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少華
前些天,我去英國溫澤做一次交流活動。當地的一位新朋友說要帶我去參觀一下溫澤市的風光,我慨然應允。
溫澤風景很優美,整座城市簡潔、干凈,身處其中讓人感覺心情很舒暢。朋友把我帶到一座很寬大的建筑前,說這是溫澤市的政府大廳,有三百多年的歷史,是溫澤一個很有名的景點。
從外面看,這座大廳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但為什么會成為有名的景點呢?朋友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就拉著我說:“到里面你就知道了。”朋友把我拉到一根大柱子面前,又指著另外幾根柱子,跟我說:“你看見那四根柱子了嗎?其實它們的頂部跟天花板之間是空的,只有我們這根柱子支撐著天花板……”
一聽朋友的介紹,我恍然大悟,前幾年在國內的媒體上經常可以見到這個經典的故事。
故事大致內容是說,三百多年前,有個叫萊伊恩的建筑師被邀請設計溫澤市的政府大廳。他盡展平生所學,只用一根柱子就支撐起了整個大廳的天花板。后來工程驗收的時候,經過幾家權威建筑部門的審核,都認為只用一根柱子來支撐整個天花板在力學上說不通,因此政府官員便要求他重新設計。萊伊恩認為自己的設計非常完美,拒絕改變自己的想法。
雙方互不妥協,差點鬧上法庭。最后,萊伊恩迫于壓力,還是做出了讓步,在大廳里另外加上了四根柱子。
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前幾年,溫澤市政府對大廳進行修繕時,意外地發現,除了原來那一根柱子,其余四根柱子跟天花板之間并沒有接觸。也就是說,這四根柱子只是做個樣子給政府官員看。實際上,被權威部門認定不合理的那根柱子,足足支撐了大廳三百多年。
當初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很興奮,可能作者也被萊伊恩的做法打動了,極力稱贊他堅持真理、不畏強權的精神,并稱那座大廳為“嘲笑無知的建筑”。
朋友碰了我一下,問我在想什么。我把這個故事告訴了他,并對他說:“你們應該在這里樹一座萊伊恩的銅像,紀念他堅持真理的精神。”
朋友有點驚訝地看著我,說:“如果讓你住在這么一座房子里,所有人都說這房子不合理,很危險,你還會把建筑師說得這么好嗎?”
我一愣,朋友接著說:“而且你剛才在嘲笑政府官員無知、自大,你真的覺得是這樣嗎?一個政府官員,應該對每一個公民的生命安全負責,就算有一點很小的危險,也要重新設計,而不能聽建筑師一個人的話,就算后來證明是錯的,也要以確保當時公民的安全為重。怎么你會認為這是無知、自大呢?”我默然。
或許,在我們的教育中,摻雜了太多的這種強調“精神”的東西,“堅持真理、反抗強權、嘲笑無知”,這似乎成了我們評判歷史人物的一個重要標準。從哥白尼到伽利略,一個被火燒死的布魯諾更是被我們謳歌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當然,這幾個人推進了人類認識宇宙的進程,但過分地謳歌也不可避免地讓我們陷入一個誤區,就是凡事以現代人的眼光去評判古人。
比如,萊伊恩和溫澤市政府的官員,如果我是當時的一名溫澤市公民,在這兩者之間我毫無疑問會支持后者,因為他給了我一個明確的保障。不管你萊伊恩設計了怎樣完美、怎樣超前、怎樣匪夷所思的建筑,在它的安全性得不到證明的時候,絕不能讓市民們來冒這個險。這就是政府的責任。
也許有人會說,這樣做會阻礙人類的進步,如果當時萊伊恩真的屈服了,就不會給后人留下這么經典的建筑了。但我想說的是,當時的人沒有義務為后來的人做出犧牲,保護好當下的人的生命,就是對人類最大的貢獻。而且,人類進步與否也沒有一個標準,你敢說現在的人比一百年前幸福嗎?比一千年前呢?
可以想象,萊伊恩的故事還會被我們傳揚很多年,他堅持真理、不畏強權的精神也仍將會被我們念叨很多年,但至少,我們不應該再嘲笑當時的政府官員,他們沒有錯,相反,他們更值得我們尊敬。
【原載《遼寧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