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杰運用“和法”辨治雜癥驗案舉隅*

席俊羽，邢賽偉，季陽，趙建根，張杰

1 安徽中醫藥大學 安徽合肥 230038

2 安徽中醫藥大學國醫堂張杰名老中醫工作室 安徽合肥 230031

張杰教授，安徽中醫藥大學主任醫師，南京中醫藥大學師承博士生導師，安徽省國醫名師，全國第三批、第五批老中醫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名老中醫專家傳承工作室指導老師。張師從事中醫教學、臨床、科研近50 年，理論功底深厚，臨床經驗豐富，在“和法”的運用方面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筆者有幸隨侍左右，受益良多，茲以管窺所得，將其用“和法”在疑難雜病上的應用論述如下，以饗同道。

“和法”首見于《內經》，是中國古代傳統哲學思想在中醫學上的發揮。和即調和，是指調節臟腑失調的氣血陰陽以歸于平衡。《素問·至真要大論》中“必先五勝，疏其血氣，令其調達而致和平”是其目的，陰陽、氣血、營衛、寒熱、上下、臟腑的調和當為治療的最佳結果[1]。“和法”蘊含了深刻的哲學智慧，是辨證論治的最高標準，若應用得當，在疑難雜病的治療上往往可以收獲意想不到的效果。

“和法”的含義與應用

《內經》中所提到的“和法”主要特點一為“和諧”，二為“自和”[2]?！昂椭C”表現為機體陰陽氣血經絡臟腑的功能平衡協調，“自和”表現為機體依靠正氣修復偏頗之處，只有在自和能力不足以恢復被打破的平衡時，才需要外界針藥的干預，促進其自和能力的發揮。但《內經》中并沒有關于“和法”的專篇論述和明確的定義，直至清代程國彭在《醫學心悟》中才明確指出：“而論病之方，則又以汗、和、下、消、吐、清、溫、補八法盡之[3]。在現代段富津主編的中醫《方劑學》教材則提出：和法屬于“八法”之一，是通過和解與調和的方法，使半表半里之邪，或臟腑、陰陽、表里失和之證得以解除的一種治法。適用于邪犯少陽、肝脾不和、寒熱錯雜、表里同病等[4]。從具體的治療上來說，“和法”針對的是“失和”的、相持對立的病機，有兩種以上的矛盾對象，需要依靠多種治法的有機組合，兼顧病機矛盾的雙方或多方，通過性味或功效相反的對藥在特定的條件下配伍應用在同一方劑中，或寒熱并用、或散收并行、或升降并舉，使其相對立而不相互排斥，相反而不相互抵消，相反相成來實現其和解之效。調整人體陰陽、臟腑、氣血等，使之歸于平復。

調和陰陽，治療絕經前后諸癥

陰陽在《內經》中就指代人體而言大概有三層含義，一指男女性別，二指人體部位，三指人體生理及病理狀態。陰陽者數之可十，推之可百，無限可分，無所定指又無所不指，既可以運用其描述宏觀的人體狀態，又可以使用其論述局部的陰陽變化。但陰陽又是在限定范圍內的二分分類方法。本節主要探討人體病理狀態下的陰陽調和。陰陽一方的偏盛偏衰是導致陰陽失和的主要因素。陰陽對立制約動態平衡，則陰平陽秘，此種對立制約的關系失于平衡，則陰陽失調，在臨床上主要以“太過”與“不及”并見為主要表現。就治則層面而言，調和陰陽即偏盛者損其有余，偏衰者補其不足，兩虛則陰陽雙補[5]。陽病用陰藥，陰病用陽藥，以偏糾偏調和機體陰陽盛。

案一：患者某，女，48 歲，2012 年2 月26 日初診。癥見畏寒，烘熱自汗，面頰潮紅，煩躁，苔薄黃脈細數。此年近五十，沖任衰，陰陽失調，肝火上炎，腎水不足。西醫診斷：更年期綜合征。中醫診斷：絕經前后諸癥。證屬肝腎虧虛，治以滋肝陰，補腎陽，兼以解郁清火。擬方：仙茅10g，仙靈脾20g，巴戟天15g，當歸15g，知母20g，川柏10g，炒蒼術15g，川芎15g，炒梔子15g，香附15g，神曲20g，炒白芍15g，生地20 g，丹皮15g，14 劑。水煎服。2012 年7 月22 日二診，前方服后諸癥皆輕，刻下頭昏，乏力，煩躁，宜原方繼服。14 劑，水煎服。

按：《內經·上古天真論》有云：女子……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本案患者年近五十，陰陽俱虛，肝腎不足，沖任皆衰。患者天癸將竭，腎精衰憊，故有腎陰腎陽俱見不足之征。腎中真陽虛衰，因見畏寒；而腎中真陰亦虧損，故又見烘熱自汗，面頰潮紅。且腎陰不足，不能涵養肝木，肝體陰而用陽，陰不涵陽，致肝中相火妄動，火性炎上，故又見煩躁易怒。怒則氣上，日久又生郁火。治宜溫壯腎陽，滋補腎陰，解郁降火。以和其陰陽為本，理氣解郁輔助之。方用二仙湯合越鞠丸加味。二仙湯中仙茅、仙靈脾溫補腎陽，又兼強健之功，是為方名“二仙”之因；伍巴戟天增其溫養之功，而無燥烈之弊；用知母、黃柏，滋腎陰，瀉虛火，以制腎陰不足之虛熱，又解仙茅、仙靈脾之辛躁；又用當歸補血調經，調補沖任。加以生地、丹皮、炒白芍，一者增知母、黃柏，滋補腎陰，清瀉相火，監制熱藥之力；一者又助當歸調理沖任，養血柔肝之功。合越鞠丸，以全解郁泄火之效。諸藥合伍，方證相安，陰陽諧而諸癥皆病自瘳。

調和寒熱，治療口糜反復不愈

寒熱者，水火之化，五行中以“水火”喻寒熱?；鹦匝咨蠝責幔膶倩?，有溫煦之功；水性潤下，腎主水，有滋養閉藏之功。水火之機，在于互濟，腎水上濟于心可使心陽不亢，心火下降以溫腎水能使腎水不寒。若腎陰不足，心火獨亢，不能下交于腎，則心腎水火失去既濟的關系而表現為上熱下寒之象?！瓣巹賱t陽病，陽勝則陰病”，寒熱之間相互制約；“陰平陽秘，精神乃治”，寒熱之間維持著動態平衡關系；“重陰必陽，重陽必陰”，寒熱相互轉化。調和寒熱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者為一方中既有寒涼藥又有溫熱藥，相反相成以發揮作用，治療寒熱錯雜病癥的一種治法。廣義者為針對不同的病因病機，分析其因果、先后、標本、緩急，制定不同治法，采用方藥、針刺等方法，恢復水火之間的生理平衡以消除寒熱互見病證的治療思想[6]。

病案二：患者某，女，25 歲2019 年4 月5 日初診?？诿臃磸筒挥?，經前必發，伴畏寒肢冷，口有異味，舌糜，舌淡紫，脈細弱，此沖任虛寒，虛陽浮火上炎。證屬心腎不交，上熱下寒。治以滋陰降火，平調寒熱。擬方：熟地20g，五味子10g，麥冬30 g，炮附子15g（先煎 ），懷牛膝15g，生白術20g，黨參20g，知母20g，川柏15g，炒川連10g，生黃芪30 g，茯苓20g，砂仁10g，蒲公英30g，干姜10g，7 劑。五個月后來看他病謂口糜未再復發。

按：《口齒類要》有云：“口糜上焦實火，中焦虛寒，下焦陰火，當分別而治之?！北景富颊呖诿臃磸桶l作，且月經前必發，口有異味，舌糜爛，此上焦火熱之象，又伴畏寒肢冷，舌淡紫，脈細弱之一派陰寒之象，寒熱錯雜，陰陽俱虛。單用扶陽或清熱只會耗陰傷陽，法當和解寒熱。方選全真一氣湯和三才封髓丹化裁。重用炮附子配以干姜，既可與畏寒肢冷之虛寒病機相和，又使得生脈散在益氣養陰收斂之時又有潛陽氣之功，此乃陽中求陰之妙。即如何廉臣所言：“功在于一派養陰液之中得參附氣化……下能輸精于腎，且附子得牛膝引火下行，不為食氣之壯火，而為生氣之少火，大有云騰致雨之妙”又配川柏和砂仁，成三才封髓丹。其中川柏味苦入心經，稟寒水之氣而入腎，配知母堅陰瀉火，使龍火不至奮揚。砂仁味辛性溫，善能入腎，通三焦達津液，能納五臟六腑之精而歸于腎，腎家之氣納，腎中之髓自藏[7]，則相火不復上炎，口糜自愈。全方陰陽具備，潤燥合宜，再加干姜和蒲公英，辛開苦降，分消寒熱，暢順氣機，使中焦樞紐得運，則上熱下寒之格局自除。

調和肝脾，治療婦科癥瘕積聚證術后

肝脾同踞中焦，肝主疏泄，調理全身氣機，推動血行津布，調暢情志活動。脾主運化，居中央而灌四旁，滋一身氣血。肝脾兩臟在生理和病理上聯系密切。土得木而達，木得土而疏。脾胃運化如常，血液化生充足，則肝內陰血充盈，肝的疏泄功能條達；而肝疏泄條達，又可助脾胃的運化、氣血的化生。兩者在相互制衡、相互依賴、相互協調的矛盾關系下，建立了中焦生化儲納、協調運籌的生理功能，上承露則，下被蒼生，共為后天之源。若肝脾失和，中焦平衡被打破，則會出現肝郁脾虛，肝脾兩虛，肝旺乘脾等多種病理狀態?；诟纹⒏髯运幍奈恢靡约吧砉δ埽瑥垘熖岢觥案纹⒔ㄖ小钡睦碚揫8]，將肝脾視為一個整體納入疾病的辨治過程中，“執中央以運四旁”，俟肝疏泄有度，脾運化如常，氣血充盈，周流不息，則百病不生。

病案三：患者某，女，49 歲，2018 年3 月25 日初診?；颊呓涀訉m腺肌癥手術后，刻下大便不暢，腹中隱痛，臍周圍痛，舌質淡胖，脈細滑。證屬肝虛血滯，脾虛濕滯，肝脾不調，治以疏肝健脾，養血化濕。擬方：當歸20g，炒白芍30g，川芎15g，炒蒼白術各15g，澤瀉10g，茯苓15g，廣木香10g，黨參15g，火麻仁30g，焦大黃10g，郁李仁10g，紅藤30g。7 劑，水煎服，早晚各服一次。2018 年4 月1 日二診，腹痛已輕，大便已通，但仍不暢，守前方加川樸15g，枳實10g。煎服同前，14 劑而愈。

按：肝主藏血，患者術后必傷肝血，久臥而脾失健運。故脾虛濕滯，肝虛血滯，肝脾失調而出現腹中隱痛，大便不暢諸癥。張師取肝脾建中之法，故以當歸芍藥散為主方，《金匱要略》曰：“婦人懷娠，腹中?痛，當歸芍藥散主之”，方中重用白芍斂養肝血、緩急止痛，當歸助白芍調血柔肝，川芎行血中之滯，白術、茯苓、澤瀉補脾滲濕。黨參又可扶其脾氣，木香祛其濕氣?；鹇槿势叽竽c血分、郁李仁偏走大腸氣分，兩藥合用，則和大腸氣血，行腸中之滯，二診又加入川樸、枳實，合大黃為小承氣湯，則大便可暢然而下。紅藤又可清腸中之熱毒，行腸中之瘀滯。故諸藥合用，則肝血得充、脾運得健、肝脾得調、濕邪得除、氣機得暢、清氣得升、濁氣得降，諸癥自然得消。

結 語

“和法”是一種用來治療兩種或兩種以上具有相互對立性質的病因共同引起的、病機較為復雜的病證的治療大法，其以調和陰陽為目的，以表里雙解、寒熱并用、攻補兼施為施治配伍特點，應用廣泛。但同時，蒲輔周先生也強調：“和法范圍雖廣，亦當和而有據，勿使之過泛[9]。”張杰教授對“和法”的運用得心應手，不拘于某一類調和之法，不拘于某一類疾病，調和陰陽、寒熱、營衛、肝脾治療各類疑難雜癥，療效頗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