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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紀晚期法庭情感標準的變遷

2021-04-09 08:37:05董子云
古代文明 2021年2期

董子云

關鍵詞:情感史;撒旦的訴訟;中世紀教會法;律師倫理

中世紀晚期出現了一系列以“撒旦的訴訟”(Processus Sathanae)為題材的文本。它們無一例外講述的是魔鬼在天堂法庭控訴人類的故事,其中最早的拉丁語文本偽托著名法學家巴托魯斯(Bartolus,約1313—1357年)所作。這些文本因其荒誕的情節和隱含的諷刺,在近代一度遭禁,也多為嚴肅的學者所不齒。但步入21世紀,學界日益重視這個題材的文本,重新發掘了它的價值。最首要而言,這些文本可謂是中世紀的“文化綜合體”,系以文學手法、在法學結構上論證有關救贖的神學問題。所以說,“撒旦的訴訟”系列文本是考察神學、法學和文學在中世紀晚期相互關系的絕佳切入點。今天,擺脫了宗教意識形態束縛和學術偏見,學者們日益認識到了這一在全歐洲流布甚廣的系列文本所具有的多重價值。意大利學者史蒂法諾·芬奇(Stefano Vinci)將其譽為中世紀晚期程序法的“隨身手冊”(vademecum),其所屬的團隊對之進行了系統的研究。1而又如卡爾·舒馬克(Karl Shoemaker)的研究所示,這些文本是中世紀思想“跨界”的見證。2然而,這些研究更多局限于探討“撒旦的訴訟”系列文本的法學、神學意義,尚未從更為多樣的視角考察其歷史意義。本文以“情感史”的視角為切入,研究這些文本所反映的中世紀晚期法庭情感標準的變遷。

一、問題的提出

情感史是當代史學當中一個正在崛起的領域。其雛形也許見于呂西安·費弗爾(Lucien Febvre)所討論的“感情史”(lhistoire des sensibilités),1并逐漸成為新文化史中的一個支柱。近年來,情感史研究方法在中世紀史領域也有了初步的運用,形成了可觀的產出。以法國史學界為例,在文化史學家阿蘭·科爾班(Alain Corbin)推動組織下,三卷本《情感史》(Histoire des émotions)已全部出版,其中第一卷集中討論了中世紀情感史。2此外,達米安·布凱(Damien Bouquet)和皮洛斯卡·納吉(Piroska Nagy)主持的“中世紀情感”(EMMA)研究項目形成了一部綜合性的著作:《有感情的中世紀:一部西歐中世紀情感史》(Sensible Moyen Age: Une Histoire des émotions dans lOccident médiéval)。3

早在1980年代,彼得和卡羅爾·斯特恩斯(Peter & Carol Stearns)便發表了研究情感史的具體方法論。這對夫婦學者創造了“情感學”(emotionology)一詞來指稱歷時的情感標準。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情感學”的意思是“一個社會或社會中一個可以界定的群體對基本情感及其得體表達所持的態度或者標準”。4更晚近一些,彼得·斯特恩斯詳細回顧了情感史的歷史,以及它與其他研究領域的關系。在此基礎上,他稱情感史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史學研究領域。5

就我國學界而言,情感史是一個相對新穎的領域。2015年于濟南舉辦的第22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激起了國內學界對情感史的重視。王晴佳于同年晚些時候綜述了這場史學的“情感轉向”。6之后,《史學月刊》2018年第4期集中刊登了國內外知名學者對情感史研究現狀、方法及適用范圍的筆談。其中,孫一萍指出,“情感是社會交流的基本方式。情感史研究在于解讀情感所蘊含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以及在這個過程中人們需要付出什么樣的情感努力……”7不過,就我國世界史研究而言,運用情感史的案例還不多。其中容易關注到的,是用情感史研究法國大革命的案例。8

綜合國內外研究現狀可以得知,情感史已經有了長時段的綜論和較為明確的方法論思路。但是,不難發現,即使放到國際視角下看,目前的學術成果依然未能充分延伸至歷史中的法庭情感規范。而恰恰是在這個方面,中世紀晚期“撒旦的訴訟”題材的幾個文本是天然的研究素材,為考察中世紀晚期法庭情感標準變遷提供了生動直觀的線索。而這些文本所反映的情感標準變遷可以從側面反映中世紀羅馬—教會法(Romano-canonical law)影響世俗法律文化的大致階段與具體形式。

展開具體的文本比較之前,有必要就“撒旦的訴訟”題材的文本作簡要的介紹。卡爾黛爾·德·哈特曼(Cardelle de Hartmann)指出,以撒旦訴訟為題材的文本最早出現于12世紀(如《上帝與魔鬼的爭論》[Conflictus inter Deum et

Diabolum])。9通常而言,它描繪的是魔鬼在天堂法庭提起訴訟,要奪回對人類的所有權的場景。在啟蒙運動之前,“撒旦的訴訟”文本在西歐一直都廣為流傳,翻譯成了多種通俗語言,甚至還影響到了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的寫作。1

本文將要分析的是“撒旦的訴訟”文本中最為著名也最為流行的兩對,分別是“撒旦對人類的訴訟”(Processus Sathanae contra genus humanum)和“貝利亞的訴訟”(le Procès de Belial)的拉丁語和法語版本。“撒旦對人類的訴訟”的拉丁語版本成文于14世紀上半葉,托名著名法學家巴托魯斯所作,但學界對此說法尚存質疑。比如,巴托魯斯的年齡與文本成文年代難以契合:根據手抄本的情況,學界一般認為這個文本創作于14世紀的前20年間;巴托魯斯雖然是一代法學大師,但1313年左右出生的他不可能10歲不到便有著述。這個文本又由無名氏(一說巴約[Bayeux]司鐸讓·德·茹斯蒂斯[Jean de Justice]所作,但亦無確證)2以韻文形式翻譯改寫成中古法語。這個中古法語版本以《圣母的辯護》(Ladvocacie Nostre-Dame)為題而廣為人知。兩對文本以相似的《圣經》故事為背景:耶穌受難后復生,下到地獄解放了人類。而為了重新取得人類的占有權,地獄派出代表前往天堂法庭訴訟。就具體情節而言,“撒旦對人類的訴訟”講述的是地獄的辯護人(proctor)撒旦在天堂法庭以人類的原罪起訴人類的故事。3由于人類受傳喚后遲遲不出庭,圣母瑪利亞作為人類的辯護人出庭;三位一體的上帝為法官。4另一對文本——“貝利亞的訴訟”——同樣具有極高的流行度。不過訴訟的情節設定略有不同:地獄的辯護人貝利亞提起的是侵奪之訴(actio spolii),指控耶穌基督非法搶奪了其財產——人類。摩西(Moses)作為耶穌的辯護人出庭辯護。訴訟的初審法庭由所羅門擔任法官。不服所羅門判決的貝利亞隨后上訴,上訴法庭法官為約瑟(《創世紀》中雅各之子)。最后,由兩位基督教先知以賽亞(Isaiah)和耶利米(Jeremy)、羅馬帝國第一位皇帝屋大維(Octavius,公元前27—公元14年在位)以及哲學家亞里士多德(Aristotle)組成的仲裁法庭對此案進行終審。“貝利亞的訴訟”的拉丁語文本作者為特拉莫的雅克(Jacques de Teramo,1349—1417年)。5他本是一位法政教士(canon),但在將“貝利亞的訴訟”進獻給教皇烏爾班六世(Urban VI,1378—1389年在位)之后,職業生涯可謂平步青云,相繼擔任了莫諾波利(Monopoli)、塔蘭托(Taranto)和思波萊托(Spoleto)主教。意大利學者弗朗切斯科·馬斯特羅貝蒂(Francesco Mastroberti)推測,這也許是因為“貝利亞的訴訟”具有政治寓意(撒旦宮廷與基督宮廷對應阿維尼翁教廷與羅馬教廷),所以受到教皇和某些高級神職人員的喜愛。6這個文本由里昂的奧古斯丁會士、神學博士皮埃爾·費爾杰(Pierre Ferget,生卒年代不詳)于15世紀后半葉譯為法語,于里昂出版。7由于這個法語譯本十分忠實,且引用詳實嚴謹,所以我們之后的分析將以這個法語文本為基礎。

“撒旦的訴訟”文本的研究價值一度不受學界重視。啟蒙運動將其貶低為野蠻中世紀的愚蠢之作。歷史法學派的代表人物薩維尼(Friedrich Carl von Savigny)在《中世紀羅馬法史》(Geschichte des r?mischen Rechts im Mittelalter)中也認為這些文本不過是巴托魯斯等法學家賣弄學問而編的玩笑,所以沒有多大的史學或法學價值。1不過,步入21世紀,學界逐步打破了啟蒙運動以來學者們對此類文本不屑一顧的態度。現在,學界更傾向于將這些文本看作嚴肅的神學和法學思維訓練工具。馬斯特羅貝蒂等人對“貝利亞的訴訟”展開了詳盡的研究,目的在于通過貝利亞文本還原13、14世紀法庭的羅馬—教會法程序,并比較了歐洲不同地區文本版本的差異。道格·考爾遜(Doug Coulson)則認為,“撒旦的訴訟”文本反映了歐洲法理學發展關鍵時期法律學生的修辭訓練。2芬奇更將其譽為中世紀晚期程序法的“隨身手冊”。

從情感史的角度看,“撒旦的訴訟”文本的歷史發展是一個有趣的研究對象。其中所提供的豐富的細節描述,為研究中世紀晚期法庭情感規制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材料。另外,由于這些文本本身帶有教育教學的意義,所以文本對于不同情感的態度,直接能夠反映一定的法學和法制化發展階段的情感標準。不難發現,根據文本成文先后順序,情感標準呈現出從簡單、片面到復雜、深刻的演變過程。接下來本文將首先對比成文較早的“撒旦對人類的訴訟”的拉丁語和俗語文本,然后分析更晚出現的“貝利亞的訴訟”,在論文最后,還將以法國為例,指出這些文本的情感標準與世俗司法演進的關聯性。為了控制研究范圍,本文將著重關注法庭中“憤怒”的情感。

二、《瑪利亞與魔鬼的訴訟》:羅馬—教會法的基本情感標準

首先比較的對象是“撒旦對人類的訴訟”中拉丁語文本《瑪利亞與魔鬼的訴訟》(Processusinter advocatam hominis Mariam et diabolum)及其俗語韻文體譯本《圣母的辯護》所反映的情感標準。可以發現,拉丁語文本的情感標準十分明確,將憤怒設定為魔鬼的專屬情感,直接反映了法學復興以來羅馬—教會法的立場。而俗語文本也許是受到俗語文學創作傳統的影響,仍舊將憤怒視為法庭上正常的情感表達。這種差別也許反映出現實當中法庭情感表達是十分根深蒂固的現象。

拉丁語文本《瑪利亞與魔鬼的訴訟》篇幅不長,但作者在內部設置了多個發人深省的沖突,并以這些沖突為基調塑造了魔鬼律師的形象:首先是黑暗與光明的沖突;其次是成文法的嚴格解釋與衡平原則的沖突;4最后還有嚴苛與仁慈的沖突。自然,由于如此直接的沖突設定,魔鬼的任何表現和舉動都具有直接的負面意味,文本所反映的情感標準因此較易把握。

從最開始,拉丁語文本《瑪利亞與魔鬼的訴訟》就描繪了一個易怒、喧嘩而不耐煩的魔鬼形象。魔鬼是邪惡地獄的辯護人(procurator nequitie infernalis),見到人類遲遲不出庭,便“開始叫嚷起來”(cepit vociferare)。5魔鬼要求法官判決人類拒絕出庭應訴、蔑視法庭之罪,但被“看穿內心”(qui novit abscondita cordis)的上帝法官駁回。法官援引了衡平,認為衡平比嚴格執行規則更重要。對此魔鬼“大聲呼喊:……你們的正

義在哪里!”6在此關鍵時刻,人類的辯護人瑪利亞現身了。她的身邊還陪伴著眾多天使。瑪利亞的出庭讓魔鬼大吃一驚,看到瑪利亞等眾人走入法庭時,魔鬼“抬眼看她都不敢”。7用作者的原話來說,瑪利亞的光芒照到了魔鬼,而“為惡的人厭惡光亮”。1此處描述指出了中世紀教會法對律師的規范:律師應當為正義案件辯護(律師不能違背良心辯護),且律師應該對其案件及陳述的正當性和真實性有信心。作者如此描述黑暗遇上光明的反應,同時也是將嚴格的道德操守與透徹的、毫無阻礙的知覺能力(這里用視覺作比喻,光明是基督教“真理”最常用的隱喻)關聯起來。魔鬼知道一切善惡,但故意選擇惡,所以有這樣的反應也是合情合理。在法庭辯論中,魔鬼總是帶著憤怒地回應瑪利亞的論點。在辯論最后,瑪利亞強有力地論證了人類不應該下地獄成為魔鬼的財產,而對此魔鬼的反應是:“咬牙切齒,手伸進提包,拿出一本書從頭開始讀了起來。”2咬牙切齒是憤怒難以把持的表現。而魔鬼閱讀權威文本的行為則指向了故事的核心主題,即非文字的衡平比嚴格的文本解釋更優越。3當圣母指責魔鬼應該為亞當夏娃的墮落負責,因此沒有資格訴訟,應當被逐出法庭時,魔鬼頓時“怒火中燒”(inflammatus)。與憤怒的魔鬼律師相反,瑪利亞的反應總是十分平靜。她反復用溫柔的語言,提醒圣子他們之間的母子之情:“我的兒,聽我的話,不要聽信魔鬼的妄語。”4又見:“聽著,我的兒,你是嚴苛正義,也是公道之極,充滿溫柔與仁慈。”5

母子關系是衡平、“溫柔”以及仁慈概念的延伸和具體體現。這種親情關系的考量,又與“人類的女律師”(advocata mundi)平和的語言和行為互為表里。由此可見,拉丁語文本描述的瑪利亞,代表的是魔鬼的對立面,是仁慈的律師。她在法庭上受到很好的支持和建議,自信而平和地駁斥了魔鬼律師的控訴。魔鬼律師明知訴訟之不義,但卻意圖依靠權威文本和機械的司法程序來取勝。但他在整個過程中都被憤怒所掌控。拉丁語《瑪利亞與魔鬼的訴訟》刻畫的是一個易激、易怒、自滿于法條知識而毫無耐心可言的魔鬼律師。而顯然,憤怒作為魔鬼的專屬情感,是任何一個良善、仁慈的律師所必須避免的。

現在,將轉而比照《瑪利亞與魔鬼的訴訟》的法語改寫本。法語文本《圣母的辯護》的篇幅大大增加,而且情感模式也與拉丁語文本中的單一維度有很大差別。在法語文本中,情感描寫更為豐富,主要角色都有多種情感表達——這也就增加了概括和解釋的難度。但若以憤怒為切入點,我們不難發現,《圣母的辯護》沒有設定控制憤怒的情感標準。

在《圣母的辯護》中,憤怒是魔鬼與圣母共同表現的情感。與拉丁語原本“怒火中燒”的魔鬼的設置不同的是,這里,憤怒是雙方共同運用的情感。在文本作者的筆下,魔鬼律師“深諳應答和反駁之道,每卷經文都解得頭頭是道,騙人的伎倆豈止百種”(第449—451行)。而圣母瑪利亞則是反對片面適用法律,以溫柔和仁慈為主要特征的“人類的女律師”(advocata mundi)。作者用兩個角色在法庭上的情感演出,生動闡明了拉丁語原本中“司法三位一體”的核心思想。

在故事開始,撒旦得知上帝法官選定周五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圣日開庭(實際上也就是再次因為人類缺席而延期開庭)后,憤怒地指出以節日開庭的不合法性(第379行)。法庭辯論當中,瑪利亞聽了撒旦陳述其為何能出庭作辯護人的理由后,“如女人般輕易而怒”(第840—842行)。隨后,瑪利亞解釋了她為何可以作為女性和作為法官之母親而為人類辯護。6對此,撒旦“以極大的憤怒回應”,圣母也還報以憤怒(第970—972行,第981—983行)。再往后,圣母駁斥魔鬼重新取得人類靈魂的要求,講到耶穌因被魔鬼出賣而釘在十字架上時,憤怒不已,“轉向魔鬼,以十分的憤怒對它說……”(第1696—1697行)。當魔鬼以亞當夏娃已被上帝定罪為自己的訴由辯護后,圣母又一次憤怒:“溫柔的圣母以極大的憤怒對他說道:‘被流放的可憐蟲,你的論點太微不足道。”(第1772—1774行)可見,即使是“溫柔”的圣母,發怒起來也毫無顧忌。法語版本的作者因此沒有考慮到法庭情感控制的問題。除了憤怒之外,笑、哭泣等情感表達的細節隨著故事發展也多有出現。

對于情感表達而言,三位一體的法官具有一定的矛盾立場。在若干場合,瑪利亞轉向耶穌,強調她是他的母親,而兒子愛母親而不愛魔鬼是最自然的:“如果愛撒旦勝過愛我,那會是非常違背天性之事。”(第1498—1499行)看到瑪利亞的策略奏效,魔鬼旋即轉向法官,宣稱神圣的學問被無視了,瑪利亞的情感策略成功了(第1532—1539行)。將“神圣學問”(devine science)與情感對立,潛藏著的論點是法官不應該被“血與肉”(sanc et char)所“擾動”(meu),而應該僅僅依照理性做出判決。不過,三位一體法官的立場似乎介于瑪利亞和魔鬼之間,他既容易受到瑪利亞的情感所“擾動”,但也強調程序嚴格性以及法律推理的有效性。瑪利亞反復講述耶穌受難來回應魔鬼對人類罪惡及不服從的指控,但這樣的宣說被圣父和圣靈駁回,因為:“天后,這樣的回答并不充分;你還要說明其他理由。法律規定每個人都按照罪行受罰。”(第2130—2134行)對圣父和圣靈來說,問題是確定罪名并處以相應的懲罰。與前兩者相反,圣子總是富有同情,尤其是在看到瑪利亞“痛苦”(angoisse)的時候(第2060行)。作者賦予圣父、圣子、圣靈不同的角色因此對應了整個文本的主題,即正義、衡平、嚴苛的三位一體。人類經由圣子而得以理解上帝。1三位一體這個神學命題同樣成為法律教育的工具,觸發對法律與衡平的辯證思考。而當魔鬼發現他的理性論點并不成功以后,突然變得喪失理性,開始聲嘶力竭地抗議。于是我們見到魔鬼絕望地反對對其不利的判決:“魔鬼充滿懊惱,憤怒至極,抗議和咒罵起來。”(第2249—2250行)

綜上可見,相比拉丁語底本,古法語韻文體《圣母的辯護》沒有設定明確的情感標準。法庭上律師的憤怒不受約束,而悲傷的淚水甚至是幫助瑪利亞贏得訴訟的關鍵。那么,為什么成文年代較晚的《圣母的辯護》采用的是這樣的情感模式?

解答這個問題也許需要放到俗語文學的傳統來考慮。在古法語武功歌和傳奇中,不乏激烈的訴訟的場景。《列那狐傳奇》(Le Roman de Renart)審判列那狐的情節中,眾多受列那詭計陷害的動物也往往陷于群情激憤的狀態,對列那的謾罵不絕于耳。2斯梅爾(D. L. Smail)的研究表明,即使在12、13世紀,司法的專業化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與法庭打交道,他們選擇訴訟的動機,往往仍舊帶有復仇的成分。3法學觀念在古法語世界的早期傳播特點也許是另一個原因。在13世紀,眾多拉丁語法律文獻(包括《國法大全》[Corpus iuris civilis],主要的幾部教令集,以及注釋法學家的作品)均出現了古法語譯本。古法語譯者通常都會根據世俗司法實踐的具體情況選擇翻譯尺度,省略一些無用的概念,或者用既有的法語詞匯對拉丁語詞匯作不那么精確的對應。也有譯者采用像《圣母的辯護》這樣的韻文體,翻譯《優士丁尼法典》。4以上這些因素共同表明,《圣母的辯護》法庭情感表達豐富的特點,既可能是因為文學傳統的約束,也可能是因為作者在改寫過程中有意刻畫一個更為真實的法庭,從而更好地實現文本的教育意義。

三、“貝利亞的訴訟”:情感的辯證思考

對比并解釋了“撒旦對人類的訴訟”的拉丁語和俗語文本在情感標準上的差異之后,下文轉而考察“貝利亞的訴訟”所反映的情感標準。就在“撒旦對人類的訴訟”流傳半個多世紀后,特拉莫的雅克的文本對法庭情感作了更深入的思考。在“貝利亞訴訟”中,魔鬼變成了成熟而自信的雄辯律師,“此辯護人談吐自信,大聲而清楚”。1貝利亞是驕傲的辯護師,對法條也了如指掌。不過,與此前的魔鬼不同,貝利亞十分善于掌控情感,其行為姿態可謂完美地體現了字面的法庭情感規范。相比之下,他的對手摩西則更為情感化,易于陷入憤怒,語言也要激烈得多。貝利亞的訴訟和《瑪利亞與魔鬼的訴訟》以及韻文形式的《圣母的辯護》最顯著差異在于,貝利亞文本充滿了法學和神學引用,并在情節中插入了眾多書寫規范的訴狀,因此基本不適合公共演出,內容也沒有《圣母的辯護》那么激動人心。神學和法律推理構成了其大部分內容。根據芬奇的統計,“貝利亞的訴訟”共出現了844處引用,其中教會法引用381處,羅馬法引用69處,法學學說引用12處。2這些引用反映了貝利亞的訴訟文本的教育功能。它的法語譯本較為忠于原文,細節沒有多少改變。因此,本文將用法語譯本概括貝利亞和摩西的情感模式,尋找作者對法庭中不同情感的態度。

首先,貝利亞在訴訟中十分注意控制情感,以法律推理偽裝自己的惡意。這被摩西和所羅門看成是惡語中傷。在訴訟最開始,貝利亞請求法官拒絕摩西出庭為耶穌辯護。在頗為耐心地聽了摩西為自己的辯護后,貝利亞發起了一連串言語攻擊:“哦,摩西,你是那么偉大的法學家;你被騙了……錯了……真相被彈壓了……”他的推理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摩西是殺人罪犯,因此沒有做辯護人的資質。3貝利亞這段話的直接效果是令摩西大為震驚,不知如何回應:“說了這番話,摩西似乎震驚了,默不作聲。”4見狀,所羅門履行了法官的職責,即安撫訴訟雙方:“見到雙方中傷話語增多,便想利用法官職權,讓他們平靜下來。”5貝利亞攻擊性的言語被認為是在干擾法官,需要受到約束。

在其他大多數片段中,貝利亞也總是急于使用字面的法律論點支持地獄對人類靈魂的“權利”,而摩西犀利地點破了他的不耐煩:“我求你耐心聽我講。”貝利亞思忖著嘲弄摩西,說道:“大人您說,您的仆人在聽候吩咐。”6貝利亞的回應體現了他偽裝的謙遜,自稱“仆人”尤其令人感到諷刺。而他的虛偽又出自其驕傲,是驕傲讓他對自己的論點如此自信。事實上,貝利亞是一個不僅懂法律而且面對上帝毫無懼色(sans paour)7的魔鬼。他也用謙遜(當然是偽裝的)乞求所羅門撤回不利于地獄的判決:“貝利亞跪倒在地,雙手合十,淚如雨下,乞求所羅門改判。”8這里,他偽裝的情感與肢體語言的關系值得一提。原文中“les mains ioinctes”(雙手合十)是封建效忠宣誓的姿態。這個表述表示貝利亞(偽裝的)對法官所羅門的服從。這不過是他贏取法官憐憫的策略,而如果所羅門不收回成命,貝利亞早已做好上訴的準備。貝利亞虛偽的情感和態度指向了作者所批判的主題,即律師的諂媚(flatterie)。摩西在讀了貝利亞的訴狀后即這樣指責:“摩西謙遜地行了禮,說道:貝利亞善于欺騙,言辭虛假而諂媚,口蜜腹劍,你的口和你的舌就如熊熊烈火。”9在上訴中作者也提及貝利亞的諂媚:“他請求大衛,用甜言蜜語極盡諂媚……”10受驕傲驅使、毫無畏懼的律師貝利亞偽裝出謙遜和悲慘的外表,從而影響判決。他只有在見到不利判決后,才展現出一定的情感激動。表示抗議的情感表達是喊叫:“如絕望般叫喊起來……”11

喊叫也是開啟上訴儀式的一環。在得知所羅門的判決后,“貝利亞開始高聲喊叫,面紅耳赤如絕望的獅子一般……”12這里的描述十分生動,尤其是“絕望的獅子”的比喻。即便是情感表達在司法儀式中不斷式微的中世紀晚期,這里的描述也許在日常司法實踐中還能見到。但反復出現的喊叫(cri)也可能暗示叛亂者的喊叫,因此也就是一種反叛的姿態。

以所羅門好色為由,1貝利亞決定上訴。他宣稱所羅門的“血與肉”導致他做了錯誤判決:“你并不想也并沒能隱藏你的意圖,因為你是為了你的血才下的這判決,而現在我明白你是被血與肉引入了歧途。”2

這一指控直指法官所羅門的道德,其粗俗程度完全違背了法庭禮節,因此所羅門回應:“你惡言惡語,錯誤而無理由地誹謗詆毀我們。不過,既然你覺得自己受了害,你可以上訴宗主法庭。”3

隨即在第二天,“貝利亞寫下上訴文書,帶一名書記員和若干證人到所羅門處,并將文書丟在所羅門面前”。這著實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舉動——和上面的“喊叫”一道,這兩個情感化的行為也許代表著“判決證偽”(faussement de jugement)儀式的殘留影響。4

抗議的喊叫和“丟”(gecter)的動作構成了發起上訴所需的情感化行為。由于整體上貝利亞的訴訟十分理性化、文書化,這種細節也許是情感和儀式表達在當時法學家中少有的殘余,而且頗為負面地與貝利亞聯系在一起。不過,貝利亞究竟是否真的感到“絕望”是難以解答的問題。他也許只是根據法庭的習慣用這些姿態表明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對待,而且他也定然預期自己的劇烈反應是有效的。從這個意義上講,作者對這些表演性質的姿態持批判態度,認為法官不應該受這些舉動所欺騙。

與貝利亞虛偽的情感控制成鮮明對比的,是更為情感化,更為激動的摩西。摩西為人單純而誠實,但從辯論中可以看出他也接受了相當程度的法律訓練。作者以他為誠實的情感的代表。與驕傲的魔鬼律師不同,摩西是模范律師,他的情感模式揭示了律師的倫理準則。令人吃驚的是,在貝利亞文本中,更容易展現憤怒的是摩西,而摩西的反駁有時候完全算得上是謾罵。不過,摩西的憤怒出于他的謙遜,這一點作者從訴訟開始就點明了。法官是上帝的代表,受任于上帝而行審判之神圣權力。摩西正是通過其對法官的謙遜,從而提出符合真理的論點。他的憤怒正是模仿上帝之怒,是“真理之怒”。

有多處場景摩西以“謾罵式”的語言展露自己的憤怒。一度,貝利亞根據《圣經》主張上帝此前對人類所有權問題的判決無效,并要求摩西提出那次審判的法庭記錄作為證據。摩西對此大為惱怒。也正在此時,貝利亞利用了摩西的謾罵:“哦,摩西,請你冷靜,想說什么便說,但在法官面前,不要有謾罵言語,因為我已準備好洗耳恭聽。”5貝利亞試圖將摩西的反應定義為缺乏耐心以及惡言惡語,從而在法官面前貶低摩西的品格和職業素養。但摩西在駁斥貝利亞時似乎還是我行我素,至少有以下兩處憤怒的謾罵:“你這寡廉鮮恥、居心叵測的惡徒!”;6“哦!貝利亞,你的話太瘋狂太莽撞,你竟敢大口朝天,毫無顧忌地批評上帝不可言說的成就!”

貝利亞反復利用權威文本的字面意思為自己辯護,不斷要求摩西提供確鑿的證據。對此,摩西經常憤怒得難以自控,用并不應該出自富有經驗、訓練有素的辯護師之口的語言譴責貝利亞。不過,對于作者來說,摩西的憤怒只是在回應貝利亞的瘋狂言語。8摩西指出貝利亞執著于文字的表面因而扭曲了真理之路,以捍衛上帝不可言說的杰作。“哦!貝利亞,你受自己的花言巧語擾動太深了。”9在前面已經見過類似的表述。這句話中的“擾動”(esmeus)一詞與“言語”(parole)同時使用值得注意。古法語中,“estres esmus”的表述出現于13世紀,在14世紀時更多是表示一種涉及“一人及其內心”的狀態。1如果說人可以被言語所“擾動”,那么也就是說語言進入了人的內在。而就貝利亞而言,其驕傲的語言構成了他喪失理智的原因。

根據上述討論,不難在“貝利亞的訴訟”中發現與“撒旦的訴訟”不同的情感模式和情感標準。“貝利亞的訴訟”是書面文書的世界,兩位辯護人的表演空間十分有限。作者突出了貝利亞虛假的情感和姿態,而摩西雖然看似沒有貝利亞那么出色,卻表達了正當的、誠實的憤怒。可以說,“貝利亞的訴訟”反映了其作者對于法庭情感的更為復雜的認識。作者告誡法官,不要被邪惡的完美表象所欺騙;即使某一方律師有過激的言行,他也可能是出于正義的憤怒。作者因此倡導對法庭情感的辯證思考,摒棄了片面的情感標準。作者之所以作這樣的安排,也許是因為羅馬—教會法程序的普及引發了很多新問題,要求更為復雜的解決方案;也許是因為律師影響法官判斷的技巧在14世紀末和15世紀越發多樣。2而作者的這種辯證,其目的依然沒有脫離此前“撒旦的訴訟”文本的主題:嚴苛地遵循法律條文本身的“法條主義”是魔鬼的行為,無助于法官作出合乎真理的判決;法官在探尋司法真相的過程中,需要時刻牢記“正義、衡平、嚴苛”的三位一體,從而實現神學倫理與法理情理的協調。

四、“撒旦的訴訟”文本與世俗法庭情感標準的關聯性

通過前面的對比可以發現,在拉丁語文本“瑪利亞與魔鬼的訴訟”中,作者強調律師應當具備“溫柔”的舉止和品格,避免憤怒。但其法語改編譯本也許延續了中世紀俗語文學法庭描述的傳統,“憤怒”在其中是瑪利亞和魔鬼共同使用的情感。在成文更晚、程序更復雜的“貝利亞的訴訟”中,作者則提醒法官注意更大的威脅(即偽裝的謙遜),不要片面地將憤怒視為邪惡,因為魔鬼可能比誠實的好人更擅長偽裝和控制情感。不同時期的“撒旦的訴訟”文本反映了法庭情感標準從簡單到復雜的演變。需要進一步思考的問題是,以控制律師憤怒言行為主軸的法庭情感標準如何影響世俗司法?下文將以中世紀晚期法國的發展作為例證。

首先,紀堯姆·迪朗(Guillaume Durand,約1230—1296年)的《司法之鑒》(Speculum iudiciale)翔實地討論了律師的得體行為方式。《司法之鑒》被譽為是中世紀教會法程序的百科全書,其相關討論對后世法學家而言頗具權威性和影響力。從律師同時是騎士(milites)和教士(sacerdotes)的論點出發,紀堯姆·迪朗認為律師的外表著裝應該反映他們的身份、能力和精神狀態。3他細致地討論了律師應該如何與其職業活動中不同類型的對象接觸,如客戶、法官等等。紀堯姆·迪朗提出了一個關鍵的論點,即律師是法官的奴仆(servus),其本職在于幫助法官發現案件的真相。正因為如此,迪朗尤其看重律師的美德,認為律師多言的口舌應該受到約束,而謙卑的美德就如明亮的光線,能夠幫助他們找出真相。律師的言辭應該是“溫柔的”(dulcis,對比《圣母的訴訟》對瑪利亞的描述),而“激情和憤怒不屬于平實語言”。4發怒的人容易犯下罪惡,進而影響真相認知,因為司法真相的發現需要法庭中原告(actor),被告(reus)和法官(iudex)的合作。迪朗援引了格拉提安《教令集》中若干教令(尤其是C. 2, q. 3, c.5及C. 8, q. 2, c. 8)論證憤怒對律師的損害,同時又引述了《加圖曰》(Dicta Catonis)中的兩節類似格言的拉丁語韻文:“憤怒妨礙神識,讓人無法洞察真相。”1語言和情感的控制因此反映出律師的尊嚴及心智成熟程度。反對憤怒、推崇謙遜和溫柔的主題與“撒旦的訴訟”所反映的教導基本一致。

成文于1330年左右(也就是比“撒旦對人類的訴訟”晚了幾年)紀堯姆·迪布勒伊(Guillaume du Breuil,約1280—約1344年)所作的《巴黎高等法院法庭程序慣例》(Stilus curie parlamenti)延續了教會法法律倫理的教導,體現了世俗法庭對后者的借鑒吸收。對于本文的論題而言,最為醒目的是《程序慣例》最開端有關律師得體情感的表述:

作為律師,你應該有成熟的舉止和儀態,神情愉悅而有節制;根據你的地位,你應該謙遜有禮,但也要保持你的地位所應有的威嚴。你應該控制感情,遠離憤怒。若是對方用惡語激你,你應該告訴對方,不要說無用的話添你的負擔,并讓他們注意與你講話的地點與時間。2

在馬克·富馬羅利(Marc Fumaroli)看來,《程序慣例》的這個段落代表著法國司法演說術的起源,也是未來3個世紀內高等法院律師最根本的行為準則。3迪布勒伊簡短的開篇暗示了若干個應該限制憤怒的理由。首先,律師應該擁有“成熟的舉止和儀態,神情愉悅而有節制”。他的謙遜和禮貌意味著他應該避免任何暴力的、反叛的行為。他應該時刻牢記他在法官面前的地位。這個段落因此與上文所述紀堯姆·迪朗的文本內容相仿。而這個段落在大約半個世紀后,以法語的形式出現在了阿布萊熱的雅克(Jacques dAbleiges,約1350—1402年)的《法蘭西大習慣法書》(Le grand coutumier de France)第三卷:

律師應舉止有禮有節,神情愉悅、帶笑而且節制;應該謙遜而人道,但同時要保持自身地位應有的威嚴,約束其內心的運動和熱度,不讓它受憤怒擾動——即使對方用不和諧或者不理性的話去擾動、刺激它。4

中古法語的版本雖然在翻譯上有意選擇了符合法語讀者習慣的用語,但整體含義與拉丁語版本大同小異。律師應當節制情感,謙卑有禮,善于抵制對方惡言惡語的干擾。經由紀堯姆·迪郎和紀堯姆·迪布勒伊的程序法論著,律師情感規范最終走入了習慣法領域。

教會法所推崇的法庭情感標準以及“撒旦的訴訟”所反映的律師倫理,在13世紀末以降的世俗立法中也有間接的體現。腓力三世(Philippe III le Hardi,1270—1285年在位)的1274年10月23日法令是法國歷史上第一部規范律師行為的法令。它規定律師只應當受理正義案件(juste cause),而不能違背良心辯護5——正所謂“律師是訴訟雙方的第一位法官”。6 1291年11月腓力四世(Philippe IV le Bel,1285—1314年在位)禁止辱罵言論、惡意拖延,以及作違背真相的陳述。7 1318年11月17日法令則規定,巴黎高等法院法官不應受律師惡語中傷;法官代表國王的人身,其榮譽不應受到損害。8 1345年3月11日法令重新核準了上述各項規定,此后,在1364年、1454年、1507年、1528年和1535年,法國國王均重復了此前的法令,規范律師行業的紀律。這些法令雖然沒有明確提出情感上的規范,但已經間接通過規范律師言行控制法庭的情感表達。

不過,律師的情感自控,作為律師的必備素質之一,在另一些非官方文獻中有十分明確的表述。在中世紀晚期和舊制度法國的律師行業中,曾盛行過一些增強職業道德意識的儀式。這些儀式依然與教會法學家的教導一脈相承。其中最能反映歷代律師倫理規范演進的,是巴黎高等法院的周三演說(mercuriale)。自16世紀起,周三演說就常常要求律師“真實、簡短、精致地陳述”(ut vere, breviter et ornate dicant)。律師應當為真相而非訴訟本身服務;應當在辯護時不帶任何激情,不采取任何立場。1通過惡語中傷的行為,律師實際上也就是在支持“訴訟雙方的情感與激情”——這也就違背了律師的首要職責,即闡明與訴訟有關的法律與真相。2而在17世紀,一代法學大家讓·多瑪(Jean Domat,1625—1696年)仍在重復源自中世紀的教導:“律師應當不帶激情地代表訴訟雙方。”

五、結論

在中世紀,律師首先在12世紀的教會法庭重新開展活動,13世紀又出現在西歐各國的世俗法庭。羅馬—教會法推崇理性的書面程序,因此需要有律師協助訴訟雙方。羅馬—教會法程序的誕生意味著法律實踐的形式化,4但這些程序規則和日常法律問題往往并不協調,所以這種“理性化”必然面臨多樣的問題,尤其是來自既有法律心態和司法習慣的抵制。

情感是中世紀法庭中的傳統組成部分,但從13世紀以來日益受到規制。針對情感的不同態度成為了新舊司法觀念的標識物。在法律革命以前,訴訟是一場充滿各種情感的公共演出,也是宣泄憤怒、實施復仇的手段。在法律革命之后,訴訟圍繞真相展開,律師則是幫助法官發現真相的工具。因此,中世紀的程序法作者建議律師控制言行和情感。

通過分析法庭辯論的細節刻畫,可以發現“撒旦對人類的訴訟”和“貝利亞的訴訟”這兩組文本反映了針對憤怒而言的法庭情感標準變遷。雖然《撒旦對人類的訴訟》的拉丁語版本將憤怒與魔鬼的平面化形象合二為一,但其法語改編本《圣母的辯護》沒有譴責憤怒,而是如此前的俗語文學一樣將憤怒視作法庭正常的情感表達。半個多世紀以后的“貝利亞的訴訟”文本則描述了一位成熟自信、善于偽裝情感、面對上帝與真相毫無畏懼的魔鬼律師。針對訴訟技術的最高級偽裝,作者警告法官不要因為律師的諂媚而作出錯誤判決,是為情感標準的辯證思考。

芭芭拉·羅森魏恩(Barbara H. Rosenwein)在《中世紀早期的情感共同體》(Emotional Communities in the Early Middle Ages)的序言中寫道,“我假定‘情感共同體的存在:它指的是這樣一個群體,其中的人們遵循相同情感表達規范,認同或者不認同相同或者相關的情感”。5“撒旦的訴訟”系列文本所反映的情感標準變遷因此也是中世紀“律師情感共同體”逐步形成的標志。而情感標準的明確化和復雜化,也折射出中世紀觀念世界對律師角色和功能的反思在實踐中不斷深化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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