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冬夜是睡在野外的。睡在湖心的一條座船上,也是睡在牛奶般黏稠的冷霧里。進入湖洲之上,時間就變得模糊。從早上出發到暮色降臨,湖上一直在起霧,在一片茫茫中繁衍另一片茫茫。霧氣彌漫,眼界愈加看不清晰天與地,邊與際。白天經過的寥落的幾條船,都隱匿了,那些萬里迢迢飛來越冬的鳥,連同彌渡湖一起消失了。
晚飯在座船上吃的。一條到了冬天就被主人閑置的座船,陷在沼澤般的濕地中央。是他介紹的朋友的船,到時由我們象征性支付一點費用。他原只是幫我們引路開船,此時被請出來掌廚。一大鍋湖水煮魚,已經香氣四溢。充當廚房的艙尾,被煤爐上翻滾的熱氣塞得滿滿的。熱氣是另一種霧。熱氣環繞著他矮矮墩墩的個子,在昏暗的燈光照射下,有一種錯覺,仿佛熱氣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一上手就看得出他是好廚藝的人。這頓晚飯主菜其實也就是做一鍋魚,再配兩三個熱菜,食材都是從村里帶過來的,酒倒是船主的,頭道糧食酒,入口辣,喉嚨像一瓢開水滾過。漁民多少都能喝,喜歡這種高度烈酒,御寒祛寒,消累卸乏。喝多了,臉和胸膛都紅撲撲的,悶驢性格的人也多了幾句沒深沒淺的話。
湖上跑了大半天,手腳冰冷,吃飽了,喝足了,身體立即暖和起來。他趁我們吃喝著,已在船中央架起了火。火是燒的一根樹蔸,和幾塊舊椅子腿,不能燒太大,頂上是油氈布,兩側是掀起來的,通風透氣,我們圍坐下來,腿前是熱的,背后是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