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山里村的時間,戊戌年冬至凌晨五點。
如同四十六億年來的每一天,太陽和地球無意突破洛希極限,依然相安無事,因此,東海上的玉環島,和往日一樣,太陽會如約翻過黑夜的墻,躍上墻頭般的海平面。
日出之前,一個精靈悄然潛入了山里村的每一個縫隙。它比光潛得更深,走得更遠,光無法滲透的每個皺褶,它逐一滲透。村莊被歲月啃噬的每道傷疤,它逐一抵達。
一個灰撲撲的釀酒坊窩在廟垟塘山坳一棵巨大的香樟樹下,無孔不入的精靈——糯米飯蒸騰的熱氣正源源不斷地從釀酒坊里涌出來。
山崖下傳來隱約的濤聲,釀酒坊里響起兩個男人的聲音。老師頭伊海伯說,要雪白的糯米,一粒壞米都不要。
總管靈江叔說,對,雪白的糯米,寧可貴點。
糯米從泉水里撈出來的樣子,像冬日屋檐上的青苔被春雨喚醒。倒進木蒸桶時的樣子,則像江南臨近年關的一場小雪,薄薄的,瘦瘦的,亞光的。
那一眼泉,在一道山坡下,亙古不斷。山下的楚門鎮旱了,南門河底開裂,這眼泉也不會斷流。浸米,洗米,炊飯,淋飯,用的都是這眼泉。
半小時后,糯米飯從木蒸桶里倒出來時的樣子,變成了江南的另一場雪,停在南門河堤上,雪白,松軟,一層疊著一層,像雪花瓣一片挨著一片,每一個鏤空處,都住著一朵晶瑩的晨曦。
糯米飯的暖香,來自谷穗,谷穗來自土地和陽光,它是光的孩子。初升的太陽向山里村灑下一縷縷晨曦的剎那,它與母體重逢。炊飯,拉開了山里村冬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