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白貓的季節

薄荷安安

這是一個生活很單調的海邊小鎮，大海很單調，單調得海面上從來只開放一種顏色的浪花;天空也很單調，單調得從來沒有過一朵白云;這里的屋子也單調，整個小鎮上的屋頂都是灰撲撲的瓦片;至于人們，他們更加單調，相互之間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點頭打個招呼而已。

這是一個寧靜的午后，陽光從屋檐上滑下來，碎了一地。小女孩兒挎上竹籃，然后在院子里晾曬的一大片魚干中，挑選了一條最大、最美味的魚干，她對屋里正在修補漁網的媽媽喊道：“我要去領養一只白貓喲。”

媽媽抬頭看了看她消失的背影，寵溺地嘟囔道：“這孩子又說傻話了。”

因為沒有人能在這里養一只貓，雖然這里到處都是魚，但貓也嫌棄這里單調，它們寧可去個沒有魚但生活很豐富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那天小女孩兒去了哪里，黃昏的時候她回來了，竹籃里真的蜷縮著一只貓，一只無比柔軟的白貓。

小鎮上的孩子們，心底有什么東西慢慢復蘇了。因為那真的是一只好貓，性格溫順，躺在誰的懷抱里都能睡著，而且會打出香甜的呼嚕。一小串呼嚕像泡泡一樣從貓嘴里冒出來，“嘭”的一聲碎掉，圍在四周的孩子都紛紛打起哈欠來。小貓不睡覺的時候就會“喵喵”叫，孩子們聽著聽著，就覺得它像是在唱歌。小女孩兒白天把貓擱在陽光下，晚上就把它攬進被窩里，它可真暖和啊，小女孩兒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里那只白貓說，它做貓的日子已經到期，必須要離開這里了。

“你要去哪里？”小女孩兒睜著驚恐的大眼問它，“可……可我多么需要一只貓啊！”

“不要擔心，收割白貓的時候就要來了。就在下個月的月圓夜，會從遙遠的地方開來一輛綠皮火車，坐上火車去收割白貓吧，記住一定要帶上竹籃和魚干。”

小女孩兒還想問點什么，卻被懷里的動靜弄醒了，她從床上爬起來，發現室外一切已經蘇醒，陽光、海風還有鳥鳴一下把玻璃窗叩開。那只白貓“嗖”的一下從床上跳到窗臺，伸了個懶腰，又回頭沖小女孩兒叫了一聲。

小女孩兒剛想去抱它，白貓卻“呼”的一下跳出窗外，可它并沒有落地，而是輕飄飄地飛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小女孩兒昂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天空，直到明晃晃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

那天小鎮上所有的孩子都發現，天空突然多了一朵白云，那朵云就像一只蜷縮著的白貓……

很快月圓夜來臨了，小鎮上所有的孩子仿佛約好似的，吃完晚飯都跑出了家門，他們胳膊上挎著一個竹籃，里面放著家里最好的魚干。

孩子們喊上小女孩兒，然后一起來到小鎮一座廢棄的火車站。他們站在月臺上，像一群做大事的人，個個抿緊嘴巴，向遠處張望，月光把黑黑的鐵軌照得锃亮。

“還不來呢？”一個孩子忍不住說道。

“是啊，怎么還不來？”另一個孩子也焦急地說。

“哐當——哐當——”

火車終于來了，它墨綠色的身影越來越近，車廂里亮著橘黃色的燈，孩子們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假裝非常矜持地上了火車。

他們坐在軟軟的綠色皮座上，懷里牢牢地抓住竹籃子。火車開動起來，小女孩兒透過玻璃看著身后的小鎮越來越遠，海面上閃著碎碎的白光。

沒有人知道火車開到什么地方，只有窗外的景色在不停地變換著。

似乎又過了很久很久。

“怎么還不到呢？”一個孩子忍不住喊出聲。

“是啊，怎么這么長時間……”

孩子們的聲音像浪潮一樣涌滿了整個車廂，火車似乎聽懂了他們的對話，緩緩地停下來。沒有提醒到站的廣播，但是每一個孩子都知道，他們到了。空氣里彌散著一股濃濃的貓味，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味道，因為每一個人聞到的味兒是不一樣的，有的聞到了很香甜的味道，像夏天的草莓;有的聞到一股淡淡的咸味，就像大海里冒出的泡泡;還有的聞到了故事的味道，很神秘，但很溫暖……

他們跑下火車，外面是一片銀光閃閃的原野，孩子們蜂擁著跑進去。原野上長滿了齊腰的植物，像草但又不是草，它們白白的，摸上去毛茸茸的。

“把竹籃的魚干都拿出來。”那個小女孩兒喊了一聲，因為她記起那個午后，她在鐵軌上見到了這種植物——孤零零的一棵立在那里，遠遠地看上去，就像一棵大穗頭的谷子。但當她拿出竹籃的魚干時，那毛茸茸的穗頭，“喵”地叫了一聲，便輕輕地落了地，一只雪白的小貓站在她的腳下。

每一個孩子都有味道上乘的魚干，一條、兩條……很快銀色的原野活了。

“喵喵——喵喵——”

一浪接一浪的貓叫聲涌來，但是那聲音一點兒也不刺耳，恰恰相反，每一聲貓叫都溫暖得直抵人心。一只只巴掌大的白貓從植物上滑落下來，就像樹梢成熟的蘋果……

“我希望有一只會唱歌的貓。”一個孩子想。

“我想要一只永遠也長不大的貓，因為我的床太小了……”另一個孩子想。

“我想要一只會講故事的貓，這樣我和妹妹就天天有新故事聽了。”

“我……我就想要一只云朵一樣的貓，夜里摟在懷里暖暖的貓。”這樣想的是那個小女孩兒。

…………

每一個孩子的愿望都像泡泡一樣，從他們身體里鉆出來，每一個愿望都找到了一只符合條件的白貓。白貓跳進孩子們胳膊上的竹籃里，蜷縮起小小的身體，“呼呼”睡著了，剛剛成熟的貓柔弱得還只像一朵小花。

剩下的貓涌進火車，因為還有別的地方的孩子在等待著白貓，火車“哐當哐當”地開走了，孩子們卻還留在原地。

“喂，等等我們，我們還沒上車呢！”一個孩子喊起來。

“喂，你把我們落下啦！”另一個孩子也跟著喊道。

然后所有的孩子都喊了起來。

“呵呵——”

有人快樂地笑起來，孩子們回過頭才發現笑的是那個小女孩兒。

“你們不用喊了，瞧！我們這不就在小鎮上嗎？”

所有的孩子這才發現他們仍舊站在小鎮火車站的月臺上，鐵軌被月光照得锃亮，不同的是他們每個人的籃子里都有一只白貓。

從那以后，小鎮的孩子們的生活一下豐富起來，不過每過一段時間，他們的白貓就會變成一朵白云飛上天空，但這一點兒也不要緊，因為每個月圓夜都是收割白貓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