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而克制的跋涉

葡萄干是飯

大多數精彩而深刻的高中學習故事，似乎都與“逆襲”緊密相連。我也不例外。

但我的逆襲是從初三開始的。

在一個平凡的小鎮，一個平凡的家庭中，提升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埋頭苦讀，爭取能在每年八百個本科上線人數里占據一個位置，最后到一座繁華的城市繼續大學四年的學習;若是再優秀一點，就能成為進入“985”“211”高校學習的兩百人中的一員。渺茫的機會，意味著需要十數年的努力和堅持。

青春期叛逆的我尚且不懂這一點，總以為自己天資聰穎，有大好前程可以掌握，便日復一日地沉浸在如今看來并無多大意趣的淺薄享樂中。直到初三時，學校為我們提供了全縣排名參考，排在前1500名的學生可以繼續完成高中的學業，而排在后面的人，大概率就要在這個默默無聞的小鎮里完成自己一眼可以望到底的人生了。

1500名的分界線被明明白白地標了出來。它像一道柵欄，把我不由分說地隔絕到了一個困頓的境地。我終于意識到游戲、逃課需要我付出的代價，并且忽然明白我肩上的重量以及學習的價值：這是我人生的擔子，是振翅未來還是囿于井底，這是需要我自己承擔的。

我向班主任要了一張成績單的復印件，隨后將每一門課程都做好了學習規劃。我在早讀的時候將古詩詞、古文以及課文的注釋背得爛熟;重新背誦初一到初三的英語課文和單詞;在課間時抓住零碎的十分鐘補習歷史;做一道道從前覺得枯燥的物理題并整理出錯題集……我艱難地學習了半年多，且經歷了兩次毫無起色的考試，才從兩千名一躍成為第四百名，然后在二模中成為第二百名，最終獲得在一所不錯的高中學習的資格。

到了高中，我忽然發現，自己所取得的進步仍然不值一提，我或許能夠上一所普普通通的本科，但這也意味著與更好的資源無緣。所以我又自然而然地再次回到了初三時的狀態。抓住課間的時間做化學題、生物題，留出大段時間專攻不擅長的物理。學校發的錯題本別人不以為意，當作草稿紙隨意取用，我卻視若珍寶。粗糙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地記了我不會的題目，并根據題型分門別類，然后每一場考試前我都將上面的題做熟做透。以前覺得上補習班是勞心勞力又沒有成效的事情，但高中時我也開始勤勤懇懇地補習了英語、物理和化學。

物理對我來說并不輕松，但奇妙的是，我從未因此而想要自暴自棄。我對自己說，高中的知識不過是一些基礎性的知識，遠不到要考查天分的地步，只要我再多弄懂一種題型，就一定能考出更多的分數。我就這樣坦然地面對著自己的無知，并因此而意外地獲得了平靜的心緒。在別人感到焦躁的時候，我就不斷地向自己重申：“一定可以學會的，基礎性的題型，再難能有多難呢？這道題，我是可以理解透徹的。”

高中的刻苦給我的回饋要更明顯些，每一次大型考試，我的成績幾乎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前推進，等到了文理分科的高二，我甚至已經進入到了“可以考上‘211”的那一隊列。

我帶著對文學天然的向往選擇了文科。由于我所在的高中一直注重理科，在成績排名靠前的人里幾乎只有我選擇了文科，所以我便從“鳳尾”一躍成了“雞頭”，成績一直排在全校前幾名。高一時打下的數學基礎讓我在應對文科數學時游刃有余，因而便避免了困擾大部分文科生的一大難點。有越來越多的人夸我聰明，認為我總能明白數學的解題方法，知道政治大題的答題方向，還能在各種作文、英語比賽里取得頗為不錯的獎項。我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這些“夸贊”。我能在卷子上對答如流，是因為我早上洗漱的時候，腦子里還在回憶前一晚背過的政治重點。

在高中的時光里，無憂無慮對我來說，是一種奢侈。我必須盡力，必須出色，必須為我自己渴望的未來付出全部。偶爾覺得疲憊時，便和朋友交流，但話沒說兩句，便察覺到朋友的不解和困惑。他們是簡簡單單的一群人，熱鬧又快樂，相處起來讓人覺得舒適愉快，但“人與人的悲歡并不相通”，我不能放任自己一味地快樂，否則便有重蹈覆轍的危險。

我從那時起迷上了給自己寫信。一本厚厚的A4大小的筆記本，信的抬頭是“親愛的Z”，也就是我的名字。在信里，我肆無忌憚地傾吐我的緊張、我的困擾、我的疲憊，但又總是在最后完成自我的開導，因為我深知遠方的生活才是我最想要的東西，它遠勝于此刻充滿誘惑的短暫快樂。信的末尾我會留下一點點篇幅，用以幻想大學里的豐富美好。但這種幻想也總是克制而收斂的，因為沉迷太多幻想，會讓我丟失現在這種堅定樸素的質感。這樣的信件往往在課間寫就，否則就會占用我特意留出的完整的自習時間;偶爾會在寫完作業的晚自習寫一點，這類似于一種心靈的清掃整理工作，可以讓我一直到睡前都有平靜的狀態。

但學業上也并非總是一帆風順。我的地理和歷史成績極差，語數外可以突破四百分，地理和歷史卻總是在及格線邊緣搖搖欲墜。我也因巨大的壓力而偶有失眠和胃炎，時常要請一兩節課的假回家休息。對于地理和歷史，我幾乎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因為我雖背完了一本本課本，但總是在題目面前束手無策。我只好每晚都留出更多的時間去補習班，而這意味著我的休息時間要再壓縮一個小時。

后來，我想出了一個拙劣卻有效的辦法。我買了一本文綜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把里面的知識點整理出來，裝訂成一本外表簡陋、內容充實的冊子，得空時就翻閱;平日里做模擬題，遇到疑惑之處，也會去里面找找答題思路和技巧。文綜“五三”我只做選擇題，在訂正錯題后，我會把答案上提供的解題思路用紅筆整整齊齊地抄在題目旁邊，努力適應答案所呈現出的思維方式。死磕的效果很好——我終于得以從補習班中解放出來，重新獲得每天七個小時的睡眠時間。

這樣規律且平淡的生活一直持續到高考。我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面對高考，心態平和，精神抖擻，事實上，大概是決定性時刻的到來讓我潛意識中變得緊繃，我表面上還是平靜的樣子，但實際上卻是整整失眠了兩天。不過我還是告訴自己，一兩天的失眠不會影響到真正的實力，就像老師曾反復告訴過我們的那樣：“把練習當成考試，那考試就是練習。”我相信我平時付出的努力會讓我滿意。

考完試后我去了一趟北京，在很多大學的校園里轉了許久。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與它們相伴四年，但我仍然要完成這場會面。

幸好，最后我為為時四年的逆襲畫下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像是完成了一個長達四年的約定，四年前我立下的承諾，終于在成績揭曉時得償所愿。我終于可以說，我沒有愧對我自己的人生。這場孤獨又充滿克制的跋涉，是我肩負起人生重量的第一段旅程。我也可以更加信任自己，相信自己能完成即將到來的每一個人生岔路口的選擇。我對自己的負責，對自己的祈愿，四年俱往矣，更盼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