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婷
(沈陽開放大學 文法學院,遼寧沈陽 110003)
藝術生產概念最早出現在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等著作中。馬克思以這個概念深刻地剖析了文學藝術在資本主義社會條件下的“異化”,同時揭示了藝術生產與人類其他生產之間存在的共性與個性。馬克思的藝術生產概念及其理論對認識“藝術是一種特殊的生產”命題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
文學是非常個性化的創造領域,把它同共性化、程序性的人類生產活動聯系在一起,似乎令人難以接受。其實像人類的一切創造實踐一樣,文學具有生產活動的一般規定性。
人類的生產活動與動物生產的本質區別就在于其目的性與有意識性。動物雖然也生產,但動物是不可能將它的生命活動與自己的目區分的。它的生產是直接同自己及其幼仔的肉體需要聯系在一起。然而,人是有意識的類的存在物,他能把自己的一切活動變成自由的活動。就生產而言,這種自由就體現為活動的有意識性與有目的性。
文學創作同人類的一切生產活動一樣,是一種有意識、有目的的活動。文學創作的動機各種各樣,盡管作家的這些意愿體現在作品中未見得都能于閱讀效應中全部實現。甚或還有讀者讀解活動與之相悖離的時候。但是動機總是走向目的出發點,或者說是達到一定目的內在動因,任何創作過程都存在著意識的控制作用。這一規律對極力張揚直覺與無意識性的西方現代派而言也不會是例外、美國新自然主義美學的代表人物托馬斯·門羅說:“具有創作天才的藝術家,在進行創作時,都處于半盲目狀態,通過靈感的閃現來創造出復雜的技巧。這樣達成的結果,連藝術家自己也無法預料;然而,他感到這些技巧對他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在他看來,不管這些技巧會導致什么結果,創造這些技巧毫無疑問是有價值的。”所謂“半盲目狀態”并不是全盲目狀態,而“他感到”“在他看來”云云當然是指意識活動,而意識活動必然體現為一種價值追求。不唯如此,單純地著眼于藝術技巧的選擇與運用以解釋藝術創作既不符合實際也有礙于對藝術本質的科學認識。這種盲目的行為,在過去幾十年中,已經浪費了許多天才人物的精力。
當我們在考察文學作為一般生產的目的性、自覺性的同時,并不否認文學創作心理中的無意識現象。人的心理結構很復雜,有意識和無意識有時是相互交織在一起的。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的貢獻就在于揭示了人類的心理奧秘。但是,弗洛伊德把無意識極端夸大,錯誤地解釋了無意識本質,在他那里包括文學在內的一切活動都歸結為人的性本能、性沖動。根據現代心理學和生理科學,無意識心理來源于被下抑在覺知閾限以下的那些本能、動機。心理能量往往同一個人特殊生活經驗的積累相關。它可能是被壓抑、掩蓋、遺忘了以往的意識,以潛藏的方式存儲在人的大腦。所以,一旦處于某種情況下,這種無意識突然被喚醒活躍起來,出現文學創作中的所謂“靈感”。這種“靈感”也是長期積累、偶爾得之的。
總之,任何包括文學在內的藝術活動同人類其他活動一樣,都是在意識的參與下并體現著一定動機與目的的活動。對不同的創作主體而言,只不過存在著意識的自覺程度差異及目的性質差異而已。全然無目的或全然無意識的創作是沒有的,至少可以斷言不是真正的文學創作活動,其產品的價值意義也是令人懷疑的。
人類生產的有意識和有目的的活動必然體現為對對象世界的改造。人類自由自覺的勞動必然使人的本質得到充分體現,對象化范圍也將隨著生產活動的擴大而擴大,馬克思從勞動主體和勞動對象之間的辯證關系中揭示了物質生產領域勞動對象化的實質,也正是勞動的對象化才使自然界打上人的印記,人的本質力量得以顯示、確證。
一般的勞動創造體現了對象化過程,文學生產亦如此。文學生產是作家操作話語符號,依循詩意的情感邏輯進行的文學意象創造。文學意象是作家內心世界的對象化產物,創作主體的個性理想必然在文學意象中得以體現和肯定。文學創作的過程實質上就是創作主體對生活現實的對象化觀照和把握過程。對象化活動在黑格爾那里也曾涉及。即“人通過實踐的活動,來達到自己,因為人有一種沖動,而且就在這實踐過程中認識他自己。”黑格爾把人改變外在事物(小男孩扔石頭的動作)歸為一種內在的沖動,如果我們拋卻其唯心主義的外表,把精神和物質顛倒過來就會看到真正面目的對象化,而不再是自我意識的精神活動。
文學創作的對象化要求創作主體的審美傾向性和感性、豐富具體的現實生活本質特征的和諧統一。我們以陶淵明的詠蘭詩為例。“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春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陶淵明孤傲清高,不拘世俗的個性傾向和山谷幽蘭道德清雅品貌相吻合。這里人和對象達到了雙重的肯定和確證——蘭花這一具象美感化,打上了主體的印跡,主體的審美情思通過蘭花而達到了對象化。如果陶淵明的個性與蘭花的風貌、特征不相協調,對象化活動就不可能實現。對象化活動是雙向的,主體與客體缺一不可。在英國十九世紀著名藝術批評家羅斯金看來真正的文學創作必須是作家主體意識撞擊對象的現存結構,即從“簡明的連莖帶葉的審美認識出來”。
另一方面,對象化活動的結果必然是對象顯現出主體的精神印跡,對象已經主體化,即馬克思稱為“人化自然”。自然界的山川河流,風云雪雨本來是不依人而存在的對象,但主體的對象化思維卻使自然成為人的情感意識的延展物,主體較為自由地超越對象。對象不再是純客觀、本然意義上的客觀存在,而是滲透了主體的情緒與意志。例如“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風蕭蕭兮易水寒”。這里的“明月”“易水”“風”轉化為人的對象化客體,成了“人的無機的身體”。人和自然的地位相互轉化,由對立達到統一。
“人化的自然”體現了主體對客體的對象性把握、自然界成為人的情感意識的確證。但這種對象化不同于忽視對象材料特點的單純的“自我表現”。單純強調“以意為之”不是創作規律。宋代陳輔之的“體物賦情”才真正道出了文學創作的真諦。
產品的最終形成不是“物化了的活動”,而是主體的消費。換一句話說,產品不同于單純的自然對象,產品只有在消費中才能成為真正的現實性的產品,實現自己的價值。如:一雙鞋,只有人穿的行為才使鞋子成為現實意義的鞋。一件衣服,只有穿的行為才成為現實意義的衣服。對文學來講,它的消費便是讀者的閱讀。只有讀者的閱讀消費這一行為才使文學作品本文潛在的價值得以實現,真正現實意義上的作品存在于讀者的閱讀之中。
固然闡釋美學因強調讀者的讀解,忽視文本的客觀規定性而帶來文學本質規定的理論偏頗,但是闡釋學的“視界融合”理論無疑具有真詮性,讀者閱讀既是文學價值實現的中介,又是文學功能生成的中介。讀者并不是被動地接受文本,而是帶著自身豐滿充溢的內在精神參與本文提供的世界,這不同于新批評派賦予文本至高無上的圣典地位。衡量一個作家創作水準的高低,不是作品出版的冊數,而要看他贏得了多少讀者,文學的存在價值與讀者的閱讀接受分不開。
作品文本是作為載體容納價值的,它的價值是在“視界融合”中實現的。作品文本體現的是作家的視界(“歷史的視界”)進入接受過程,文學作品的意義就產生于這兩種“視界的融合”。因此,文學本文是一個開放性的對象——接受美學稱之為“召喚結構”,對它不同的讀解不僅具有合法性(所謂“合理偏見”),而且還是文學接受所需要的一種生產性態度。由于讀者視界的融入,同一文學作品會因接受主體素質的不同而呈現出不同的價值取向。《紅樓夢》在不同的讀者中產生不同的閱讀效應。魯迅以林黛玉為例說過這一段話:“……從文字上推薦了林黛玉這一個人,但須排除了梅博士的《黛玉葬花》照相的先入之見,另外想一想,那么,恐怕會想到剪頭發,穿印度綢衫,消瘦、寂寞的摩登女郎……但拭去和三四十年前出版的《紅樓夢圖詠》之類的畫像比一比罷,一定是截然兩樣的,那上面畫的,是那時讀者心目中的林黛玉。”可見,讀者的閱讀消費要比一般的物質產品消費的能動性要大得多。受動性是物質產品消費的特點。因為產品的性能、質地已經規定了消費的方式,消費主體在消費過程只能按特定的方式去消費,而不會給產品的性能增加什么,減少什么。
其次,文學的閱讀消費同物質產品消費的區別還體現在它的社會共享性。一部文學作品無論其外部怎樣裝潢——簡裝、精裝,或古本今本、中文西文、橫排豎排,都能成為不同時代、不同國度的讀者閱讀、欣賞對象,成為人類的共同精神財富。而物質產品具有私人占有性,每個消費者對它的消費實體產品來講都是個體占有者、支配者。另一方面,這種私人占有性,體現在一種產品被消費者消費而另一位消費者不能繼續在同一產品對象上使用、消費。文學產品的消費(指讀者閱讀)千千萬萬的讀者可以共同消費同一文學作品對象,而不存在產品的磨蝕、損毀問題。相反,隨著年代的流逝,不同的讀者會賦予同一文學作品不同的審美內涵,原來作者的審美傾向、價值取向會發出不同的變化。希臘神話并不因世代的流傳而有什么損耗,相反它以其自身獨有的藝術魅力能夠穿越時空,成為希臘藝術的“武庫”“土壤”。
以上我們從文學生產目的性、有意識性、對象化過程和消費中實現價值三方面揭示了文學在一般生產層面的規定。把文學藝術看作一種“藝術生產”是馬克思主義對傳統文藝學的重大突破,這樣才能在共性、一般的分析之后,繼續考察文學藝術的自身特性。正如柏拉威爾說的那樣:“馬克思通過使用這樣的術語叫我們不要忘記把藝術放在其他社會關系的框子里來觀察,特別是應該放在物質生產關系和生產手段的框子里。只有明確了這一點,他才能獨立地、抽象地研究藝術,才有余暇觀察一下藝術領域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