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者（組詩）

王琪

訪文廟

廟宇外，古柏森然，靜寂無聲

一股熱風，到此戛然而止

作為信徒中的一位，我屏住呼吸

畢恭畢敬，雙手合十

為年邁體弱的母親許下心愿

春天來得這么晚

用舊的山水，與念念有詞的佛語，有了某種感應

不同的是，幾顆松針從發梢滑落

如遺棄過的光陰，至此變得格外平靜

身邊植物長勢良好的姿勢

把我從俗世，還原為一滴雨、一縷光

抑或一顆微塵，但卻悄無聲息

一扇木門，被人推開，吱吱呀呀

我看到，萬古不開花的鐵樹

任憑冰凍霜欺，從不恐懼

始終如一地把守著人間的情和愛

隔岸，看天鵝湖

長風停止浩蕩

飛向天際線的鸕鶿音訊皆無

黃昏下的天鵝湖，靜美而沉著

蘆花飄過我們眼前，也不曾發覺

水草浮出水面

仰視云層

一段粗糙不堪的塵事被潛藏湖底

那些遠逝的年華，如果能留住一生的眼淚

槳聲劃破暮色后

大地上的燈花，必然會寂滅在人跡罕至之處

曠野那么平靜

一場喧鬧的場景過后

讓我懷有平常之心

哦，所有的爭執和陰影都可忽略不計

從此岸到彼岸，正被烈風割開的記憶

露出了一道模糊難辨的疤痕

傾聽者

不是所有的遇見都稱之美

樺樹林又一次啞默

天色露出了枯澀

石梯旁的苔蘚原始而古老

我們停留或離開

都是琥珀色的峰巒所默許的

那些不能談及的塵事，都在拋棄

比如迷妄，昏鴉

比如歲月長河變幻出的刀光與劍影……

一只磨破皮的腳

不能趕赴另一座寺廟

煙霧中散失的蕭蕭之聲

無法在詩行里比擬為歡唱的鳳尾竹

多少年，我一無所知

聽暮晚的回聲，在遠處的山谷嗚嗚嗚地低喚

像被誰竊走了命運的玄秘部分

苦夏

廊檐外已無余光

棕色的古原，四處游離的萬物離去又歸來

薄暮里，青草矮小，天空深陷

延續傷口的記憶，長成了一蓬一蓬荒草

現在，世界安靜下來

那些以鮮花淺唱過的園子，無人再去

黑暗不斷修復的角落

滿含悔意、羞愧與哀怨

我留意到，閃電過后的山坡上

布滿夢境般的語言

說起青藏

云朵與云朵重疊、堆積

走不了多遠，又是羚羊和牦牛奔跑

雄鷹飛過的雪山，是夕光劈開一個豁口

天空有多冷，自己的心就有多涼

懷疑青稞、烈酒是不對的

懷疑日頭偏西，罡風獵獵是不對的

月光上的河流還沒有消逝

你卻在一首邊塞詩里不見歸來

轉入沉默的黃昏

也轉入空闊與憂傷

這邊地固有的屬性，把一個人的靈魂從肉體剝離

對那些贊美之詞可以置之不理

對那些被門窗隔開的輕翅和燈光

不能不懷揣在心

云朵飛過

鳳凰山的天空比別的地方

要藍出許多

巖畔上，幾枚青梨掛在梨樹上

沙棘花開滿坡頂

仰望遠處，不可復制的云朵

從眼前肆意飛過

偶爾，它們也會停下腳步

不言不語，在我不忍直視的荒涼山岡

俯視一會蒼涼人間，又默默離去

那情形，像我的父親

十年前突然消失，十年后

在幽深而微涼的夢境，再次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