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歐“分家”：如此甜蜜的悲傷

曲蕃夫

對于英國人而言，2020年的圣誕夜注定會載入史冊。由于防疫封鎖政策，大多數(shù)家庭無從相聚，但他們也收獲了一個首相約翰遜所稱的“最好的圣誕大禮包”。倫敦時間12月24日下午3時，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歐盟總部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宣布英國脫歐后的貿易協(xié)定正式達成。20分鐘后，鮑里斯·約翰遜也在倫敦唐寧街的首相府宣告了這個消息。

2020年1月31日入夜，隨著歐盟的旗幟在英國各地緩緩降下，英國正式終止了自己近半個世紀的歐盟會員國資格。雙方隨之進入為期11個月的“過渡期”。直至12月31日前，英歐之間現(xiàn)有的一切貿易、人員往來、法律與規(guī)則保持不變，以期雙方政府可以在這段時間內達成（或不達成）關于今后貿易等事宜的具體協(xié)議與安排。

但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席卷全球，3月起，各國的封鎖相繼到來，歐盟一方的首席談判代表巴尼耶感染新冠隔離，4月，英國首相約翰遜因新冠重癥住院，英歐間的談判被迫暫停。

脫歐協(xié)議的倒計時鐘擺，卻并不會因疫情的蔓延而停下腳步。如果英歐不能按期達成協(xié)議，雙方也必須面對英國無協(xié)議脫歐帶來的巨大混亂和沖擊。進入12月以來，英鎊匯率就如同坐上了過山車一般，這正是國際市場在倒計時讀秒之際給出的反應。好在，最終有驚無險，歷經四年半的波折和艱難談判后，雙方幾乎是壓著終場哨聲端出了這份1200多頁的協(xié)議。

談判難點

英國和歐盟之間達成的這份協(xié)議，和人類過去半個多世紀里簽訂的所有國際貿易協(xié)議都有著本質不同。隨著貿易全球化的不斷深入，過去幾乎所有的貿易協(xié)議都是在“做加法”，不論是雙邊還是多邊，內容都是如何擴大開放并降低壁壘，目的也是如何在現(xiàn)有基礎上做更多貿易。而英歐之間的這一份協(xié)議，卻是一份分家協(xié)定，是在“做減法”，其目的是將本已為零的貿易壁壘重新筑起來，但同時又要避免筑得太高造成麻煩。

英國從未參與到歐盟的貨幣和邊境管控一體化之中。但近半個世紀來，從歐共體到歐盟，英國確實早已經完全融入了歐洲的貿易一體化進程。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貨物跨越英吉利海峽和愛爾蘭陸地邊境，在英國和其他歐盟成員國間穿梭往來。到了2019年，這些貿易占了英國出口額的43%和進口額的51%。英歐彼此間無須任何報關單據(jù)，無須繳納任何關稅，也無需因為彼此的標準不同而承擔任何行政成本。當然，英國也為此犧牲了獨自制定關稅的能力，不能與任何歐盟外國家單獨簽訂任何貿易協(xié)定，不能獨立制定更有利于本國產業(yè)的規(guī)則和標準，同時必須要接受歐洲法院對于相應爭端的終審裁定權。

所以，英國脫歐之后，這一份近代歷史上最大規(guī)模的分家協(xié)議的最大難點，也就自然落在了貿易領域。英國一方想要獲得最低的貿易門檻，用“最軟”的方式完成這一次分家。歐盟一方深知，就算英歐貿易可以沒有關稅，但由于英國今后可以自由制定自己的產品和貿易規(guī)則以及域外關稅，如果不筑起一定的壁壘，英國就會將歐盟這樣一個內部零門檻但對外高度保護的貿易集團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并從中獲利，這就破壞了英歐之間的“公平競爭”原則。

比如北愛爾蘭邊界的問題，如何既能不在這條血腥沖突曾經持續(xù)了半個多世紀的敏感邊界線上筑起哨所和檢查站，又能讓貨物在分屬歐盟和英國的兩個國家流動起來，同時還不會導致北愛爾蘭和大不列顛島之間的主權分裂。這個“不可能三角”從一開始就是談判的死結，甚至直接導致特蕾莎·梅政府的倒臺。

不過，約翰遜的運氣比前任梅要好，2019年底的大選勝利讓他不再需要北愛爾蘭的盟友支持就擁有了穩(wěn)定的議會多數(shù)，而他最終決定在上述那個“不可能三角”中選擇了前面兩個角，即北愛爾蘭邊境不需要重新豎起檢查站。北愛爾蘭事實上被留在了歐盟的單一市場之內，但是來自北愛爾蘭的貨物將通過一系列復雜的報關、抽檢、信任名單等制度，才能登陸大不列顛島。這個“臨時性的安排”將在四年后到期并接受各方的重新審查。同時，英國政府承諾將撤回曾引起軒然大波的《內部市場法案》，暫時犧牲北愛爾蘭統(tǒng)一派的利益，這一大爭議算是按下了一個暫停鍵，留待今后解決。

而進入2020年12月以來，雙方在漁業(yè)主權問題上又展開拉鋸戰(zhàn)。和北愛爾蘭問題主要是英國的內部矛盾不同，英國專屬經濟區(qū)內的漁業(yè)產出雖然只占英國國內生產總值（GDP）的0.04%，但這對于島國英國而言是主權問題。英國沿海漁民家庭多數(shù)都是脫歐和保守黨的鐵桿支持者，對于歐盟大公司的大型漁船在英國專屬經濟區(qū)大肆捕撈早已恨之入骨，但歐盟體制之下他們完全沒有反抗的途徑。這次，英國政府的談判目標是在未來三年內讓歐盟在英國專屬經濟水域的漁獲量減少80%，而歐盟一方只同意減少18%，且要求15年的寬限期。

此數(shù)字一經曝光，英國輿論嘩然，紛紛怒斥歐盟立場離譜，完全無視分家后的英國主權和國際法。最終，雙方商定在未來五年半內將歐盟一方的漁獲量減少25%，之后英國有權自行制定漁獲配額。歐盟也放棄了在未來漁獲出現(xiàn)爭端時，對英國其他產業(yè)征收懲罰關稅的權力。值得一提的是，直到談判的最后一刻，英歐雙方的談判代表手中還各執(zhí)一份清單，上面詳列了上百種魚蝦蟹品種和捕撈量，逐一拉鋸。當時正在冰冷的北海中暢游著的鱈魚，差一點導致了這場事關數(shù)億人前途利益的談判的崩盤。

歐盟的最大挫敗

英國脫歐，當然不是僅僅為了爭誰能多吃幾塊更便宜的鱈魚，而是這背后的一個被媒體和政客無限使用但其實無比難以解釋清楚的概念——“主權”。

在約翰遜口中，保守黨政府實現(xiàn)了對英國人民的承諾，英國退出了歐盟，從而拿回了英國對邊境、海洋、法律、貿易和關稅的主權。英國省下了每年數(shù)千億英鎊的歐盟會費支出;歐盟公民從此需要申請英國簽證才可以來英國學習、工作、居住;歐盟大學生將需要繳納數(shù)倍于英國本地學生的國際生學費;歐洲最高法院從此不再具有比英國法院更高的管轄權，雙方未來可能的貿易和規(guī)則方面的爭端將會送交國際仲裁機構進行爭議解決（而國際仲裁正是英國大律師們的強項）。

更重要的是，英國可以走向更廣闊的世界，與英聯(lián)邦國家、美國、中國等經濟體去自由談判新的貿易協(xié)定，獨立制定關稅，而不用受制于歐盟對外筑起的高墻。據(jù)統(tǒng)計，僅在過去這11個月里，英國就和日本、韓國、加拿大、墨西哥、新加坡、南非等58個歐盟外經濟體簽署了單獨的貿易協(xié)定。

不過，英國奪回的“主權”并不是沒有代價的。英國公民前往歐洲（愛爾蘭除外）旅行，每180天內只能獲90天免簽居留，也就是說，每年冬天西班牙的海島上再也看不到那么多南下躲避風雪的英國老人，他們的貓狗也無法如以往一樣僅靠一張“歐盟寵物護照”就通行無阻，而是要接種疫苗并在獸醫(yī)處付費開具單次有效證明書;英國大學很可能在喪失大筆來自歐盟的研究經費的同時，又面臨嚴重的歐盟學生短缺;從此往返英國和歐盟間的每艘船每輛卡車每架飛機，都要經過填表報關等等行政手續(xù)。而這一切，都是消失了近半個世紀的東西。個體戶和小型企業(yè)面對這些陌生的手續(xù)，難免會經歷相當一段時間的無所適從。

而英國的離開，對于歐盟來講則是成立至今最大的挫敗。這不僅僅是失去了一位人口和經濟體量都排歐盟前三的會員國這么簡單，更是對歐盟這種超國家主權聯(lián)合體理念的挑戰(zhàn)。這種理念歷經70年的實踐，讓幾乎一片焦土的西歐從廢墟中站起來，并在東歐劇變后，于世紀之交將歐盟東擴，從而崛起為世界一極。但是這種對傳統(tǒng)意義上國家主權的讓渡，究竟是否存在一個邊界，又是否在長遠未來的挑戰(zhàn)中能一直行之有效，必將在廟堂之上和江湖之中都引發(fā)無盡討論。

除了單一市場，過去20年歐盟力推的歐元和申根區(qū)這兩大超主權實踐，英國都早早選擇置身事外不參與，但歐債危機和難民潮卻已經讓歐盟大吃苦頭。歐債危機中，優(yōu)等生和后進生無法妥協(xié)，西歐和東南歐互不信任;頂在難民潮一線的意大利、希臘、保加利亞等國不堪重負，大批難民營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甚至屢屢發(fā)生暴亂。可西歐有錢的鄰居們卻大門緊閉，錢可以支援，但人絕不能放過來。

這一次新冠疫情中，歐盟各國更是成了一個完全沒有排練過的交響樂團。由于防疫工作是各國主權范圍，歐盟總部在這一緊迫挑戰(zhàn)面前，除了后期才撥出一筆“團結基金”之外，近乎完全失語。各國如何封鎖、如何檢測、如何追蹤，甚至關不關邊境，對誰開放又對誰關閉，都完全各吹各調。考慮到申根區(qū)內部人員自由流動沒有邊界，這種政策上的不同步，讓歐盟各國吃盡苦頭。未來一年內，就算疫情不會繼續(xù)惡化，單是疫苗的接種安排和經濟的復蘇計劃，對于歐盟各國而言，就是一場利益難以平衡的你爭我奪，甚至可能會成為下一顆不定時炸彈的引信。

相對于約翰遜在辦公室大屏幕前緊握雙拳的慶祝，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記者會上則是引用了一句莎翁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臺詞“離別是如此甜蜜的悲傷”為歐盟一方的態(tài)度定了調。她也沒有回避“主權”這個詞，表示“對我來說，主權就是指我們可以沒有障礙地在27個國家內工作、學習、旅行和經商，可以作為一個共同體發(fā)言，展示我們的力量”。不過，頗值得玩味的是，在使用英語講完那些漂亮的場面話之后，馮德萊恩切成了自己的母語德語繼續(xù)演講，這回，她的話是“歐洲已經做好準備了，我們的未來在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