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的證詞（組詩）

津渡

美麗苘麻

鈴鐺也有一個蕩漾的裙擺

蜜蜂的針刺，輕輕點擊一下

漣漪，也會在風中擴大。

上帝的制造惟妙惟肖

提供給人類，又一個新鮮的腳本。

即使此刻，時光正好靜止

那也美得像位天使，拎著幾瓣

輕盈得，即將張開的翅膀。

只有你感到自身的沮喪

在日頭下喘息，為沉重的肉體禱告。

你也許更需要看到，一頂

輕巧得不以為意的主教帽，轉過身去

背影中的寬大教袍。

曼珠沙華

秋天，薄霧淡敷的早晨

河岸兩邊，它任性恣肆地綻放

令人驚心的艷麗，本身就自帶傳奇。

是怎樣的故事，它讓你佇足

止不住感嘆：在那里，無望的彼岸

時間和距離一度經過了換算。

它向你述說思念、被詛咒了愛情，死亡

以及，在那幽冥之地徘徊的靈魂。

？

如此頎長的莖管，仿佛深吸了一口氣

長如一生。而鋸條似的花瓣，支楞開來

密集的蕊柱，具體而直實

試圖從抽象中還原。濃烈的氣味

爪子一樣，要取下你逼近的臉。

而錦鯉們游來游去，并不受驚擾

甚至叼來了清晨的光線。

？

園子的大門推開了，大片的陽光

涌入。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張開臂膀

沿著小徑飛奔而來。

略顯驚慌的女幼師，緊跟在后面

彈力褲充滿活力，勾勒出

一個渾圓的臀，兩條豐腴的大腿

她年輕，恰在享受愛與被愛的年齡。

結滿果實的小蠟

如何在紛批的葉片中間

乘虛蹈隙，探索真相？

在皓月高懸，空曠的月色里找到

正圓的投影。

密集的眼睛，黛黑的晶體

沉甸甸地凝固與低垂

帝國的大地上，金黃的稻子又割倒一茬

大海上，暗黑的布袋層疊鋪開

袋口已巻起。

你正在滴淚，穿過婆娑秋風的簾幕

等待血的最后炸裂。

凌霄

我保證，它比你更懂得風塵

尤其是褪去顏色之后

跌落在雨水淋濕的地板上

靜靜回憶坐臺的風光。

小紅低唱我吹簫啊

金風玉露月光涼

誰還不曾有過一個藍色的夢想

幾點星子似的希望。

你看看一批批趕上架的姑娘

乘坐綠色的紅色的花船

舞動筒裙，吃吃輕笑

轉眼，輾成了泥巴與灰塵。

非洲鳳仙的果莢

下一刻

我將消失。

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戴著黑色禮帽

拄著拐杖

端坐在車廂里

沉默。

等待

突然地觸碰

剎車。

綠皮車廂像一條蟲子

劇烈地扭曲。

然后，騰空

帶著驚疑

完成渺茫人生里

最后一次

短促的旅行。

星期天

我的妻子

喝完水

她把杯子隨手放下了。

她愛過的

一朵花

隨手，放下了。

每個星期都像一柄梯子

她會爬上去

揮手

懸在空中

這使我

為她空蕩蕩的手

感到一陣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