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藝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四川成都 610064)
現代藝術的發(fā)展,一個是“物”的連續(xù)性出場,物感的不斷凸顯,還有一個是時間意識的改變。傳統藝術中對時間的忽視源自其永恒的時間觀和基于透視法的空間觀,而當下時間的不斷加速和壓縮導致了藝術中呈現出的對時間感知的豐富多樣的探索,比如循環(huán)時間觀、澳大利亞土著的夢幻時間觀(Dream time)、時間斷裂、同步時間觀等等。
“曾坐著馬車去上學的那一代人面對著自由天空下的風景:除了天上的云彩,一切都變了,在這一風景的中央,在毀滅和爆炸的洪流力場中,是微不足道的衰弱人群”,本雅明曾這樣描述現代社會,除了云彩,一切都發(fā)生了變化,而在蔡國強的煙花藝術那里,就連云彩也成了藝術和改變的對象。雖然中國古代就存在火樹銀花,但是蔡國強是一位把煙花爆破藝術現代化并推向世界的藝術家,煙花似乎成了他獨有的媒介。煙花藝術為何在當代重新復興并被認為是一門藝術?這種于任何傳統藝術門類都不同的媒介——光、煙、火是其空間形態(tài),誕生與毀滅于瞬時是其時間性。
波德萊爾曾意識到“藝術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任務并且不再‘與功利難解難分’,不得不把新奇作為最高價值”, 而“后現代新奇物的爆發(fā)性出場仍然是屬于自印象派以來感性現代性自我確證的持續(xù)”,新奇在藝術上意味著對物感和感性的突破,以及對于永恒時間意識的打破,煙花不斷變化的形態(tài)、色彩和光芒的特性,正是新奇與前衛(wèi)藝術所需要的,也是對人感性解放所需要的。所謂的物感,是“物之微粒對于感性生命的直接給予和穿透,它直接漫過身體上情緒和本能相交織的那個部分,”,以往的物限于二維和三維之中,而當再加上一個時間維度的物感時,其物感表現為流動、爆炸、轉瞬即逝、凝結(瞬間的映照,第一關注的特性是時間性,這個概念區(qū)別于靜止)、飄浮、熔化等時間樣式。一個物的改變過程即是物感的時間性。時間性是我們當代藝術賦予每一個藝術門類的新維度,孔拉德(Peter Conrad)聲稱“現代性所牽涉的,就是時間的加速”,艾力克森(Thomas H. Eriksen)也認為“現代性就是速度”,阿帕杜萊(Arjun Appadurai)認為社會世界變?yōu)橛砷W爍的液晶屏幕所再現的文化流,只能點狀地結晶化為種族景觀、科技景觀……媒體景觀和意識景觀。當把時間之流賦予到藝術上時,我們就會立即意識到煙花媒介是時間藝術的最好表達(電影只有二維,而且沒有宏大的世界感)。所謂的時間性-物感,本質就是德勒茲所謂的“流”,而爆破行為則是流的加速,凝結則是流的靜止,轉瞬即逝是流的消失。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曾認為現代社會中所有的事物(或者說現象)都加速了,而我們對于物的內感覺也在不斷刷新。如果說“流”是藝術的表達,那么液體、固體的流動已經司空見慣了,(五顏六色的)光、氣、火的流動成了新藝術的語言,這種當代性正好被蔡國強所把握到。
2018年蔡國強在意大利的佛羅倫薩所實施的爆破藝術《空中花城》(City of Flowers in the Sky)中,五萬發(fā)煙花在城市的上空爆炸,其靈感來自文藝復興時波提切利的《春》,煙柱、煙幕、閃光與火焰隨著氣流的爆炸而擺動,居民仰望這座巨大的“奇觀”,所感受到的物感——是一種物的流動,色彩的迸發(fā),光芒的明滅,這同時也是物自身的解放——它不再有固定的形體,不再被困于底座之上,不再受人的操控,而是以一種自由勃發(fā)的姿態(tài)綻放于時空之中。這是物解放的進步,是當代美學在時空領域的突破。蔡國強的另一個作品《春夏秋冬》由幾百塊陶瓷拼接成四幅立體陶瓷畫,在平面中矗立的是“立體花鳥”,蔡國強在這些陶瓷上撒上火藥然后爆破,他說道:“我的預想是,這件寫實的作品在遇火后,是否會有一絲寫意的效果。”在寫實的“物”加上時間的瞬間凝結——脆弱的陶瓷被火藥熏得粉碎,重要的不僅是結果,更是燃燒的時間,也許百年才能留下的痕跡在短短的數個小時之內完成,我們對物的感覺由純凈、精致瞬間被摧毀得只剩下毀滅和雜亂時間的壓縮——也許正反映了當代時間意識。
蔡國強的煙花藝術更是一種集中于現時的藝術,把永恒壓縮到極限,讓人在極短的時間內體驗到“歷史連續(xù)性的打破”。煙花,作為一種不完全受藝術家控制的藝術,傳統藝術中存在的“線性時間觀”(未來的確定性)在這里不復存在,未來的隨機性在這里開啟,“現在不是某種過渡,現在意味著時間的停頓和靜止。”通過把存在于后現代的碎片時間的人們停下生活的加速節(jié)奏而駐足觀看煙花,把人從特定的時代、國家、種族、歷史中解放出來,一種純粹的審美和物感的震撼,把時代進步中斷的同時,它也通過自己本身的“流”和閃光綻放自己。
在這道曾在(what has been)與現在(the now)結成的閃光中結合而成的就是本雅明所謂的星叢(constellation)關系。煙花藝術是一個凝固了的辯證方法(dialectics at a standstill),蔡國強在其中賦予的意義必須在曾在中去找尋,“或者說‘現在’借助‘曾在’的‘再生’而充實自身的意義”。蔡國強曾說自己在創(chuàng)作中一直有一個藝術史系列(“一個人的西方藝術史之旅”),他在莫斯科普希金美術館做了前衛(wèi)主義和現實主義,又在普拉多美術館做了與西班牙黃金時代的對話,在烏菲齊美術館中展現文藝復興時期的花草主題藝術。
所謂的星叢類似于“平行四邊形”,獨立的行星們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但是整體上互相關聯,蔡國強把西方藝術史的著名作品與誕生地的意義賦予到自己的作品上,形成一種對話,是古代藝術在當代的復興,蔡國強也通過對過去意義的刷新在重新書寫著歷史。這些藝術品被重新附義之后,人們對歷史的回憶和感覺也會隨之改變,對于藝術品的直觀“物感”也會被附于一層厚重的歷史背景——盡管這么做并不“前衛(wèi)”,但是這也是對歷史回憶的再生,其作品的時間意識也變得豐富多彩,這恰恰回應了阿甘本(Giorgio Agamben)所謂的不合時宜的當代性,而不是只停留于“現在”。
蔡國強作品中的時間意識不僅關注當下時間的流動,還具有歷史的重新闡釋的意義。傳統藝術家通過對瞬間的把握,展現了時間中“永恒”的存在,在丹托(Arthur C. Danto)看來,當代藝術家則總是充滿了個性,當代藝術仿佛一塊塊碎片,藝術史的宏大敘事被終結了,但“物感”把這些藝術家聯系在一起,“物性凸顯”把藝術潮流往前推到現代性感性的自我確證,而時間性物感則是這一階段的補充和完善,“流”和歷史意義的交織讓物有了生命感。
注釋
:①[德]本雅明.經驗與貧乏[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253頁.
②[德]本雅明.巴黎,19世紀的首都[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16頁.
③吳興明.論前衛(wèi)藝術的哲學感:以“物”為核心[J].文藝研究,2014,(第1期).
④同上.
⑤[德]哈特穆特·羅薩.《新異化的誕生:社會加速批判理論大綱》.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⑥同上.
⑦“裝置是一種藝術類型的創(chuàng)新:它把物性的凸顯從對象升格到空間,使孤零的物展示具有了世界感”,吳興明.論前衛(wèi)藝術的哲學感:以“物”為核心[J].文藝研究,2014,(第1期).
⑧以文藝復興花草為精神,蔡國強為佛羅倫薩點燃“空中花城”http://culture.ifeng.com/a/20181119/60167448_0.shtml.
⑨蔡國強現場爆破《春夏秋冬》當陶瓷經過火焰洗禮,http://art.china.cn/huihua/2014-07/22/content_7083548.html
⑩[德]瓦爾特·本雅明.《愛德華·福克斯:收藏家和歷史學家》,見《經驗與貧乏》,王炳鈞、楊勁譯,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9年,第414頁.
(11)《論歷史概念》:歷史的辯證意象 — —兼論本雅明對歷史唯物主義的思考,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 2 期.
(12)蔡國強.在文藝復興中尋找繪畫與自由,http://art.ifeng.com/2018/1122/345639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