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年
路太陡,怕剎不住車,叫她步行
我騎摩托先到山下等
她走的山上,云霧繚繞
我等的山腳,細雨飄飄
她走的山上,油菜剛剛開花;我等的山腳
油菜已經結莢
小鹿突然跑起來了
沒有什么追趕
也沒有什么需要追趕
先跑起來再說吧
沒想好到哪里去
一時又想不到去哪里
低頭想的時候
小跑變成了頂撞
小鹿還沒有長角
就先學會了頂撞
沒有什么敢頂撞的
就跳起來頂撞天
頂天總也頂不到
于是跑回去
頂撞母親的乳房
是誰偷走了我的糖果
從此,生命中的苦,越來越多
是誰搶走了我的小妹
從此,再也沒有人
一天到晚地來找我
是誰哄我睡的,叫也不叫我
一個個都走了,叫也不叫我
把故鄉帶走了
也不叫我
雨聲中夾雜腳步
這種天氣,有誰會來?
半天沒見敲門
是路人,還是幻聽?
起身,拉開門
只見雨,不見山
返身進屋
他自己敲了敲門
花梨木,硬而沉
本是做木琴的上好材料
被他用來
做了門板
有一臺高精度的望遠鏡
年輕時,用來看猛洞河里洗澡
或者洗衣的女人
有很長一段時間
用來看星空
最近,用來看猛洞河里垂釣
或者收卡的船夫
討厭數學和數學老師,討厭數字時代
囚犯一樣,活成了一串號碼
想回到農耕生活,二年級的算術,足以應付
牛群、雞群和二十四節氣了
萬物之間,都有方程聯系
等的時候,你發現
鐵軌像個長長的等號—— 等待的符號
等人的人在這頭,等的人在那頭
只有等待是常量
等多久,等不等得到,等的人是不是老樣子
都是未知數
殯儀館批發香燭、紙錢和花圈,也批發葬禮
每天都要做法事,道士們
像流水線上的工人一樣,熟練而高效
每天都要聽孝歌,那條黑狗見了生人也不叫
每天都要戴著孝帕,參加好幾場葬禮
殯儀館的老板,每天都會開車去接女兒放學
做完晚飯又做游戲,講完作業又講故事
講大團圓的故事,逗女兒笑,也逗自己
一個人,一根杵,一口鐘,一個音,一個節奏
比一支交響樂隊還震撼
鐘聲落到山外,變成了余暉
落到水上,變成了漣漪
落到樹上,變成了白鷺,久久盤旋
鐘聲落進了趕路人的胸口
被他帶進了縣城,帶上了高鐵
晚上,他突然扳醒枕邊的人,說了三個字
她全身一震
父親坐在石頭上,用手錘,敲木魚一樣敲
他說,每一錘都是有用的
二十分鐘后,巨石像西瓜一樣裂開
嘮叨是有力量的,每一句都有
當第九次,她說想坐摩托車去西藏了
我告訴她,從此刻起,拼命鍛煉,十天過后
出發
和穿了鼻孔的水牛一樣,船也很老實
稍一用力,就牽了過來
修了電站后,他賣了牛,買了船
掌犁一樣掌櫓,將酉水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
和水牛一樣,船,也認識回家的路
和水牛一樣,他把船,也拴在了青草肥美的
楓香灣
他們刀法精確,手法純熟
皮膚,就像緊身上衣一樣,脫了下來
我變得像詩人一樣敏感
能感受到風的鋸齒,鋸齒上的銹和鹽
桃瓣,落在我身上,就是燒紅的刀片
我沒有叫你,因為我沒有臉了
你認不出我,因為我真的沒有臉了
他們將我的皮膚,釘在木桶上
我一點也感覺不到痛
你敲鼓的姿勢,像在跳舞
鼓點,讓士兵們,奮勇前進
你敲的鼓,越來越響
你敲鼓的姿勢,像在打一個負心的人
有震落的雨,落在鼓上,如淚
有震落的淚,落在地上,如雨
你是不是看到了,鼓上的四條爪痕
你是不是記起了,前晚,你過于用力
(選自《詩潮》2020 年10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