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張愛玲《金鎖記》的色彩運用

韋士心

內(nèi)容摘要：張愛玲對色彩的運用是其作品中的一大特色。《金鎖記》作為張愛玲最優(yōu)秀的小說作品之一，在人物塑造、環(huán)境描寫和意象隱喻中都融入了色彩的渲染，挖掘了人性的深度，構(gòu)建了繽紛的的蒼涼世界，表現(xiàn)了強烈的悲劇之感。

關(guān)鍵詞：張愛玲 金鎖記 色彩

色彩是能引起人類共同的審美愉悅的、最為敏感同時也最具表現(xiàn)力的形式要素之一，它的性質(zhì)直接影響人們的感情。張愛玲的《金鎖記》被譽為“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1]，作家以其獨特的視角，極其敏銳地觀察和捕捉不同的色彩元素，將其融入人與人各種情感和社會生活背景的書寫之中，塑造了曹七巧這個經(jīng)典的文學(xué)形象。在人物形象塑造、環(huán)境氛圍的渲染和語言藝術(shù)表達上，張愛玲都將色彩的完美呈現(xiàn)突出到了極致。

一.《金鎖記》中的色彩與人物

人物是小說的中心。張愛玲筆下的人物，和其特定的生活方式相連接，構(gòu)造了一幅幅動人的生活場景畫。《金鎖記》中曹七巧、長安等眾多形象的塑造，歷來為讀者所稱道。而色彩，將人物的傳奇氣質(zhì)和人性變異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首先，色彩作為人物的代言，詮釋了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作為作家的張愛玲，使用繁復(fù)的語言體現(xiàn)難以言說的色彩，并調(diào)和自己的感受，體現(xiàn)了人物形象真實的內(nèi)心世界，讓讀者產(chǎn)生了無限的思索空間。

紅色，代表著人物的生命力和愛情欲望。作為曹七巧愛情希望的寄托，季澤出場時是“鮮紅的腮頰……穿一件竹根青窄袖長袍，醬紫芝麻地一字襟珠扣小坎肩。”[2]205季澤旺盛的生命力和曹七巧的丈夫、姜家二爺?shù)摹八廊讼唷毙纬闪缩r明的對照，形成了對曹七巧的致命誘惑，也正是因了這性欲、愛欲與金錢欲的交織，展開了曹七巧痛苦與毀滅的一生。

綠色、粉色等顏色代表著人物的新喜和希望。如芝壽成婚時，“戴著藍眼鏡，粉紅喜紗，穿著粉紅彩繡裙襖……低著頭坐在湖色帳幔里。”[2]226藍色，是純凈的代名;粉紅，是少女夢的別稱;湖色，色澤干凈清澈如夏日的湖泊——色彩的搭配柔和明亮，讓人感受到新嫁娘對未來婚姻生活的期待。

金色，代表著人物對金錢的欲望。七巧怨恨哥嫂貪圖富貴將她嫁入姜家，哥嫂每每前來，往往將他們絮叨得“站不住腳”。但是“她也沒有少給他們東西”——“金鐲子”“金挖耳”“金錁子”，“琺瑯金蟬打簧表”等等，金，不僅僅代表質(zhì)地和材質(zhì)，也是用強烈而刺眼的色彩強化著金錢對人的異化——對七巧而言，她并非為了金錢嫁入姜家，但是在嫁入姜家后，她開始不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對金錢產(chǎn)生了處心積慮的控制欲，并且?guī)е@種控制欲，壓抑并折磨自己的下半生。

其次，色彩作為時間的載體，洞察了人物的人性脈動。七巧“十八九歲做姑娘的時候，高高挽起了大鑲大滾的藍夏布衫袖，露出一雙雪白的手腕，上街買菜去。”[2]243從作者給人物設(shè)計的“大鑲大滾的藍夏布衫袖”可以看出，此時的七巧衣著色調(diào)簡潔、衣料質(zhì)樸，卻散發(fā)著青春的氣息，“露出一雙雪白的手腕”，也透露著一種少女的性感。此時的七巧，渴望獲得他人尤其是男性對其豐韻的認同，是青春和健康的。

“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條雪青洋縐手帕，身上穿著銀紅衫子，蔥白線香滾，雪青閃藍如意小腳褲子。”[2]202這是七巧出嫁三年，在文章中最初亮相時的色彩。雪青，即為淺紫色;銀紅，是銀朱和粉紅配成的顏色，泛指有光澤的粉紅色;蔥白，取如同蔥的近根處色白質(zhì)嫩之意;閃藍，有藍色的閃爍光澤。種種的顏色搭配，有鮮明的“參差對照”之美。此時的七巧，對金錢的占有欲、對夫妻生活的渴望仍可劃定在正常人的心態(tài)范疇，但是她在蘭仙剛剛新婚眾目睽睽之下聊些恬不知恥的廢話，也讓讀者從色彩之美與人性之丑的對照中對人物心理的變化有了苦澀的咀嚼與回味。

“七巧穿著白香云紗衫，黑裙子，然而她臉上像抹了胭脂似的，從那揉紅了的眼圈兒到燒熱的顴骨。”[2]213“她家常穿著佛青實地紗襖子，特地系上一條玄色鐵線紗裙，走下樓來。”[2]216這是七巧在丈夫去世后分家和自立門戶后季澤拜訪時分別穿著的服飾。在色彩上，白、黑、佛青均為冷色調(diào)色彩，七巧生命的熱情已經(jīng)被無愛無性的婚姻和泥潭般的命運耗盡，讓人感受不到生命的溫度。

當(dāng)七巧用“一個瘋子的審慎與機智”破壞了女兒的婚姻、葬送了女兒的幸福時，張愛玲用一個極其恐怖的鏡頭敘述著：“只見門口背著光立著一個小身材的老太太，臉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雙手捧著大紅熱水袋，身旁夾峙著兩個高大的女仆。門外日色昏黃，樓梯上鋪著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所在。”[2]241青灰、昏黃、湖綠，都是人性冰冷的所在，而在一片冰冷之中突兀出現(xiàn)的大紅，斷然成為了七巧瘋魔和病態(tài)的象征。

《金鎖記》人物形象中呈現(xiàn)的色彩，是人物心理意識和命運軌跡的體悟，是人物最直接也最有力的代言，成為了“有生命的、多義的、具有隱喻性、象征性的審美符號”。[3]色彩與人物的自然融合，也構(gòu)成了《金鎖記》的獨特藝術(shù)魅力。

二.《金鎖記》中的色彩與環(huán)境

小說中的環(huán)境是為人物活動提供了場景，反映社會生活。《金鎖記》中通過對自然光影、人物服飾、家具擺設(shè)等描寫填補環(huán)境，細心的讀者會在張愛玲工筆細描的環(huán)境中嗅到時代的腐朽，感受到時代對人和人性的戕害。

首先，色彩作為對比的工具，傳遞了強烈的美學(xué)沖擊。色彩本無生命可言，但經(jīng)過作家的審美觀照后，呈現(xiàn)出一種獨特的美學(xué)氣質(zhì)。正如阿恩海姆在《藝術(shù)與視知覺》中提到，“色彩更勝過表情一籌，那落日的余暉以及地中海的碧藍色彩所傳達的表情，恐怕是任何確定的形狀也望塵莫及的。”[4]《金鎖記》在環(huán)境的描寫上，用繽紛的色彩描寫，或形成今昔對比，或映襯其他感覺、向讀者傳遞了強烈的美學(xué)沖擊。

“紫榆百齡小圓桌上鋪著紅氈條”“堆花紅磚大柱支著巍峨的拱門”“一進門便有一堆金漆箱籠迎面攔住”等家庭環(huán)境的描寫，作者用金、紫、紅等中國傳統(tǒng)富麗堂皇的色彩進行堆疊，頗有些夸張和重復(fù)的意味，表面上繁華氣派的色彩掩蓋不了實質(zhì)的窮途末路，歷史的滄桑之感在對比之下瞬間形成。

“墨灰的天，幾點疏星，模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圖畫，下面白云蒸騰，樹頂上透出街燈淡淡的圓光。”[2]225這是長白十四歲時，在經(jīng)歷了半年快樂的學(xué)生生活后，因了母親七巧的逼迫決定“犧牲”的那個夜晚。求學(xué)，原本是長安作為女性走出母親悲劇陰影的唯一出路，但是母親給予長安的，只有尷尬和絕望，讓長安漸漸“強化了她先前從母親那兒接受過來的、對女性被動的弱者的身份地位的認同”[5]終于，長安“漸漸放棄了一切上進的思想”，越來越像自己的母親。這個夜晚的天是“墨灰”的，星星和月亮都不清晰，連街燈都只是“淡淡的”，讓人看不到未來長路的希望。絕望的色彩配合著長安嗚咽的口琴聲，少女的悲傷靜靜地流淌。

其次，色彩作為場景的渲染，暗示了環(huán)境的氛圍特征。張愛玲以其極敏銳的觀察力，洞察到色彩在小說中渲染氣氛、暗示故事情節(jié)的作用。在《金鎖記》中，作者筆下的環(huán)境描寫慣用黑色、青色、綠色等冷色調(diào)。例如在寫天空時，“蟹殼青”、“墨灰”、“無底洞的深青色”、“漆黑”這些詞語構(gòu)造出了一個寒冷、壓抑、陰森的氛圍世界，使作品始終被這種悲涼冷寂的氣氛所籠罩，推動著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而這種冷色調(diào)，也與曹七巧守寡后的衣著顏色“佛青”、“玄色”、“青灰”相一致，暗示了人物在社會大背景浸染之下，逐漸變異的人性。

一般而言，人們總將色彩賦予特定的含義，甚至將色彩與文化相聯(lián)系。例如提起綠色，人們往往想到“生命”，以現(xiàn)代女作家冰心為例，她的詩作往往鐘情葉兒、芽兒破土而出時的新綠。張愛玲對色彩有著屬于自己的闡釋——她在綠色之中調(diào)和進了可怖氛圍中余留的“黑”，仿佛植物潰爛時呈現(xiàn)的色彩。對綠色之所以沒有好感，大約是作者童年時期母親出國離開前痛哭時的“綠衣綠裙”的心理創(chuàng)傷作祟。于是乎，張愛玲用“陰暗的綠粉墻”“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綴有小絨球的墨綠洋式窗簾”構(gòu)建了一個陰森怪異的世界，這樣的世界使得芝壽在月光下沒有血色的腳中也有“綠”這種仿佛死尸一般的顏色，推動著故事情節(jié)的向前發(fā)展，預(yù)示著人物的悲慘命運。

總之，張愛玲不是畫家，但她將手中的筆升級為畫筆，將油彩潑墨于人物活動的世界，用色彩擠壓著人物生存的空間，起到了渲染氣氛，暗示情節(jié)發(fā)展的作用，于此同時，通過與“丑”的反差對比，也向傳遞了時代的滄桑之美。

三.《金鎖記》中的色彩與隱喻

小說是虛構(gòu)文學(xué)，是對現(xiàn)實生活的一種隱喻。張愛玲用色彩隱喻了故事和人性的真相，撥開色彩的迷霧，讀者可以看到一個更真實可怖的虛構(gòu)世界。

首先，團扇之白與穗子之黃的隱喻。中國古典詩歌中，擅長以物喻人，托物言志或抒情，詩人在平凡的物象上注入主觀感情使之成為典型的文學(xué)意象，“團扇”就是其中之一。從班婕妤《團扇詩》中的“秋扇見捐”到李商隱的“卻扇詩”，再到宋詞中的“輕羅團扇掩微羞”，中國女性的風(fēng)韻，在團扇的似掩非掩、似露非露之間得到了最大的展現(xiàn)。《金鎖記》中，姜家分家后，季澤來找七巧，團扇就是七巧的道具——七巧將面對季澤的不露聲色藏在了一把團扇里。此時這把團扇是白色的，白色代表的明亮干凈、樸素單純和曹七巧灰暗的人生形成了反諷，這也是曹七巧一生命運的悖論——曹七巧真的愛季澤嗎？季澤只是填補了病態(tài)丈夫給七巧造成的情感空白，他來找七巧，或許只是帶著對七巧金錢的覬覦而非真正的愛意，又或者“說也是白說”。“白”，在此時除了色彩的意義，更有了枉此一生的意味。至此，團扇意象和白色的色彩賦予共同構(gòu)成了七巧茫然的人生隱喻。

而七巧白色團扇上墜著的是“杏黃”的穗子。如果說白色隱喻著七巧空白的情感，那么黃色，這個在西方文化里帶有情色意味的詞語，恰到好處地隱喻著七巧的情欲。而黃色作為中國傳統(tǒng)的帝王之色，也有著權(quán)威和暴戾的意味，與后來七巧毀滅長安時穿的那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中的龍紋圖案相呼應(yīng)，預(yù)示著七巧從“媳婦兒”熬成了“婆”，從被戕害的對象變異成了用“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的施暴者。于此同時，當(dāng)季澤走后，七巧回憶曾經(jīng)“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與牙根都酸楚了”，“杏黃”中的“杏”讓人從視覺聯(lián)想到味覺，竟也是如同杏子般酸澀的味道。

其次，太陽之灰與月亮之白的隱喻。同團扇一樣，日月意象同樣受到中國古典詩人的偏愛。“太陽意象能使古代詩歌的景物描寫更艷麗奪目、生意盎然，反映了古人的時間意識和生命意識;古代有以日喻君的傳統(tǒng)。”[6]而月亮是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象征著團圓美滿，“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的詩句使得“月亮”儼然成了“家”代名詞。然而日月的積極含義在張愛玲的筆下被成功消解，太陽不再光明，月亮不再溫情，而造就這一切的，就是色彩的畫筆。

年輕時的七巧在姜家的生活是從“敝舊的太陽”開始的，讓人沒有“每一天都是新的”的期待，反而是周而復(fù)始重復(fù)的厭倦。太陽毛茸茸的金色光線在七巧看來也是“嗆人的金灰”，在七巧看來，此時的太陽色彩極為反常，已然不是太陽了，而是一種灰色的壓制力量，讓人“昏昏的”。

曾經(jīng)的被害者“七巧”死了，取而代之的新的“七巧”——芝壽。當(dāng)她在七巧和長白的折磨下，感受到的是“丈夫不像個丈夫，婆婆也不像個婆婆”的瘋狂惡意。芝壽在一個個丈夫給婆婆燒煙的夜里，看到了反常的月亮——“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輪滿月，萬里無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個白太陽。”[2]230“窗外還是那使人汗毛凜凜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個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陽。”[2]230在芝壽的意識中，儼然已經(jīng)把太陽和月亮混同，白色的月亮反而像太陽，就是隱喻著在如同瘋?cè)嗽旱募依铮牌挪辉偈呛吞@的長輩，而成了具有太陽權(quán)威和暴戾的白色月亮（白太陽）;丈夫不再是溫情的丈夫，長白名字中的“白”恰恰與“白太陽”之白相同，隱喻著長白作為男性的陰性特征。

張愛玲的筆下沒有光明，但是她卻將丑惡和卑劣陡然呈現(xiàn)在讀者的面前，使得讀者帶著嚴肅和審慎，體味悲劇的崇高和蒼涼。

對于不同時代的“張迷”來說，張愛玲文集中的方塊漢字已然浸染著各種冷暖明暗的繽紛色彩，魅惑地傳達出作者關(guān)于時代與人生的體驗感悟。無論是復(fù)雜多變的人心、還是差異變幻的環(huán)境，抑或是打動人心的隱喻，作者都用色彩游刃有余地進行著獨特的表達。作家用色彩準(zhǔn)確描繪了時代的圖畫，塑造了曹七巧等不朽的藝術(shù)形象，完成了審美主客體間的共同創(chuàng)造。而當(dāng)小說讀罷，讀者眼前的繽紛色彩如戲法般轟然幻滅，余留的只有徹骨的蒼涼。那是紅塵繁華過后的生命本質(zhì)，觸目驚心卻又真實動人。

注 釋

[1]夏志清.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M].上海：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5：261.

[2]張愛玲.張愛玲小說集[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5：261.

[3]梅雪瑞，朱明.淺析張愛玲獨特的色彩意識[J].中共貴州省委黨校學(xué)報，2006（04）：58.

[4]郭廉夫，張繼華.色彩美學(xué)[M].西安：陜西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1992：21.

[5]陳嬋娟.悲情的長安——《金鎖記》人物形象剖析[J].讀與寫（教育教學(xué)刊），2013，10（07）：22.

[6]梁德林.古代詩歌中的太陽意象[J].廣西師院學(xué)報，1993（03）：37.

（作者單位：平頂山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