約開始

也許再長的生命也長不過黑夜

也許最短的生命也應有個黎明

謝謝黎明，謝謝老朋友的相約

用陽光編織生活一切包括她的影子……

2011 年

對 我 說

你原諒所有那些傷害過你的人了嗎？

—— 這條春天里解凍的大河

正將那些曾經禁錮自己的冰塊

送往春天的陽光

你還記得你所說過的那些美好愿望嗎？

—— 這片開滿鮮花的草地

五顏六色的小花在同樣的綠草里

草尖和花瓣頂著露珠

2011 年

坐在夢的舷窗前

坐在夢的舷窗前

飛鳥和駱駝都裝扮成云彩在面前舞蹈

真想參加它們的舞會

也就是多了一次夢游

只是，只是萬一這次不是夢

一走神跳出了舷窗？

算了，不跳了

還是寫詩吧，就寫首——

坐在夢的舷窗前……

2013 年

一棵樹在雨中跑動

一棵樹在雨中跑動

一排樹木在雨中跑動

一座大森林在雨中跑動

風說，等等我，風扯住樹梢

而云團扯住了風的衣角

一團團云朵擁擠如上班的公交車

不停踩剎車發出一道道閃電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哭泣的雨水找不到騷亂的原因

雷聲低沉的回答：我知道是誰

當雷聲沉重地滾動過大地

它發現它錯了

所有的樹都立正如士兵

誰也不相信有過這樣的事情

—— 一棵樹在雨中跑動……

2013 年

山 醉

有人在猜拳

有人在對著麥克風撒嬌

酒過三巡

誰也沒發現——

窗外青山

左手按下了太陽

右手轟走了月光

一跺腳

抖落了滿天的星子

然后睡去

山風輕拂

2013 年

周游世界的行裝

我想如像古人那樣周游世界

一匹馬馱半袋詩書

半壺酒伴一把長劍

任陽光把身影縮短拉長

隨月色引我潛入夢鄉

過去很生態

現在很奢侈

還是妻子對這個世界更了解

每當我要出遠門就問一聲：

“錢包？手機？鑰匙？”

—— 任走遍天涯

都能找回家！

2013 年

一千萬美金

一匹好馬，它站在這里

天高了，風輕了，白云飄不動了

修長的軀干，英俊的耳朵

發亮的皮膚，飛揚的鬃毛

最美是它紳士般的寧靜

讓我伸頭觸摸它的鼻額

這是在昭蘇，天馬之鄉的馬場

山高水長再加上豐沃草場

馬兒什么都知道——

上帝把所有的美德才華給了它！

但它一定不知道，不知道

它的身價是一千萬美元

是一所別墅再加一輛奔馳

再加一個經紀人和一堆娛記

再加豪華晚餐和鎦金馬具……

啊哈，那不是天馬了

會變成馬戲場上一頭壞脾氣的驢！

美德養成也容易啊

從不關心錢包開始！

2015 年

一生一世

我來的時候，這個世界叫做戰爭

一個人十個人一百個人剛被殺死

沒留下名字也沒有悼詞

我來的時候，手術室沒有暖氣

冬天剛剛開始，而饑餓

早在門外守候，跺著腳聽我的哭聲

我哭，因為我好像聽見上帝

在向我宣布我未來的一生——

經歷兩場戰爭，三年的饑荒

十次失去親人的痛哭

一百零二次考試，一千零一次失望

五十八次被誣陷或被墜物擊中

三百八十次抄寫檢查和思想匯報

七十五次被羞辱，從幼稚園開始

到登報批判還裝進內部傳遞的文件

吞下五百斤西式藥片和中式湯藥

翻過三百座山，六十八次受騙

溺水車禍以及飛機失事，三選一

活下去的機率三百分之一……

我大聲地哭叫，因為什么？

因為我好像看見上帝對我說——

孩子，這些就是你的單程票

不退不換，不附保險……

2015 年

與自己面對面坐下

與自己面對面坐下

沒有茶，讓眼睛對眼睛

讓一條叫做回憶的蟲子

鉆進心最深的那個洞

是啊，那里有生命的年輪

一張加密的紀錄盤

生命其實就是一棵樹

樹葉讓人們看到了

樹葉是一生努力和盡職的記錄冊頁

花朵讓人們欣賞了

花朵是成功與幸運的獎牌

多一點，少一點

其實花朵與枯葉都最后從枝葉上飄落

神馬都是浮云

云雨風雷都是樹的命運

寫入那年輪的波紋密碼

不說年輪，與自己面對面

仰首望天，最遠的是星星

最近的是露水，是哪一顆星星的淚水？

低頭看地，是流水是土地

是土地下那些上你的根受苦的頑石

別再說它們是敵人

石頭讓根系牢穩石頭證明了樹的份量

石頭有多頑固啊樹冠就有多寬大

沙粒很隨和很輕柔

流沙上不長樹連草都沒有！

與自己面對面坐下——

心氣朝上，根系朝下

命運向右，生活向左

2015 年

沒有故事的人有個小野心

哎呀，你啥都好，都好

好詩好文章好脾氣還有好耐心

耐心聽我說完下一句——

你只有一個問題，問題也簡單

你怎么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

我身邊走著的是個小說家朋友

他是我的朋友，卻不讀我的詩

他看每個人都是一篇小說的原稿

他看了我多年，也沒有看出

我是他下一篇小說的主角

我卻知道他真是個故事

他是化身，是一百年后中文系

一位愛偷懶的研究生

不讀詩，卻研究詩，還寫詩論

穿越百年提前來找獨家學術新視野

我不告訴他，不因為他寫小說

會出賣我的隱私，更不因他是化身

提前一百年來走后門

我只是想百年太短，我等下一位

穿越千年的那位，已在路上了……

2016 年

一顆子彈想停下來轉個彎

一顆子彈開始了飛行

從一聲巨響中穿過細長的槍筒

這顆子彈驚恐地呼嘯前行

它想停下來，但立刻明白了

它沒有權利想更沒有權利停下來

命定了是一顆出膛的子彈

那就飛吧，不想飛，也要飛

那還不如不想

不想就是服從命令的好兵

服從命令，誰的命令？服從命

子彈的命，就是要飛一回！

想轉彎？因為前面有個人影

這想法還沒有冒出來

飛行的無形力量就讓子彈

成為了另一個詞：擊中目標

這四個字讓子彈洋溢著光榮感

光榮而驕傲的子彈

光榮而驕傲地結束了飛行——

夾在一根肋骨和皮下脂肪間

突突跳動的血管擠壓著它

讓子彈體會到疼痛咬嚙的力量

它有點后悔飛到了不該來的地方

停在肋骨間的子彈有時間后悔

但所有的時間都沒告訴它

它錯在哪里？也就是說：無權后悔

正在這時一把鉗子夾住了子彈

把它拖到光亮的世界

一見到光亮，子彈就興奮

興奮地準備再次起飛

但接下來的是一次更深的跌落

當！子彈被丟進垃圾鐵盤里

天啊，子彈知道了這就是它的命：

一生只飛一次！

這時它突然明白

為什么有那么多子彈

不光榮、不驕傲、不擊中目標

卻把一生只飛一次的命運

變成了自由……

2016 年

我開始說：多少年前

我開始說，“多少年前”

這一句開場白，比“女士們，先生們”厲害

厲害如同出土的銅鼎

充滿了歲月的顏色和時光的份量

我開始說，“多少年前……”

就當一回老資格的足球前鋒

朝著你發一個點球

我一支腳踏在罰球點的足球上

而你曲著兩條腿

像蛤蟆站在球門前

當上一回倒霉的守門員

我開始說，“多少年前……”

就當一次拳擊教練站在拳臺下

斜著眼看你在拳臺上

揮動兩只拳擊手套

而拳頭雨點般落在你臉上

我習慣地在這時候摸摸牙床

悼念我當年犧牲在拳臺上的斷牙

我開始說，“多少年前……”

就當一場超女比賽的現場評委

口吐蓮花地夸你時尚夸你前衛夸你個性

而在心里一百遍地朝你說

趕快從我的面前消失！

幸好你這小瘋子不是我的女兒！

就因為你不是我女兒而得獎吧！

天啊，我開始說，“多少年前”

這么平常的一句開場白

讓女士們先生們瞪大眼睛看著我

像看一只出土的古董

2016 年

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

抬頭望見滿天的繁星

在鄉村，才知道廣闊多美

望見那些也遠遠望著我的星子

我想，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

只是，低頭大地我知道

遙遠的星子拋棄了我

坐船迎來無邊的波濤

在大海，才知道自由多美

隨著那些起伏的波浪心緒蕩漾

我想，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

只是，回到岸上我知道

堅硬的海堤分離了我

遠足走進無垠的森林

森林里，才知道豐富多美

我想，我應該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只是，穿越森林我知道

前方的誘惑帶走了我

置身車水馬龍的城市

人群中，才知道世界真小

我想，我應該是他們的一部分

只是，他們每個人都說

我其實就是另外一個你！

2018 年

覺悟之心

我從飛機走下來

下來，下到世界屋脊的拉薩

我走向神圣的布達拉宮

我的心越來越快地跳動

不是緊張

只是因為缺氧

缺氧在大腦里疼痛成覺悟

我知道了

我這一生可以飛得更高

卻不能站得更高

一生最高的立足處

是在布達拉宮的佛像腳下……

我從東方朝此走來

走過耶路撒冷這死亡的街巷

走過了耶蘇走的那條小路

他背著十字架上了臺階

我的眼睛朝前面看

看不到那個終點

我知道我也會死

像背十字架的耶穌

但這還不是覺悟的終點

終點是耶蘇最終復活

復活的耶蘇最終離去了

最終留下孤獨的我……

2019 年

幸福之歌

趁無人商店還沒有掃蕩這條大街

我幸福地向一個個小販

拋送我真心的問候

恭喜發財，生意興旺，我此刻發現

這些廢話其實很人性，很美

趁機器人配餐員還沒有辭退廚師

我幸福地向服務員送上微笑

一盤土豆絲，一份東坡肉

為什么我的眼里含著淚水

因為明天我將被機器飼養

趁無人駕駛的車還沒占領城市

我幸福地擠上今天的末班車

前胸貼后背，人心挨人心

在計算機和它部下統治世界之前

擠在一起肯定感到幸福

在所有時間都被超級計算機變成利潤

在所有心房都像計算機精于計算

在所有臉都變得像外星人之前

我幸福地用我的笑臉

迎接每一張迎面而來的臉！

在晚霞消失之前的這二十分鐘

我幸福地寫下一個幸福的人寫的詩……

2019 年

前世今生

我為什么那么深情地

望著天上，天上有鷹在飛

在白云的詩簽上

那就是鷹，天上的孤臣

清風與雨水的知音

沒有交響樂伴奏的獨唱者

我閉上眼睛

我體會到一個悠長的夜

在鷹的腸胃里的死亡

飛機抖動著，我醒了

在金屬的腸胃中聽火焰的吼叫

我說，我還活著

2019 年

長滿綠銹的劍

每一塊銹斑，都在癢

癢癢地提醒玻璃柜中的劍

曾經吹毛立斷的風流

無數剔骨挑筋的淋瀝

劍老了，劍退出江湖了

劍想忘記這一切

容易啊，只要一塊磨刀石

亦可再次回爐，讓鐵錘擊打

榮幸啊，此劍被冊封一級文物

那些癢死人的銹斑

是劍被風雨佩帶上的勛章

是劍不可磨滅的光榮

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在透明的高貴的絲絨之上

那些發著綠光的銹斑

讓劍永遠地癢，癢啊，癢死

也不可超度……

2019 年

又一次醒來

呯！被一聲巨響炸醒

眼前是汽車澎炸開的白色氣囊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夢中

還是被氣囊從夢中炸醒

快！快離開汽車！妻子喊道

她替我解開安全帶

我跳出車廂，像脫網的魚

跳進高速公路奔流的車河

手機！手機還放在車上

打開車門，煙霧中找到手機

找到手機，讓我確定不是夢

手機報警，隨即在車尾后

放上紅色的三角架——

安靜地等警察，等罰款

等交通事故確認書簽字

等待再次返回塵世的安靜

生命就是一次次醒來

抑或有一次不再醒來

在不再醒來之前

所有的，故事或者事故

都是生命之詩！

2020 年

當如一羽毛飄在空中

每天都同此時一樣

洗洗就睡，睡前洗洗

掏盡心窩里藏著的

那一絲不想對人說的委屈

倒盡眼眶里揉不掉的

那一粒粒沙子般的名字

刷牙漱凈這一天咬斷

又吞不下去的話頭……

每天都同此刻一樣

躺平安睡，晚安閉眼

心平氣和仰對蒼天

吐納四野今夜秋風

脈象平穩，氣息溫潤

向滿天繁星學習安寧

巨大的石頭星球浮在天宇

我當如一羽毛飄在夢中……

2020 年

上一個庚子年

母親手上的一把米

醬色湯水中幾片青菜葉

那一天就過去了

窗臺上兩只肥碩老南瓜

讓冬日的陽光一次次撫弄

冬天就過去

上一個庚子年留給我的記憶

閃現兩幅清晰的畫面

六十年沒有消褪

若無饑餓，誰會記得

記得手中那把不舍的米

漂浮的菜葉和笨拙的老南瓜？

一把米記恩，這句千古老話

是饑餓用鑿子刻在

骨頭上的時間！

2020 年

（選自《覺悟之心》，中國文聯出版社 2020 年12月第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