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軍林 許藝煊
改革開放四十余年來,我們必須肯定中國從一個貧窮、不發達的國家變成了世界領先的新興經濟體的巨大成就:社會生產力得到了極大解放,我國目前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制造業第一大國、貨物貿易第一大國、商品消費第二大國和外資流入第二大國;社會財富迅速增長,城鄉居民收入水平呈現出大幅度增長態勢;人民生活逐步得到改善,從滿足于吃飽穿暖轉變為更加注重個性和享受的多層次消費,居民消費結構也從溫飽型向小康型轉變,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正一步步變為現實①引自2018 年12 月18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改革開放40 周年大會上的重要講話。。2020年10 月29 日,黨的第十九屆中央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以下簡稱“全會”)在高度評價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取得的決定性成就的同時,明確指出了我國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較大的問題。“全會”還將“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中等收入群體顯著擴大,基本公共服務實現均等化,城鄉區域發展差距和居民生活水平差距顯著縮小”以及“分配結構明顯改善”分別納入2035 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遠景目標和“十四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主要目標中①引自《中國共產黨第十九屆中央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公報》,資料來源:http://www.gov.cn/xinwen/2020-10/29/content_5555877.htm。。為更好地實現此目標,我們需要聚焦和分析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的演變及原因,嘗試從學理上回答以下核心問題:不同收入群體從中國經濟的巨大增長中獲益的程度究竟如何?其差距多大?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現象背后的本質是什么?什么又是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根源?這不但關系到中國目前及未來的發展道路,而且關系到社會發展的可持續性。
一直以來,有關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的研究與居民收入差距聯系緊密。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的三個主要研究角度,具體是以基尼系數表示的居民收入差別軌跡、人口/收入比重和收入/人口比重(陳宗勝和高玉偉,2015),這恰好也是度量和分析居民收入差距的重要手段,如基尼系數和分位數比值等。這表明對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的分析繞不開收入差距和收入不平等。收入差距和貧富差距拉大、收入不平等以及財富不平等的原因,一直是政治經濟學最受矚目和最具爭議性的研究話題之一。完成于19 世紀初的古典政治經濟學首先嘗試對此作出回答。托馬斯·馬爾薩斯在其1798 年出版的《人口原理》一書中指出人口過剩是影響財富分配的首要因素,由此反對給窮人福利資助,強調控制貧困人口增長速度對社會分配的重要性。不過,這一觀點后來被現實證實是錯誤的。受到馬爾薩斯的影響,大衛·李嘉圖在其經典著作《政治經濟學及賦稅原理》中進一步拓展分析,強調穩步增收土地租金的重要性。隨著人口和產量的穩步增加,土地的稀缺性越發凸顯。這使得土地價格不斷提高,地主獲得的土地租金也隨之增加。那么地主的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重就會越來越大,這意味著其他人的收入分配比重相應減少。然而,李嘉圖忽視了技術與產業升級的影響,隨著第一產業占比的下降,農田的價值也自然下降了。之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批判性繼承和發展了古典政治經濟學。基于當時工業資本主義高速發展和無產階級悲慘生活的現實背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積累過程進行分析,科學地預見了資本主義積累的歷史趨勢,即隨著資本積累的增長,社會財富日益集中到資產階級手中,并且隨著資本有機構成的不斷提高,無產階級不斷趨于貧困化,因此資本主義制度必然走向滅亡。由于馬克思的預測還沒有實現,所以其分析后來并沒有得到廣泛重視,甚至被部分人認為“已經過時”。而后,西蒙·庫茲涅茨發表了著名的論文《高收入階層在收入和儲蓄中占有的份額》②Kuznets S.,Jenks E. Shares of Upper Income Groups in Income and Savings[J]. Economic Review,1953,4(2):323-25.,引發學術界的廣泛熱議,更多的學者開始轉向分析“庫茲涅茨事實”和檢驗“庫茲涅茨曲線”。庫茲涅茨觀察到1913—1948 年美國收入不平等隨著經濟增長出現了下降的趨勢。具體而言,前10%收入最高人群的總收入占國民收入的比重從45%~50%下降至30%~35%,由此提出了收入不平等隨著人均國民生產總值的增加呈現出先增后降的假說。這一假說表明收入分配問題或許并不那么重要,伴隨著經濟增長,該問題會自動得到解決。遺憾的是,現有研究對該假說的檢驗結論并不一致(Acemoglu 和Robinson,2002),支持和反對的證據兼而有之。
2014 年,托馬斯·皮凱蒂的著作《21 世紀資本論》問世,在國際學術界引發了廣泛討論,他否定了“庫茲涅茨曲線”,指出收入和財富的不平等現象會隨著經濟增長而更加嚴重,問題的核心在于不加制約的資本主義,然而其分析更多地基于西方發達國家,對中國著墨較少。對于《21 世紀資本論》,2015 年11 月23 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八次集體學習時的講話中指出,“他(皮凱蒂)的分析主要是從分配領域進行的,沒有過多涉及更根本的所有制問題,但得出的結論值得我們深思。”①習近平. 不斷開拓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新境界[J]. 求是,2020(16).無獨有偶,大衛·哈維強調“想要探究不平等背后的深層原因,還是得從正宗的《資本論》處尋找答案:馬克思早就說過,導致中心矛盾的根源在于資本與勞動之間的不平等,是赤裸裸的階級矛盾”②何 帆. 21 世紀資本論(導讀本)[M].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272.。這啟發了我們重新回到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找答案。基于此,本文立足1978 年以來中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演變的客觀事實,依據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系統回顧和分析已有相關研究,以探究我國居民收入差距不斷拉大的本質和根源,進而討論如何在當代中國縮小居民收入差距和消除兩極分化,以及如何最終實現共同富裕的本質目標。下面,我們將從四個方面展開闡述:(1)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的演變;(2)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拉大意味著什么;(3)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原因;(4)如何縮小我國居民收入差距并逐步實現共同富裕目標。
明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的演變,是本文的研究起點。在此之前,由于研究居民收入分配格局離不開對收入差距和收入不平等的度量和考察,我們還需要首先辨析收入差距、收入不平等、貧富差距和財富不平等四個易被混淆的核心概念之間的聯系與區別。首先,收入不平等、財富不平等分別是收入差距和貧富差距不斷拉大的必然結果;其次,收入是一個流量概念,而財富是存量概念,貧富差距拉大和財富不平等并不完全是由收入差距拉大和收入不平等促成的,但其作用不可小覷。本文的研究對象是1978—2015 年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變化。
收入差距拉大和收入不平等并不是在個別國家存在的個別現象,而是一般性的全球治理危機。近些年來,幾乎所有發達國家的居民收入差距都在不斷拉大,勞動報酬占總收入的份額持續下降,收入不平等愈演愈烈并繼續惡化,致使社會沖突或動亂時有發生。無論是自美國開始向全世界蔓延開來的“占領華爾街”運動,還是在歐洲各國最貧困的街區頻發的暴力搶劫事件,都表明了廣大底層民眾關注的焦點是收入和財富的分配。為確保統計口徑一致以方便國際比較,本文借助世界收入不平等數據庫(World Income Inequality Database①世界收入不平等數據庫官方網站為:https://www.wider.unu.edu/project/wiid-world-income-inequality-database。)中的中國、美國和英國三國的基尼系數②由于世界收入不平等數據庫匯總了世界銀行、OECD 等多個國際權威數據庫發布的國家年度基尼系數,本文將其做平均化處理繪制圖1。數據繪制圖1,并通過圖1 展開分析,以期初步明確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和居民收入差距狀況及其如何變化。就收入差距(基尼系數)的長期趨勢來看,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呈波動性上升趨勢,但已有較為明顯的“倒U 形”雛形。就收入差距而言,依據國際慣例,基尼系數達到0.4 及以上,就預警了該國收入差距較大。自1978 年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基尼系數變化呈現出明顯的上升趨勢,具體由1978 年的0.22 上升至2015 年的0.38,并且在2009—2012 年間已然超過了0.4 的收入差距警戒線,這說明我國居民收入差距處在一個相對較高的水平上。然而,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學術界對于基尼系數的不同計算口徑和測算結果爭議很大,這給以基尼系數0.4 的警戒線判斷收入差距過大與否帶來了困難。鑒于此,我們進一步將美國和英國兩個發達國家作為參照,進行國家間的橫向比較。由圖1 可知,相比英國和美國,中國的基尼系數在改革開放初期相對較低,但之后的增速明顯提升,居民收入差距在快速拉大。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發展,中國的基尼系數已趕上英國,甚至在2010—2012 年間一度超過美國,盡管2012 年之后有下降的趨勢,但收入不平等的問題仍值得重視。

圖1 1978—2015年中、美、英三國基尼系數的變化與比較
由于基尼系數的統計口徑和結果存在較大爭議,并且無法直觀地展示收入分配的實際情況,本文接下來從收入/人口比重角度,即不同收入水平組對應的人口比重的形狀再次考察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的變化。與之對應,我們借鑒Piketty 等(2019)的分位數法及其在《21 世紀資本論》中主要使用的資本-收入比法來分析我國居民收入差距的演變。對此,我們繪制了圖2。以分位數法和資本-收入比法研究收入差距問題有兩個主要優勢:一是將國民收入進行100%的比例分配,能夠實現對收入差距的一致比較;二是高收入者往往不愿意透露其真實的收入——這是收入調查統計最大的困難之一,Piketty 等(2019)借助了居民納稅申報的數據進行校準,較為準確地統計了高收入者的收入。由圖2(a)可以發現,在1978 年,中國前10%的高收入群體和后50%的低收入群體各自得到了總國民收入的27%,中間收入群體的份額為45%,盡管居民收入差距客觀存在①高收入群體的人數遠遠小于低收入群體人數,卻分得了相同的收入份額。,但居民收入分配格局仍基本呈現“紡錘狀”(也被稱之為“橄欖形”)。但此后,前10%高收入群體的收入份額快速攀升,同時后50%低收入群體的份額對應地快速下降,中間收入群體的份額相對穩定但略有下降。到了2015 年,前10%的高收入 群體拿走了國民收入的41%,而人數眾多的低收入群體的收入份額低至15%,居民收入分配格局轉變為“金字塔形”,這說明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明顯較大。圖2(b)描述了資本-收入比的變動。資本-收入比即資本(財富)①資本包括所有實物資產,如住房、土地、建筑物、機器等,以及包含養老金(所有權可以強制執行)在內的金融資產,不包含現收現付的社會保障養老金。與國民收入的比例。不同于基尼系數和不同群體收入占比的比較,該指標暗示了并非所有的收入差距都是不好的,更努力工作的人比不努力的人賺到更多的錢是應該的,而靠財富生息卻是不好的。資本-收入比越高,那么高收入與低收入群體間的收入不平等就越突出。圖2(b)表明我國的私有資本/國民收入比率呈現明顯的持續上升趨勢。截至2015 年,該比率是1978 年基準比 率的4.87 倍,這意味著2015 年我國私有資本的收益率約是經濟增長率的4.87 倍,而公有資本/國民收入的比率基本維持在200%~250%的區間。這一現象一方面顯示了我國收入不平等問題日漸嚴峻,另一方面還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生產資料所有制在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演進中的重要作用。綜合來看,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由相對較平均的“紡錘狀”轉變為“金字塔形”,居民收入差距較大,收入不平等問題客觀存在。

圖2 1978—2015年中國居民收入分配與收入差距(單位:%)
在明確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的整體狀況基礎上,我國城鄉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又如何?事實上,對我國城鄉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的實證考察已積累了一定的研究成果(趙人偉和李實,1997; 昉蔡 和楊濤,2000)。為相對系統地明確我國城鄉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的歷史演變,本文參考現有文獻的統計指標,利用1978—2015 年我國城鄉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數據和進一步區別城鄉的不同收入群體的收入份額數據進行分析。其中,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數據來源于中經網統計數據庫。首先,本文將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除以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得到城鄉收入比率,以度量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如果該指標取值為1,則表明城鄉居民收入差距不存在;該指標取值越大,則城鄉居民的收入差距越大。由圖3 可知,自1978 年開始,我國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明顯高于農村居民可支配收入,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雖在之后出現過暫時性的縮小,但整體上仍然呈現明顯擴大的趨勢,到2007 年達到3.14 的峰值。截至2015 年,城鄉收入比率為2.73。城鄉間收入分配格局的變化呈現明顯的“波浪形”。其次,我們將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實際增長率除以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實際增長率,得到城鄉收入增長比率。該指標大于1,則城鎮居民收入增長快于農村居民收入增長;該指標小于1,則農村居民收入增長更快。圖3 的結果顯示,1980 年前我國城鄉居民的收入增速幾乎是相同的,但之后的20 年間,城鎮居民收入的增長速度明顯慢于農村居民收入增長,2000 年之后,二者又逐漸趨同。城鄉收入增長比率與城鄉收入比率的變動是基本對應的。

圖3 1978—2015年中國城鄉收入比率
實際上,城鄉收入比率只能從整體上描述城鄉居民收入差距,而沒有考慮城鎮、農村居民內部的收入差距。為此,本文將圖2(a)中的城鎮居民和農村居民區別開來,繪制圖4 以分析城鄉各自內部的收入分配格局,同時比較城鄉不同分位數收入人群的收入占比差距。就城鄉各自內部來看,我國城鎮居民中前10%的高收入群體的收入份額在21%~36%的區間內,并且呈明顯上升的趨勢;中間收入群體的份額基本保持在40%的水平上,而人數眾多的低收入群體的份額從1978 年的35%波動性下降至22%。顯然,“金字塔形”的城鎮居民內部收入分配格局日漸突出,城鎮居民內部的收入差距也在擴大。與城鎮基本一致,我國農村居民內部的收入分配格局也是“金字塔形”,農村居民內部收入差距也在擴大,并且進一步觀察圖4 中的城鄉分位數差距,可以發現,在1978—2015 年間農村前10%的高收入群體的收入份額比城鎮還要高,而中間收入群體收入占比的城鄉差距并不明顯,城鎮后50%的廣大低收入群體的收入份額高于農村的該份額。換言之,相比農村,城鎮高收入群體的收入份額較低,而低收入群體的收入份額較高,這意味著我國農村居民的“金字塔形”收入分配格局相比城鎮更為明顯,收入不平等的程度也比城鎮更高。
自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由“紡錘形”轉變為“金字塔形”。這種格局演變的核心在于居民收入差距拉大和收入不平等問題,具體表現在不同收入階層、城鄉、城鎮內部、農村內部等多個方面。部分學者還關注到我國行業間的收入不平等也在逐漸擴大(羅楚亮和李實,2007;李昕等,2019)。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1978—2015 年,我國行業收入差距雖有波動但整體呈現擴大的趨勢,以不變價衡量的全國行業最高工資與最低工資的差距擴大了約33 倍。
基于以上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變化的事實,本文接下來依據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原理,透過現象認識本質,嘗試剖析我國改革開放四十余年來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演變和收入差距拉大的根源,以期對當前收入分配機制改革、縮小居民收入差距和實現“共同富裕”目標有所助益。

圖4 不同分位數收入群體收入占比的城鄉比較
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現象背后的本質是什么?事實上,最早嘗試給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擴大現象定性的是從事西方經濟學和西方哲學研究的學者,如姚洋(2004)和姚大志(2011)。他們強調社會公正、平等和分配正義,將對居民收入差距的定性研究引向正義與否的討論。我國從事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學者就此也展開了爭論。依據馬克思主義對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是否正義進行研判,還需要回到馬克思是如何評判正義和不正義的相關論述。馬克思對正義和不正義的評判標準是什么?對此,目前學術界的解讀主要分為兩類:一是強調社會決定因素的“是否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原則;二是重視階級決定因素的“剝削非正義”原則。然而,決定收入差距(分配問題)的是生產,而非正義,對正義性質的討論最終仍要堅持“社會決定”與“階級決定”的對立統一,甚至“往前更進一步”。
第一類標準是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第21 章明確指出的標準,即“只要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就是正義的;只要與生產方式相矛盾,就是非正義的”①馬克思. 資本論(第三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379.。以此為主要依據的“塔克-伍德命題”備受學術界矚目,但在近幾十年來,馬克思主義研究者對此爭議較大。具體而言,塔克通過對《哥達綱領批判》的解讀,提出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譴責與正義毫不相關,因為“馬克思是社會公平宣揚者這一通常形象是假象,主張分配公平是馬克思主義的主要道德問題的那些人是錯誤的”②羅伯特·查爾斯·塔克. 馬克思主義革命觀[M]. 高岸起譯.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60.。伍德(1972)繼承了其觀點,提出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就其與它賴以產生的生產方式而言,是正義的③Wood A. The Marxian Critique of Justice[J]. Philosophy and Public Affairs,1972,1(3):244-82.。需要澄清的是,“塔克-伍德命題”涉及的正義與否顯然是一種事實判斷,而不是傳統哲學中作為法權概念的正義。但伍德認為馬克思對法權概念的相對忽視,促使馬克思視域中的正義是一個存在局限性的法權概念,屬于上層建筑的范疇,因此不能以正義來評價資本主義,更不存在資本主義社會正義與否的問題。這顯然是互相矛盾的。對“塔克-伍德命題”進行猛烈批判的代表人物之一是胡薩米。他指出伍德和塔克只關注到規范的社會決定因素,忽視了階級決定因素,奴隸社會的奴隸制是正義的,封建社會的農奴制是正義的,資本主義社會的雇傭勞動制也是正義的,那么在當時特定“正義”制度下的被壓迫者又該如何看待自己悲慘的生存狀況?段忠橋(2013)也對中央編譯局“是否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的譯文提出質疑。他首先針對正義的概念,提出國內外學術界對正義的通常理解④戴維·米勒教授指出:“依照查士丁尼的經典定義,作為一種一般意義上的德性的正義乃是‘給予每個人應有的部分這種堅定而恒久的愿望’”(戴維·米勒. 社會正義原則[M]. 應 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39)。著名倫理學家麥金泰爾認為:“正義是給予每個人——包括他自己——他所應得的東西以及不以與他們的應得不相容的方式對待他們的一種安排”(Maclntyre. Whose Justice? Which Rationality?[M]. London:Duckworth,1988:39)。是“給每個人以其應得”的定義(Cohen,2008)。這是一種價值判斷,與事實判斷存在著本質區別。通過梳理、分析馬克思和恩格斯其他有關正義的論述,他發現在《哥達綱領批判》和恩格斯在批判普魯東的法權觀時的論述中,正義與否都是因人因時因地的觀念,而這與科恩的價值判斷的定義才是對應的。他還進一步地指出,“正義”不同于“歷史正當性”的概念。馬克思在批評當時工人運動中流行的 “做一天公平的工作,得一天公平的工資”的口號時指出:“在雇傭勞動制度的基礎上要求平等的或甚至是公平的報酬,就猶如在奴隸制的基礎上要求自由一樣。你們認為公道和公平的東西,與問題毫無關系。問題就在于:在一定的生產制度下所必需的和不可避免的東西是什么?”①馬克思,恩格斯.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 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47.其中,“公道和公平的東西”就是正義,而“一定的生產制度下所必需的和不可避免的東西”就可以理解為歷史正當性。暫且擱置爭議,嘗試以“是否與生產方式相適應”作為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居民收入差距正義與否的評判標準,結合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以公有制為主體和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決定了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拉大似乎是正義的,并且是歷史正當的,但我們又該如何看待目前我國前10%的高收入群體收入占國民收入的份額是人數眾多的低收入群體的近3 倍這一現象?
第二類判定標準是剝削非正義。它強調規范的階級決定因素。事實上,馬克思從未明確表達過剝削非正義的觀點。他是在談及剝削時提到“現今財富的基礎是盜竊他人的勞動時間”②馬克思,恩格斯.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 卷下)[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218.,并且還在資本論第一卷中將剩余產品稱為“資本家階級每年從工人階級那里奪取的貢品”,把資本家無償占有工人的剩余價值稱為“從工人那里掠奪來的贓物”③馬克思. 資本論(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672、688.。“盜竊”“奪取”“掠奪”和“贓物”,似乎都是不正義的表現(李惠斌和李義天,2010)。一方面,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約翰·羅默與杰弗·雷曼圍繞“剝削何以是非正義的”展開了不平等還是不自由的“馬克思剝削概念”爭論。遺憾的是,二者由于未將馬克思主義與自由主義做嚴格區分,致使其重新建構馬克思剝削概念陷入了自由主義正義的“混亂”中(徐如剛,2019)。譚勁松(2007)認為,剝削作為一種社會現象或社會行為,是無償地占有他人或社會的勞動,不論其形式和手段如何,都是對社會公平公正的破壞和踐踏。另一方面,也有學者對剝削非正義提出質疑,譬如伍德就“盜竊、奪取、掠奪和贓物是不正義的”推斷進行反駁,他認為在馬克思看來,所有的經濟剝削的基本特征都是強制,資本家利用更文明和隱蔽的控制生產方式來實現對工人的強制,強制不一定都是非正義的。這也得到了西方其他學者的支持和補充。并且,伍德還提出,如果剝削非正義成立,那么自然可以得出兩個結論:一是國家有責任糾正這一非正義,二是我們必須強行禁止剝削者的非法行為。然而,馬克思認為剝削不是由國家和法律強制來消滅的,而是由社會革命來消滅之,而革命的到來不是通過改變剝削者的行為,而是被剝削者的革命實踐④Wood A. The Marxian Critique of Justice[J]. Philosophy and Public Affairs,1972,1(3):244-82.。這樣,以上關于正義論述的主要依據,即第一類判定標準,就存在諸多問題,那么其對剝削非正義的論證必然出現問題。段忠橋(2013)還指出馬克思、恩格斯不談剝削不正義以及為什么不正義,主要原因在于:一是他們反對將道德運用于經濟學來反對資本主義,消滅剝削和實現共產主義是歷史發展的客觀必然,這種客觀必然的論證基礎是政治經濟學而不是道德;二是他們認同當時的社會主義者已多次談到資本主義剝削是不公平的看法。
因為剝削非正義,在我國現階段所有制基礎上,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剝削——私有制下的雇傭勞動依然存在,容易推斷出由剝削帶來的居民收入差距拉大自然也是不正義的,但是我國居民收入差距及變化的原因顯然又不完全是剝削。在我國,低收入的群體不一定是被剝削者,如農民和個體經營者。他們既不是被剝削者,也不剝削他人。依據分位數法劃分出的后50%低收入人群是相對整體水平而言的,這一人群總是存在。因此,我們不能武斷地判定我國的居民收入差距完全就是不正義的。我國居民收入差距不斷拉大是否正義,還需要首先探尋收入差距拉大背后的根源何在。
在談及和辨析正義與否的兩類標準時,我們需要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和唯物辯證法相統一,歷史尺度和價值尺度相統一,以辯證統一的思維去分析社會決定與階級決定因素。因此,與生產方式相關的正義評判標準和剝削正義與否的標準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對立統一的。
居民收入差距是一個分配領域的話題。由于生產決定分配,“分配關系和分配方式只是表現為生產要素的背面……分配的結構完全決定于生產的結構”①馬克思,恩格斯.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 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695.,而正義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價值觀,是社會經濟關系的反映,對分配正義的分析必然要基于對物質資料的生產方式進行分析。由此,我們必須看到生產、分配和正義三者之間的內在聯系,理解和認識到無論分配方式還是正義,都處于從屬的地位,都受特定的生產方式制約和決定。以居民收入差距為具體情境,展開對分配正義的討論應“往前進一步”,回歸到分配的決定因素——生產方式的分析上來。正義不能決定分配,再次回到“做一天公平的工作,得一天公平的工資”口號,馬克思曾明確指出“要在自己的旗幟上寫上革命的口號:‘消滅雇傭勞動制度’”②馬克思,恩格斯.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 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69.,并且還在分析勞動和資本的關系中稱贊道“認識到產品是勞動能力自己的產品,并斷定勞動同自己的實現條件的分離是不公平的、強制的,這是了不起的覺悟”③馬克思,恩格斯.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 卷)(第2 版)[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455.。假定我國的居民收入差距及變化是不正義的,那么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做?道德譴責它嗎?道德譴責可以改變這種不正義嗎?離開社會的生產方式談正義,用公平和正義去嘗試解決分配問題,是空洞、抽象和不切實際的道德愿望。我國在社會主義建設初期對社會主義正義的認識脫離了社會主義的本質,認為只要建立起社會主義基本制度就可以實現正義,采取“公平優先”的平均主義分配原則,因而居民收入差距較小,但這極大地限制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們對這一錯誤進行了撥亂反正,鄧小平同志在實踐的基礎上,提出了“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 裕。”①鄧小平文選(第三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373.這是將發展生產力與實現共同富裕、提高效率和注重公平統一起來。先富帶動后富,必然會拉大居民收入差距,但只要堅持公有制的主體地位、堅持實現共同富裕目標,就能夠維護社會主義正義。我國從事馬克思主義研究的學者們對正義評判標準的爭論,以及改革開放以來的社會主義改革實踐,引導我們在居民收入差距的問題上從關注分配正義轉向關注生產資料所有制。
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根源是什么?其主要原因又是什么?本文在馬克思正義評判標準爭論的啟發下,系統回顧已有相關研究,基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決定分配關系”的基本原理,依據勞動價值論和剩余價值論等,依次從生產資料所有制、生產中個體間的關系和產品的分配方式對此進行分析和回答。
生產關系決定分配關系,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指出:“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資本主義占有方式,從而資本主義的私有制,是對個人的、以自己勞動為基礎的私有制的第一個否定。但資本主義生產由于自然過程的必然性,造成了對自身的否定。這是否定的否定。”②馬克思. 資本論(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874.資本主義私有制能否完全被社會主義公有制取代取決于生產力的發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生產力的發展水平還不足以使私有制完全被替代,這也就決定了我國當前以公有制為主體和多種所有制并存的基本經濟制度存在必然性。由于“消費資料的任何一種分配,都不過是生產條件本身分配的結果”③馬克思,恩格斯.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 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365.,在單一公有制的條件下,勞動者共同占有生產資料,對勞動產品實行按勞分配,那么勞動者將依據自己的勞動量來得到相應的收入,并且享有剩余產品的分配權,收入差距較小;在資本主義私有制的條件下,生產資料完全由資本家所占有,按生產要素分配使資本家享有收入分配的絕對主導權,他們不僅占有勞動者的剩余產品,并且利用相對過剩人口的大量存在,將勞動者的工資壓低在可以保證其再生產的最低水平,拉大了收入差距(薛寶貴和何煉成,2015)。那么在多種所有制并存的條件下,一方面公有制經濟內部實行按勞分配,不僅收入差距較小,而且隨著“蛋糕做大”,整體的收入水平在不斷提升。在城市,邢春冰(2007)、張車偉和薛欣欣(2008),以及陸正飛等(2012)發現,我國的國有企業確實支付了更高的工人工資。在農村,農村的非農化影響了農村居民的工資性收入,集體所有制的鄉鎮企業成員收入也要高于農民(陳東和劉金東,2011;任國強和付一為,2013)。另一方面,私有制經濟內部按生產要素分配,資本家對勞動者的剝削依然存在,勞動者報酬被盡可能壓低,收入差距較大。綜合兩方面作用,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居民收入差距混雜了私有制經濟內部的收入差距和其與公有制經濟整體較高收入之間的組間差距。這兩部分的差距不僅都是動態變化著的,而且最終還構成了城鎮居民內部、農村居民內部以及城鄉居民之間的收入差距。特別是在我國戶籍制度改革和推進城鄉一體化后,大批農村勞動力和農村資金涌向城市(鐘騰等,2020),城鄉高低收入群體逐漸被置于同一平臺比較,使得從表面上看,居民收入差距的變化更加復雜,背后的主要成因也更加撲朔迷離,但這始終不能掩蓋生產資料所有制的根源作用。
有趣的是,近些年來,越來越多主要從西方經濟學角度探究收入差距和收入不平等問題的學者也開始強調所有制的重要地位(陳釗等,2010;唐未兵和傅元海,2013;夏慶杰等,2012),然而,他們對所有制結構如何影響收入差距產生了分歧。唐未兵和傅元海(2013)基于我國1981—2010 的數據研究發現,當公有制比例低于0.5 時,繼續推進非公有化將進一步加速弱化公有制經濟縮小收入差距的功能;夏慶杰等(2012)則研究了1988—2007 年我國國有單位的工資結構和就業規模,發現國有單位的就業份額下降縮小了城鎮居民工資收入的差距,他們認為由于我國國有單位具有特定的優勢地位,在國有單位減員增效完成后,其工人工資高于非國有單位的幅度明顯提升,拉大了城鎮居民的工資收入差距。在多種所有制并存的前提下,以上分歧的關鍵是:“公”升還是“私”升拉大了居民收入差距?進一步,是公有制經濟的工資收入太高,還是私有制經濟的工資收入太低了呢?楊娟等(2012)還指出我國2002—2007 年間不同所有制的收入差距存在趨同的趨勢,即“公”和“私”的收入還是相互競爭、相互影響的。在這一趨同趨勢的背景下,降低公有制經濟的份額,讓工資走向“低”的一端,結果必然是由兩部分構成的收入差距逐漸退化成私有制經濟內部的收入差距,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必然達到“兩極分化”①“資產階級借以在其中活動的那些生產關系的性質決不是單一的、單純的,而是兩重的;在產生財富的那些關系中也產生貧困;在發展生產力的那些關系中也發展一種產生壓迫的力量”(馬克思. 資本論(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744)。,有效率的市場體系也可能產生極大的不平等(谷亞光,2010);反之,堅持和維護公有制經濟的主體地位,讓工資走向“高”的一端,并且依托不同所有制的收入差距的趨同趨勢,結果將同時作用于收入差距的兩個構成部分,縮小整體居民收入差距,最終步上“共同富裕”的道路。對此,本文依據我國1978—2015的企業資本構成數據繪制圖5。圖5 直觀地展示了我國企業中的國有份額明顯下降以及私人資本和國外資本上升的趨勢。從企業資本構成上看,我國顯然是“公”降“私”升。對此,劉國光(2011)也曾明確指出所有制結構上和財產關系中的“公”降“私”升和化公為私是我國貧富差距拉大的根本。因此,多種所有制并存是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根源。

圖5 1978—2015年我國企業資本構成變化①數據來源于Piketty 等(2019)的文獻。 (單位:%)
在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生產力水平和所有制基礎上,本文接下來分析生產中個體間的關系,特別是勞資關系對居民收入差距的影響。由于資本家能夠憑借對生產資料的占有而占有勞動者生產出的產品,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這樣形象地描述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不平等的勞資關系:“原來的貨幣占有者作為資本家,昂首前行;勞動力占有者作為他的工人,尾隨于后。一個笑容滿面,雄心勃勃;一個戰戰兢兢,畏縮不前,像在市場上出賣了自己的皮一樣,只有一個前途——讓人家來鞣。”②馬克思. 資本論(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205.由于資本家的逐利性和貪婪,在現有的生產力水平上,資本家通過延長工作時長和提高工作強度來加強對勞動者的剝削,“在一晝夜24 小時內都占有勞動,是資本主義生產的內在要求。”③馬克思. 資本論(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297.但勞動者擁有生理的極限,為了確保再生產的順利進行,換班制度應運而生,自此卻開始了工人和資本家就工作時長的斗爭。最終,資本家只能訴諸提高勞動生產率,降低生活資料價值,從而降低勞動力的價值,通過縮短必要勞動時間來加強剝削。與此同時,資本家還把部分的剩余價值又轉為資本,以進行資本積累。“一旦資本主義制度的一般基礎奠定下來,在積累過程中就一定會出現一個時刻,那時社會勞動生產率的發展成為積累的最強有力的杠桿。”④馬克思. 資本論(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717.隨著勞動生產率的提高,資本技術構成中資本的可變部分相比不變部分越來越小,進而減少資本對勞動力的需求,出現相對過剩人口,產業后備軍增加,資本家借此將工資壓低在僅能“維持生存”的最低限度,勞動收入份額變得越來越小,居民收入差距拉大。
對于仍然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我國,在多種所有制并存的基礎上,由于國有企業就業規模下降、政府監管不到位、工會力量薄弱,致使私營企業內的勞資關系呈現“資強勞弱”的格局。資方掌握了絕對的話語權,一方面提高勞動者的勞動強度,另一方面給予勞動者的工資增長緩慢,并且還存在農民工與城鎮職工“同工卻不同酬”的現象。這樣的結果就是“利潤侵蝕工資”,勞動收入份額下降,私營企業主收入更高,并且通過資本積累再投資,進一步提升自身收入。這不僅拉大了私營企業主和工人之間的收入差距,也拉大了城鄉職工之間的收入差距。囿于統計口徑和計算方式的差異,我國勞動收入份額的測算結果也不完全統一,但整體呈下降趨勢的判斷得到了白重恩和錢震杰(2009)、李稻葵等(2009)以及羅長遠和張軍(2009)等大多數學者的研究支持。本文進一步依托《中國統計年鑒》中全國城鎮單位就業人員工資總額占GDP 的比重,即分配率數據,繪制圖6,觀察分配率與基尼系數的變動關系,發現盡管職工工資只是居民勞動報酬的一部分,但我國分配率與基尼系數已然呈現高度負相關,即勞動收入份額下降,居民收入差距拉大。還值得注意的是,在我國的國有企業中,因為公司治理的問題客觀存在,國家對部分國有資本代理人的監管缺失,致使國有企業的管理者錯誤地扮演了資方(企業所有者)的角色,而普通職工成為弱勢的勞方,這就拉大了國有企業內部的收入差距(劉樂山,2015)。這一點就能夠解釋“國有單位的就業份額下降,城鎮居民工資收入差距縮小”(夏慶杰等,2012)和“我國不同所有制的收入差距逐漸趨同”(楊娟等,2012)的實證結論。與之類似,在集體所有制的鄉鎮企業中,所有權“屬于舉辦該企業的鄉或者村范圍內的全體農民集體所有”①參見1990 年頒布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集體所有制企業條例》。,集體所有權的代理人由鄉鎮領導擔任,然而在由“雙軌制”決定的“承包責任制”和財政包干制下,代理人的收益與承包指標緊密結合,且擁有充分的決策自主權,在這一意義上鄉鎮領導變成了企業資產的占有者,并進一步依托人際關系網絡強化占有的排他性(渠敬東,2013),最終導致 集體所有制的鄉鎮企業內部成員的地位不平等,擴大了農村居民內部的收入差距。由此,公有制經濟內部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根源在于公有制基礎被削弱,主要原因在于公司治理出現問題。

圖6 我國分配率與基尼系數的變動關系(單位:%)
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決定我國必然實行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然而不同分配方式間的潛在沖突又拉大了我國居民收入差距。當前,資本主義國家和我國私營經濟的分配方式由其私有制決定,具體是承襲了“斯密教條”的要素分配論,或者可以稱為功能性收入分配理 論①需要注意的是,自20 世紀中期開始,由于Kuznets(1955)收入不平等倒U 型曲線的提出,以及對主要資本主義國家勞動收入份額不變但收入不平等壓力并未緩解的現實觀察(卡爾多“特征事實”的反例),西方收入分配理論研究的重心開始部分轉向不同個體之間的收入分配,形成了規模性收入分配理論;又由于觀察到20 世紀中后期資本主義國家勞動收入份額下降的新變化,功能性收入分配又重回“舞臺的中心”,張銜和蒙長玉(2017)還依據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分析了這兩種西方主流收入分配理論的本質,指出功能性分配對規模性分配有著基礎性的決定作用。。對“斯密教條”的表述最早可以追溯到《國富論》中“工資、利潤和地租,是一切收入和一切可交換價值的三個根本源泉”②亞 當·斯 密. 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上)[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47.,然后“要素報酬由其邊際生產力決定”。要素分配論在要素收入和要素貢獻間建立了簡單的對稱性關系——要素收入份額等于要素貢獻份額,認為收入分配是與制度結構和安排無關的價格決定過程,并且要素收入總和恒等于要素的邊際產品價值總和,即是“分配盡凈”的。然而,生產要素不僅僅包括了資本、勞動和土地這三種能夠明確所有權的要素,還包括了難以界定所有權的自然因素和外部性,那么這些要素按其邊際生產力應得收入的歸屬則取決于是怎樣的制度結構和制度安排。私有制經濟基礎上的按生產要素分配,使得工人因其僅付出“勞動”而只能得到工資,而剩余產品被資本等生產要素占有。
馬克思對斯密將商品價值分解為工資、利潤和地租三部分之后再反過來將其作為商品價值的決定因素的邏輯錯誤進行了批評,并將其概括為“斯密的教條”③馬克思. 資本論(第二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410.。馬克思首先澄清了價值創造和價值分配的關系。依據勞動價值論,活勞動才是創造價值的唯一源泉,生產資料并不創造價值,而是勞動得以實現的必要的外部條件。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由勞動創造的價值完全由勞動者占有。價值創造不直接是價值分配的依據,價值分配的原則是依賴于制度結構和安排而變化著的。在單一的公有制經濟中,勞動者不僅僅是自身勞動的所有者,也是資本等生產要素的所有者,那么是按生產要素分配還是按勞分配,在本質和結果上都是一樣的。在多種所有制并存的經濟中,由于多種所有制并存,作為價值唯一源泉的“活勞動”和作為生產要素之一的“勞動”同時存在,并且二者之間有著相當程度的內在緊張,導致不同分配方式之間的潛在沖突(王中汝,2011),而這又產生了拉大我國居民的收入分配差距的動力。前文圖5 展示了改革開放后我國企業“公”降而“私”升的所有制結構變化事實,但現實中我們又特別注意到國有企業特別是國有大型壟斷企業對國民經濟的控制能力很強,這也被受西方新自由主義思想影響、強調“市場化”和“公平競爭”的學者詬病為所謂因擁有壟斷特權獲利的“既得利益集團”(在農村,部分集體所有制企業的代理人也屬于這一群體,表現出以小金額侵占公共財物的腐敗特征,然而金額小是與一般國家工作人員相比而言的,對于企業內的一般農民數額并不小),甚至認為是這樣的“既得利益集團”拉大了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承前所述,這樣的判斷由于沒有把握住更重要的所有制根源而存在認識上的偏差。國有壟斷企業的高利潤,因其所有制歸國家所有,全民共享,按勞分配,原則上是不會拉大居民收入差距的,問題是出在了公司治理能力不高和社會有效監督的缺失上,而這一問題又因制度的不完善被放大。在公有制經濟部分,按勞分配受制于監管不到位、工會力量薄弱和民主法治不完善,難以有效實現;在私有制經濟部分,按生產要素分配存在根本缺陷,導致了居民收入差距持續拉大。
綜合上述分析,可以發現資本與勞動的關系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最為基礎的分析層面。近些年來,西方經濟學者越來越關注資本積累、技術進步和工資差距的關系,并且提出技術進步蘊含在設備資本投資里,而高技能勞動者與設備資本之間有著更強的互補性。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技術進步,設備資本快速積累,進而提高了對高技能勞動者的相對需求,從而技能工資差距上升(Krusell 等,2000;Duffy 等,2004;Polgreen 和Silos,2008;宋冬林等,2010;盧晶亮,2017)。在此啟發下,本文嘗試依據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將勞動與資本對立統一起來,再次分析高技能勞動者和低技能勞動者的工資差距拉大的原因和機制。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歷史唯物主義與歷史必然性思想內在地規定了勞動能力的資本屬性,勞動力資本本質上是資本主義區別于過往社會的異質所在。
馬克思在考察“商品中的勞動二重性”時,將勞動區分為簡單勞動和復雜勞動①簡單勞動是在一定社會條件下不需要經過專門訓練的每一個身體正常的普通人都能從事的勞動;復雜勞動則是需要耗費或多或少的辛勞、金錢與時間去獲得知識或者技能之后才能從事的勞動。,二者“在不同的國家和不同的文化時代具有不同的性質……比較復雜的勞動只是自乘的或不如說多倍的簡單勞動”②馬克思. 資本論(第一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58.。因此,在馬克思勞動價值論的指導下,勞動是價值的源泉,復雜勞動比簡單勞動創造了更多價值,那么在按勞分配方式下就容易理解復雜勞動報酬要高于簡單勞動報酬。自然,我國從事復雜勞動(腦力勞動)的居民的收入比從事簡單勞動(體力勞動)的居民的收入要高。這表明公有制經濟內部的技能工資差距存在歷史必然性,并且分布相對均衡(楊娟等,2012)。馬克思又進一步在工場手工業的相對剩余價值生產的論述中,強調勞動者的智力勞動的重要性。工場手工業要進步到促進生產力發展,必須在自己的基礎上達到真正技術上的統一,“這種統一只有在工場手工業轉化為機器生產時才能產生。工場手工業時期很快就表明減少生產商品所必要的勞動時間是自覺的原則,因此也就間或發展了機器的使用……器官,即各個勞動力,需要極不相同的教育程度,從而具有極不相同的價值,因此,工場手工業發展了一種勞動力的等級制度,與此相適應的是一種工資的等級制度。……單個工人……也要適應這種由先天和后天的技能構成的等級制度。”①馬克思,恩格斯.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五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403、405.馬克思的上述分析清晰地展示了在以機器為主的大工業生產過程中,智力是如何與體力勞動分離,不斷提高以滿足資本積累的需要,最終成為資本家資本支配勞動的權力,拉大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不同技能水平工人工資的差距。這能夠解釋為什么我國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內部技能工資差距擴大,并且居民收入差距主要來自低收入者的事實發現(楊娟等,2012)。在公有制經濟內部,不同技能水平工人工資的差距也隨技術進步而拉大。以上對私有制經濟和公有制經濟內部的技能工資差距分析,不僅能夠部分對應我國城鎮內部、農村內部以及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現象,也對應了我國不同行業居民收入差距擴大的事實。需要注意的是,行業收入差距不完全來源于技能差異(復雜勞動和簡單勞動的差別),社會必要勞動時間Ⅱ也是重要原因之一。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三卷第三十七章分析道:“價值規律所影響的不是個別商品或物品,而總是各個特殊的因分工而互相獨立的社會生產領域的總產品;因此,不僅在每個商品上只使用必要的勞動時間,而且在社會總勞動時間中,也只把必要的比例量使用在不同類的商品上……社會勞動時間可分別用在各個特殊生產領域的份額的這個數量界限,不過是價值規律本身進一步展開的表現,雖然必要勞動時間在這里包含著另一種意義。”②馬克思. 資本論(第三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716、717.社會必要勞動時間Ⅱ理論強調供求規律,提出生產與社會對商品的需要要大致相當。當生產多于社會需要時,商品將低于其價值出售,甚至必然存在滯銷的商品,企業主少盈利,工人工資較低;當生產少于社會需要時,商品將高于其價值出售,企業主的利潤增加,工人工資也相對較高。由此可知,盡管勞動力價值、工作性質和付出的勞動大致相當,工人也會因其從事的不同行業生產商品的供求關系不同,而存在收入差異。
以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演變和收入差距拉大的事實分析為研究起點,本文首先回到馬克思評判正義和不正義的相關論述,回顧馬克思主義研究者對正義評判標準的兩類解讀,嘗試判定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正義與否。對此,以強調社會決定因素的“是否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為正義與否的評判標準,結合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決定了按勞分配為主、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我們認為,我國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的演變和收入差距拉大現象是正義的并且是歷史正當的;但我們還需要清醒地認識到,在我國依然存在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剝削——私有制下的雇傭勞動,因為強調階級決定的剝削非正義,由剝削帶來的居民收入差距拉大是不正義的。接下來,在馬克思正義評判標準解讀爭論的啟發下,本文在居民收入差距的問題上由關注分配正義轉向生產資料所有制。由于生產關系決定分配關系,所有制結構的“公”降“私”升是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根源;“資”強“勞”弱的勞資不同地位和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潛在沖突又使得勞動收入份額下降,是居民收入差距拉大的主要原因。此外,資本積累催生技術進步擴大了我國居民技能工資差距。
與近些年來備受關注的《21 世紀資本論》不同,本文回到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從更加根本的所有制問題嘗試剖析和解釋了我國改革開放以來居民收入分配格局和收入差距的變化。《21 世紀資本論》以分配的研究視角分析資本主義國家收入不平等,提出在全球范圍內征收高額累進稅能夠有效地阻止貧富差距繼續拉大。在20世紀50 年代到80 年代,高額累進稅和高社會福利確實帶來了貧富差距“適度”,卻也產生了失業與通貨膨脹同時持續高漲的“滯脹”問題。這表明僅僅從分配角度分析無法為解決收入不平等問題和朝著共同富裕方向穩步前行開出“良方”。皮凱蒂雖沒有在《21 世紀資本論》中深入探究中國居民收入不平等的根源,卻已然意識到中國平衡公共資本與私有資本的“特例”和堅守公有制主體地位的重要性。他指出“如果公共資本能夠保證更均等地分配資本所創造的財富及其賦予的經濟權力,這樣高的公共資本比例可以促進中國模式的構想——結構上更加平等、面對私人利益更加注重保護公共福利的模式。中國可能在21 世紀初的現在最終找到了公共資本和私人資本之間的良好妥協與平衡,實現真正的公私混合所有制經濟,免于整個20 世紀期間其他國家所經歷的種種波折、朝令夕改和從眾效應。”在本文研究結論的啟示下,我國當前改善居民收入分配格局,縮小居民收入差距,最根本的是要堅守公有制的主體地位,發展、壯大并監管國有資本和集體經濟,提升國有企業和集體所有制企業的公司治理能力,完善相應的配套制度保障,提升民主法治程度,以期有效遏制所有制結構的“公”降“私”升和化“公”為“私”進一步發展。事實上,黨的十八大提出的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政策是“推行公有制的多種有效實現形式”和“使股份制成為公有制的主要實現形式”的有力舉措,但由于我國配套的制度條件還不夠完善,對國有資本的監管還不到位、工會力量薄弱和民主法治不完善,國有企業和集體所有制企業的公司治理問題仍然存在。在確保公有制主體地位的前提下,嚴格落實最低工資制度,完善社會監督和內部監督,讓工會發揮其應有的作用,建立合理的工資增長途徑,穩步推進產業結構升級和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以實現初次分配提高勞動收入份額;此外,嚴厲取締非法收入,以稅制改革調節過高收入,夯實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的政策,注重再分配,防止財富集聚與階層固化,也是縮小我國居民收入差距并最終實現共同富裕目標的重要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