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馬溜溜的山上

魯若迪基

摩梭女人

她美麗的容顏

深深地鐫刻在

歲月的心壁

盤在頭上的粗大發辮

鑲嵌著太陽和月亮

眾多的星星

在黑辮間閃爍

她曾把發辮解下來

給我當枕頭

讓我從今生睡到了前世

她用甜美的微笑

陶醉我的夜晚

用時光敲打的銀手鐲

碰響我的黎明

用古老的情歌

引渡我碰見愛神

她悄悄留的門

曾被先于我抵達的風推開

引爆一串串狗吠

她為我流的淚

曾激起天河的微瀾

然而，在翻過了九十九座山之后

我沒能翻過最后一座山

在趟過了七十七條河后

我沒能趟過最后一條河

……

如今，我們再次相見

她讓自己的男人

給我遞上煙

招來英俊的兒子

給我倒上蘇里瑪酒

喚來美麗的女兒

給我端上酥油茶

自己悄悄在一旁

站成一根

摩梭人家才有的女柱

默默撐起我頭頂

欲跨的一小片天

（選自《詩刊》2020 年10 月號上半月刊）

跑馬溜溜的山上

康定城

很難看到馬了

上跑馬溜溜的山

先是乘車

之后坐纜車

才能一睹它的美麗

然而，我驚奇地發現

跑馬山并不高

能讓駿馬飛奔的草場

只有足球場那么大

錯愕的我

只好騎上一支歌

隨它優美的旋律

揚鞭馳騁

……

這時我感覺

沒有一匹馬

比一支歌更輕快

沒有一個草原

比一支歌更遼闊

沒有一個女人

比康定女人

更讓人溜溜地想

大 渡 河

流淌在眼前的

不是河流

分明是一段歷史

用水的方式

滔滔不絕在講述

它在講石達開

和一支曾讓清軍

聞風喪膽的隊伍

怎樣在這條河里

轉瞬間沒了蹤影

它在講毛澤東

和一支用鐮刀和鐵錘

鍛打出來的隊伍

怎樣用信念和智慧

讓十三根鐵鏈

每一個扣子

都緊扣歷史的命運

……

駐足沉思

每一朵浪花下

都有不眠的眼

在盯著我們

歷史就是這樣

能夠留下的

都是時間之河

無法帶走的

石頭一樣沉重的

故事和人

車過二郎山隧道

1

這時候

我想起了父親

他十三歲挖公路時

反復吟唱的那座山

正從云霧里

一點點顯露出來

真切地聳立在眼前

2

一年的時光

如果用距離測算

那是多遠的距離？

那么多年的時光

如果不是通過回憶

怎樣才能自由來回？

3

哦，那么多年

我只是從小涼山

跨過了金沙江

哦，那么多年

父親還在一支歌里

不停地找尋

自己的青春

4

原諒我吧

此時，我已分不清

聳立在眼前的

是一座山

還是一個人了

5

就當我從一支歌里穿過吧

余音

在山頭繚繞

（以上選自《民族文學》2021 年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