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慧
(中國藝術研究院,北京 100000)
阿城的小說《棋王》自1984年發表以來,憑借其精煉的文字、巧妙的敘事策略以及深厚的文化內涵被讀者反復品讀,并引發了較為廣泛的探討。《棋王》講述的是“文革”時期,被時代裹挾到農村的“棋呆子”王一生癡迷象棋四處找對手下棋的故事。作者在文中隨著故事的推進深刻探討了人類精神與物質追求的和諧統一、雅與俗的共存以及文中若隱若現的老莊思想。其中隱藏的文化傳承也是值得深刻探討的。
文中有三個棋藝高超的老人,無人問津生活窘迫的孤獨拾荒者、遠負盛名的腳卵爸爸、最后與王一生對弈偶爾“出山”的老者,他們都象征著傳統,而王一生與腳卵則代表了傳統的傳承者。作者通過對王一生和腳卵的描寫,展示著作者對傳統傳承的態度。
王一生和腳卵作為傳統的傳承者,二人的對比描寫有趣且可嘆。
首先就棋而言,王一生有的是媽媽給的那副無字棋,“一直性命一樣存著”。而腳卵有一副爸爸給的烏木棋,最后為了王一生參賽也為了自己的前程送給了書記。但文中最讓人拍案叫絕的卻是盲棋,無棋勝有棋。王一生在無字棋里承載著他的親情,腳卵在烏木棋里留戀著他的家族榮耀,作者沒有刻意去強調兩種來歷的棋子孰輕孰重,而是告訴棋便是棋,貴如烏木也好賤如牙刷把也罷,都與棋局無關。棋子此刻只是她們棋意的一種表達,可有可無。
其次,腳卵作為名家之后,在見到王一生,握過手后會把雙手捏在一起端在肚子前面,說:“我叫倪斌”;下棋時會慢慢擺好棋,問:“你先走?”;以及他的口頭禪“蠻好,蠻好”……都讓讀者體會到腳卵的酸腐。同時作者通過王一生的話及王一生與腳卵的棋局對弈又表達了“家傳的棋,有厲害的。幾代沉下的棋路,不可小看”,而后王一生連輸腳卵兩局。這樣的描寫形象地把腳卵塑造成了一個忠實的傳統繼承者,他不僅傳承了不可小看的棋藝,也傳承了一些“糟粕”,面對傳統不假思索,照單全收。而王一生傳承的卻是精妙絕倫的棋精華,“若對手盛,則以柔化之”“棋運不可悖,但每局的勢要自己造”“造勢妙在契機”……這些都是道家的棋,而文末王一生贏了老者后,老者說:“匯道禪于一爐,神機妙算,先聲有勢,后發制人,遣龍治水,氣貫陰陽,古今儒將,不過如此”,說明王一生不僅僅止步于拾荒者傳遞給他的道家棋,他用自己的癡迷與領悟力再創新進步,讓人看不出來路,只見棋風。就像魯迅先生的《拿來主義》說的一樣:“他占有,挑選”,選其精華,深耕關竅,創新求變,將棋藝推向一個更高的境界。因此相比于墨守陳規的腳卵,推陳出新的王一生才是“棋王”。而戰勝老者,象征著王一生這樣的傳統傳承者是可以超越傳統的當權者的。
文化是人類創造的精神和物質財富的總和。中國傳統文化中有精華也有糟粕,我們有四大發明、諸子百家、萬里長城這樣的優秀文化,也有過暴力征伐、不講道德的歷史,因此在傳承過程中我們要取精華,去糟粕,那些不符合文明,不益于人類積極向上發展的內容要堅決去除,不能做全盤接納的腳卵。
傳承是傳遞、繼承的意思,我們傳承的目的不是故步自封,守著那點可憐的文化原地踏步,傳承的目的是保持文化的生命力,因此保留精髓,與時俱進,創新求真便是最有效的辦法,不斷地把傳統文化與新知識有效結合,才能做到真正的文化傳承,不拘于形式,推陳出新,保持活躍的生命力。若沒了創新,人類所有的文化都會停留在混沌中,知識便成了一成不變的死知識,最后在代代相傳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虛弱。
拾荒的老者告訴王一生:“祖上有訓——‘為棋不為生’,為棋是養性,生會壞性,所以生不可太盛”。
王一生餓過,他太懂饑餓的滋味,所以他不贊同“把一個特別清楚饑餓是怎么回事兒的人寫成發了神經”,記得一家不愁吃喝的兒媳婦藏米的故事,懂得“半饑半飽日子長”的道理,除了象棋便對“吃”的故事最感興趣。但去了農場后,王一生領的是“每月二十幾元,一個人如何用得完”的工資,在得知妹妹在城里分了工礦,掙錢了,不用給家寄那么多錢,便請了事假一路找人下棋。如果以前是因為生活窮困不得不餓著,那這次是他主動選擇了不饞。這是儒道思想的傳承。
與王一生不同的是作者“我”到了農場后,工作是砍樹,燒山,挖坑,再栽樹,并不是輕松活,又不缺米,于是肚子就越吃越大。每月領著二十幾元工薪,沒有需要“我”惦記照顧的家里人,也沒有找女朋友,于是就買了煙學著抽,不曾料到卻越抽越兇。這樣真實的寫照讓人產生強烈的共鳴:人在吃飽飯以后容易陷入一種無所事事的空虛中,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有些該干的事也顯得不那么著急,于是拖沓懶惰,得過且過。甚至為了消除這種空虛感,尋找錯誤的途徑,于是變得越來越貪婪。“我”象征著迷茫。可作者我“隱隱有一種欲望在心里,說不清楚,但我大致覺出是關于活著的什么東西”。最后“我”從王一生那里找到的答案,這點關于“活著的什么東西”便是平庸與偉大的區別。偉大者懂得撥開生活的表象找到自己可以為之傾注心血的東西,在這種傾注和澆灌中觸摸生命的真諦,不會為太盛的“生”亂了心性。
而腳卵象征著榮耀的傳承,樂道于“家里常吃海味的,非常講究”“年年中秋節,我父親就約一些名人到家里來”“詩做得很好的,還要互相寫在扇子上”“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錢”。他的祖上倪云林曾傳承了真正的精髓,信佛參禪,將棋煉進禪宗,自成一路。后人卻更多的只傳承了棋路,享受于由棋帶來的榮耀,腳卵爭取參加農場的棋類隊到地區比賽也是為了工作調動,為“生”太盛。可見只傳承棋道并非讓王一生成為棋王的根本,養“性”的人生態度才能讓傳統文化真正地被傳承。
大多數人的追求先是由不餓肚子開始,然后是吃好,接著衍生出各種光鮮華麗的欲望,一個迭代一個。但是真正的名人將仕,令人心生佩服的人即便在物質生活豐富的今天依然兩袖清風,只維持最基本的生活要求。比起名利,他們更沉醉于做好一件事,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把事做好。愛因斯坦說:人最大的快樂便是把他擁有的能力展現出來,這是追逐浮華的人體會不到的。而作為文化的傳承者,若是為“生”在傳承文化,那接下來的一切便已偏離。對于中華民族來說,中國傳統文化是我們的靈魂,蘊含著先人追之不舍,而今仍然哺之的營養,若為“生”傳承,中國傳統文化將被亂加理解和運用,傳遞的便不是我們區別于其他民族的根本,而是毒藥。因此,真正的文化傳承者一定是“養性”的。
王一生的棋風先造勢,后發制人,古今儒將。無論對手是對棋并不感興趣的“我”,還是四處尋找的“異人”,下棋都是果敢勇決。城里的名手想收王一生為徒,王一生說:“這殘局你可走通了”,“那我為什么要做你的徒弟”。但在一對九的風云棋戰里,對弈的老者最終浮現并提出和棋,“給老朽一點面子”,王一生僅一句:“和了吧”。沒有遺憾,沒有覺得不公,大氣豁達。這是莊禪文化的傳承。
王一生癡迷于棋,享受于一對九的車輪戰到如癡如醉的境界,卻并不執著于一個結果,逼著老者認輸于自己。他曾敗于腳卵兩局,路上尋人下棋也會傳出輸的消息,農場里的朋友聽見他贏,大家很高興,聽見他輸,都一致否認,世人大多要個結果來證明些什么。
同是文化傳承者的腳卵,參加農場的比賽是為工作調動,送烏木棋給書記也是為工作調動,他相比于王一生,沒了熱愛,只剩目的,困囿于生,王一生的氣度便躍然于紙。而能真正傳承棋文化的,字里行間,不言而喻。世人都叫他“呆子”,只知下棋,不論場合,不問世事,在串連時犯了事兒不知,與撿破爛的老頭成往年之交,主動放棄腳卵用烏木棋為他換來的參賽資格,但作者卻道:識到了,即是幸,即是福。
個人的抉擇與判斷與個人價值觀緊密相關,有人下棋為贏,有人下棋為樂,有人下棋為生……價值觀對個人行為動機有導向作用,是我們辨別是非的關鍵。現在世界范圍的文化通過各種渠道互相交鋒,我們的思想意識逐漸開始出現多元化多樣化。作為文化傳承者,核心價值觀是我們的精神支柱,是我們個人行為的穩定器,也是我們在傳承的道路上把握好自己的關鍵。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將個人價值觀與國家保持高度統一,與傳承優秀文化的目標緊密相連,擯棄個人喜好,個人利益,不爭輸贏,真正將發揚民族文化放在第一位,是每個文化傳承者的責任。
我們同為傳統文化的傳承者,但傳承者并非僅僅只是傳承,還應開拓創新。真正的文化傳承者專業素養上應取其精華,摒棄糟粕;心性上應淡泊名利,樂于其中;行為上應海納百川,豁達大度。總的來說,無論是王一生提供的生命境界,還是阿城要表達的文化傳承都極具研究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