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之歌

晉永權

俯仰之間皆為陳跡。

恍然之間二十一世紀已經過去二十年，但“世紀末的懷舊情緒”還在延續。懷舊作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大行其道的公共情緒，通過一張張名家照片、大眾熟知的歷史節點圖像，來建構關于我者的故事、他者的想象，甚至家國敘事宏大主題，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慣常做法。

對圖像故事的講述者來說，從來不會缺乏聽眾，甚至不會缺乏市場。深入下去，作為歷史研究的證據之物，說不定在學術上還能爭得個一席之地，最不濟也是旁人無從證實或證偽的一家之言。

但，轉身朝向相反的方向，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景致呢？

地攤上隨意放置，且價格低廉、沒頭沒腦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照片，有什么價值嗎？這些佚名照片，恰恰占據了中國人日常圖像類型的絕大部分。在一個物質普遍貧乏的年代，它們曾經如此莊重地被攝制出來，充滿了神圣的儀式感，被珍藏或贈予，被懷念。它們保留了珍貴的家庭、個體與集體記憶。但當經歷了改革開放，人們的生活水平極大提高后，它們卻又如此決絕地被遺棄了。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巨大存在，是否存在理性秩序，它們是自由漫散的野蠻生長，還是歷史與現實規定性的產物呢？

這些消弭了個體信息、個案差異的佚名照，構成了我們年代最大的圖像事件。表演性、模仿性、實用性、符號性與互圖性，是這些佚名圖像的特征，基本可以為其歸類，并分析歸納出其特征來。探尋這些照片，無論是表還是里，現象還是本質，首先必須進行大量的閱讀，從感性到理性，從經驗層面到學理層面，從價值判斷到事實判斷。換一個有學術氣質的說法，就是要做足“田野調查”。

舊書舊貨市場上，小商販從收廢品的人員，或者找上門來售賣的主顧那里，把這些照片收下來，然后售賣。這個營銷模式，在全國各地幾乎一模一樣，這些規模不一的攤位自然就是應該去調查，順便購買照片物件的“田野”了。

除此之外，再穿插著去看一些地級市，甚至縣城的舊貨市場，包括村里的雜貨店，特別是各地廢置的照相館，有一搭無一搭地去尋找、觀察，時常也會有意外之喜。當然，網絡也不是圖外之地，那里更是集中了各類難以想象的海量日常生活照片。

作為一個職業的新聞報紙圖片編輯，當我開始在熙來攘往、遍地塵土的舊書攤旁，俯身翻看這些無序散亂的上世紀普通人的日常照片時，內心充滿了異樣的感受。

這些無邊無際，既繁復又無序，沒頭沒尾的庸常圖像，甚至破爛不堪的陳年舊照，與我端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仔細審視每一張尺幅標準、制作精良，并且嚴格按照圖片說明的標準寫成的新華社發來的照片多么不同啊。特別是拆閱各地作者來稿，瞬間決定這些稿件的生死，或接待到編輯部投稿的作者，對方認真傾聽、禮敬有加的狀態，內心的感受該有多大的區別啊。這樣每到一地就四處打聽舊書舊貨市場，走街串巷，摸摸索索，為了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東西討價還價，斤斤計較，專門尋找這些沒有什么價值的尋常之物的行為，有什么值得炫耀，或對外人所道的呢！

而今，面對這些佚名照片，或許沉默是最得體的行為，當然，那也是敬意、嘆息、笑聲，抑或評價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原載《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