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甘草粉蜜湯中“粉”的思考

全宇寒，全建峰

陜西中醫藥大學，陜西 咸陽 712000

甘草粉蜜湯載于《金匱要略·趺蹶手指臂腫轉筋陰狐疝蛔蟲病脈證治》，主治蛔蟲病。其原文為：“蛔蟲之為病，令人吐涎，心痛發作有時，毒藥不止，甘草粉蜜湯主之”［1］。甘草粉蜜湯方中由甘草二兩、粉一兩、蜜四兩組成。關于方中的“粉”具體指何物，仲景沒有明確說明。或在原版十六卷《傷寒雜病論》里“粉”前本有字，用來說明是什么粉，但在后人傳抄過程中不慎脫文。后世醫家對甘草粉蜜湯中“粉”看法不一，莫衷一是。大抵分為兩派，一派認為是鉛粉；而另一派則認為是米粉。個別醫家有其他不同觀點。此外當代亦有折衷的觀點，如《金匱要略講義》中鉛粉、米粉兩種說法并存［2］。東坡詩云：“橫看成峰側成嶺，遠近高低各不同。”諸家對“粉”的爭議，也反映出了對甘草粉蜜湯的認識角度的不同。筆者總結了諸家對于“粉”的四種解釋，分別為米粉、鉛粉、綠豆粉、輕粉。此外，筆者對甘草粉蜜湯中“粉”亦有自己的思考，現淺述如下。

1 米粉

《釋名》云：“粉，分也。研米使分散也。”其意為將米研成粉末，即米粉。丹波元簡《金匱要略輯義》亦持此說。至于是何種米，歷代諸家未曾細說，尚有爭議。孔慶洛參考《備急千金要方》《外臺秘要》后，認為甘草粉蜜湯中的“粉”為白粱米研磨成粉［3］。白粱米為粱或粟品種之一的種仁，性微寒，《名醫別錄》載其：“除熱、益氣”，古人多用其治療熱證。筆者認為《傷寒論》中，白虎湯治療陽明經證，用粳米益氣生津、和中養胃；桃花湯治療少陰病，用粳米益脾胃而補虛；竹葉石膏湯治療熱病后期氣陰兩傷，用粳米滋養胃液。《金匱要略》附子粳米湯治療虛寒飲逆所致的腹滿痛證，用粳米補益脾胃、緩急止痛。《名醫別錄》云：“粳米，主益氣，止煩，止泄［4］。”仲景喜用粳米，粳米味甘，藥性平和，健脾益胃，主產黃河流域，而仲景的家鄉河南南陽即位于黃河流域。因此，甘草粉蜜湯中的“粉”應為粳米粉。此方粳米用粉，擴大了表面積，使有效成分溶出較快，更適合用于疼痛急癥。蛔蟲具有喜溫，性動好流竄的特性，當人體脾胃功能失調時，蛔蟲容易在腹中腸道亂竄而出現疼痛癥狀。張介賓云：“或痛而坐臥不安，或大痛不可忍。”甘味藥在治療蛔蟲病中具有緩急止痛的功效［5］，故甘草粉蜜湯取味甘之甘草、粳米粉、白蜜，合用以安蛔緩痛。

2 鉛粉

鉛粉，又名粉錫、解錫，為白色的粉末，或凝聚成不規則的塊狀，手捻之立即成粉，有細而滑膩感，質重。鉛粉以色白細膩，無雜質者為佳，不溶于水及酒精。《神農本草經》云：“主毒蟹，殺三蟲。”尤在涇、黃元御、曹穎甫、胡希恕等醫家認為甘草粉蜜湯中的“粉”指鉛粉。李積敏也認可尤在涇《金匱要略心典》的解釋，仲景用鉛粉夾雜在甘草、白蜜中，引誘蛔蟲進食，使蛔蟲中毒，而起到殺蟲的作用［6］。筆者認為鉛粉雖然在《神農本草經》里有殺蟲的功效，但其為下品藥，對人亦有毒性。現代研究也表明，鉛可破壞兒童的神經系統，導致血液病和腦病。而且人體蓄積鉛后很難自行排出，只能通過藥物來清除。兒童體內鉛含量過多會降低學習能力、記憶力，對神經傳導以及維生素的代謝均有負面影響。有研究指出，兒童血液每增加10μg的鉛，小孩智商就會降低5.5%。鉛中毒可能產生慢性肌肉或關節疼痛、聽覺視覺功能變差、過敏性疾病、注意力不集中或過動、精神障礙或退化等表現。有文獻記載甘草粉蜜湯中用鉛粉，致74人中毒，并有1人死亡［7］。而且條文中“毒藥不止”說明已經使用過殺蟲藥治療而無效，所以用甘草粉蜜湯安蛔和胃，以緩解疼痛，待疼痛緩解后，再改用殺蟲藥，頗合仲景原意。

3 綠豆粉

《楊氏家藏方》將“粉”作綠豆粉解，解鳩毒及一切毒藥。齊智勇認同此說，認為“毒藥不止”可理解為因過服殺蟲藥而出現中毒現象，甘草粉蜜湯中的粉當選用綠豆粉，以解殺蟲藥之毒［8］。筆者發現，綠豆萌芽于南北朝的桑豆間作。隋唐之后，我國的綠豆種植相當普遍。綠豆是人類開發利用較晚作物，又是小雜糧，品種選育較晚，按現代方法進行選育種也只有近十幾年的時間［9］。仲景生活的年代為東漢建安年間，與南北朝相差兩百年，而且《神農本草經》對綠豆也并無記載，較早描述綠豆功效的孫思邈也在唐代。因此將“粉”解釋為綠豆粉較為牽強附會。

4 輕粉

《傷寒雜病論·字詞句大辭典》載：“輕粉為水銀、明礬、食鹽等經升華法制成的氯化亞汞化合物……入方：見甘草粉蜜湯。”此書認為甘草粉蜜湯中的粉為輕粉。輕粉的主要成分為汞，民間俗稱水銀。《金匱要略·果實菜谷禁忌并治》［10］云：“水銀入人耳，及六畜等，皆死。以金銀著耳邊，水銀則吐。”可知水銀有大毒，不慎進入人及家畜的耳朵，會導致死亡。黃元御亦云：“水銀大寒至毒……但可搽涂，不可服餌……古人服方士燒煉水銀，以為不死神丹，殞命夭年，不可勝數［11］。”可見仲景早在兩千年前就已經認識到水銀有毒，將水銀視為禁忌。而且仲景在其余諸方中也未曾用過輕粉等水銀制劑。因此甘草粉蜜湯中的粉絕不是輕粉，若用輕粉則大失仲景本意。

5 小結

綜上所述，甘草粉蜜湯中的“粉”為粳米粉。仲景用藥善于保護人體的中焦脾胃之氣，用藥多偏于甘溫。下文承接蛔厥證比起甘草粉蜜湯證更為嚴重，仲景用烏梅丸治療蛔厥，并沒有重用鉛粉或是輕粉殺蟲，相反重用烏梅安蛔止痛，用人參、蜂蜜顧護中氣，仲景意在安蛔，不在殺蛔。由此也可以看出上文甘草粉蜜湯中無殺蟲之藥。仲景曰：“凡病……陰陽自和者，必自愈。”扶正祛邪、顧護中氣是仲景用藥的核心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