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嵐月
(沈陽師范大學,遼寧 沈陽100034)
唐代時,無論從統治階級的日常生活來看,還是從平民百姓的世俗生活來看,當時的樂舞文化都呈現出空前的繁榮景象。它包含典雅端莊的典禮樂舞、教坊樂舞和宗教舞蹈,也有歡愉熱鬧的節慶歌舞,樂舞不僅是欣賞、娛人的手段,同時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在繁榮景象的背后,離不開唐代重新統一全國后的社會安定狀態所營造出的適合文化交流與發展的良好條件。與之相伴而生的唐代的文化自信態度、唐代文化對他文化和后世的影響以及不同藝術形式間的相互作用,更是唐代舞蹈成為中國古代舞蹈史上高峰的原因。
隋唐以前的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中國歷史上政權更迭最頻繁的時期,由于長期的封建割據和連綿不斷的戰爭,使這一時期中國文化的發展受到很大的影響。而從隋朝政權登上歷史舞臺開始,三百年的分裂局面被打破,中國的南北再次統一。而緊隨其后的唐朝政權更是在這一統一穩定局面的基礎上繼續拓展,使之影響至東亞、中亞地區。這個時代往往被視為中國文明歷史上的黃金時段,而這個黃金時代在根本上是由國家的統一和社會的安定造成的,但也有其他方面的因素使然,幫助維護并且展示著這個強大國渡的實力。如在制度方面的領先,其開啟了權力制衡的三省六部制模式、科舉制的文官考試制度等不僅為中國后世一直效仿,更被周邊國家學習借鑒。在國力、宗教信仰等方面都有著不同程度的領先。當然,黃金時代也同樣體現在文學藝術領域,不論唐詩還是民間文學都有極大的發展,音樂、繪畫、書法及舞蹈更是由于各種文明元素地融合,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唐代之所以強盛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社會的開放性,于此背景下在文化方面卻持自信態度。其展現了對自身國力和文明的高度自信,既能夠容納和融合其他文明的優秀元素,又能將這些異文化元素改造為自身文明。太宗時期,由大將李靖率兵剿滅東突厥,關于如何處理東突厥滅亡后的移民政策,唐太宗將突厥投降的民眾安置在內地,允許他們保留原來的生活習慣。“殆于朝士相伴(《通典》卷一九七《突厥》)”,在長安被任為要職官員的原突厥首領多達百人。“高宗時期,唐朝的外交和軍事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其領土擴張和軍事征服達到了一個頂峰,中國的影響深入到中亞腹地,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摧毀了處于東亞的高句麗和百濟,及日本的野心。”①一方面,高句麗和百濟滅亡后,其遺民大量涌入大唐,而大唐卻以包容的心態接納了他們,并且還接納了他們其中的一部分精英在朝廷擔任重要官職;另一方面,遺民的進入也給唐朝文化帶來了新鮮元素,“唐朝宰相楊再思以擅長高句麗舞著稱,李白也有贊美高句麗文化的詩歌”②。諸如此類的現象還有很多,都充分說明了唐朝以泱泱大國的自信態度處理與其他民族部落的關系。
在樂舞方面,這種文化自信態度亦有明顯的體現。比如屬于唐代宮廷典禮樂舞中的“十部樂”在沿用隋代樂舞的基礎上,取消《禮畢》,增加《燕樂》。后又因為收服高昌,而增設了《高昌伎》。十部樂中有八部是以其他國家的國名或地名來命名的,唐代統治者持有及其包容的態度將自己征服的國家的樂舞納入能夠代表國家最高樂舞水平的典禮樂舞中,而這“十部樂”是會見外賓或舉行大典時所運用的樂舞,從此我們可以看出唐朝對待異文化的態度是及其開放并且自信的,這種做法既可以作為一種外交手段,以這種審美的、情感的、愉悅的、潛移默化的方式來達到相互理解的目的,又是統治者意圖宣揚國威,四海臣服的政治宣傳方式。另有白居易所寫的《胡旋女》中可得知《胡旋舞》在唐朝的盛行,“天寶季年時欲變,臣妾人人學圜轉。中有太真外祿山,二人最道能胡旋……貴妃胡旋惑君心……五十年來制不禁”。一方面,唐朝社會的統一與強盛,為統治階級的文化自信態度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另一方面,恰恰也是因為有了如此海納百川的胸襟,才使得唐代的樂舞不斷豐富壯大。
唐代文化的空前繁榮,不僅體現在本國對他國異文化的吸收與融合,也體現在本國文化對他國文化的影響、對后世影響這兩方面。也是因此,才造就了唐朝的黃金時代。
《蘭陵王》便是一個說明唐代樂舞文化對他國文化和后世影響的典型例子,自其傳入日本后保存至今。日本雅樂舞蹈中有《蘭陵王》這個節目,1956年中國京劇代表團訪問日本時,曾特地向熱田神宮的東儀先生學習了這個舞蹈。③舞蹈所表現的精神是充滿威嚴氣概的,其大致風格與中國古代的舞蹈有很多相近之處。如手的“劍訣”、腿部的“騎馬蹲當式”、“跳形”的步伐。④正因舞蹈所表現的內容和風格與蘭陵王的故事類似,所以有一部分學者認為日本雅樂中的《蘭陵王》是從唐代傳入的。當然,我們不能斷言日本雅樂中的《蘭陵王》就是唐代樂舞《蘭陵王》的原來樣貌,它自傳入日本始流傳至今已有千年歷史,經過一代一代的日本雅樂舞者的傳承,使其能夠相對完整的保存下來,因為在此過程中,必定也會受到日本當地民族文化和風俗習慣的影響。
除此之外,和親時的陪嫁也是唐代樂舞文化向外傳播的一種有效并且持久的途徑。中宗時,“皇帝封雍王守禮的女兒為金城公主,許配贊普。吐蕃派尚贊咄、名悉臘等人來迎公主。皇帝顧念公主年幼,賜錦緞等數萬,還有各種技術工匠和藝人都隨之而去,還賜龜茲樂。(《新唐書·吐蕃傳》)”雖然和親這一國家外交行為更多是無奈之舉,但是也因為這一行為,而使唐朝的中原樂舞能夠正式地傳播出去,即便遠在吐蕃,也能觀賞到宮廷的樂舞。若單純從樂舞藝術交流的角度來看,久而久之,必定會對吐蕃的樂舞形態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
自古以來,我國的舞蹈便是與“詩、樂”相依存的三位一體的形式。雖然這一存在形式與舞蹈的獨立發展沒有太大關聯,但從某種角度上說,這種三位一體的形式也是不同藝術間相互合作的體現。唐代宮廷宴樂中的一種——“大曲”是融音樂、舞蹈、歌唱于一體地多段體樂舞套曲。⑤其代表作《霓裳羽衣》便通過樂曲、歌唱、舞蹈的合作,創造出了獨特的審美意境和舞蹈形式。在袁禾主編的《中國舞蹈史》中對此有這樣的描述:
“……樂聲初起,不見舞人,只聽到磬、簫、箏、笛參差交錯地奏出悠揚、自由的樂音,讓人情不自禁地隨著樂聲產生想象。這種由音樂的延續續形成的‘舞臺空白’激發起觀眾的期待視野。接著,慢拍子的中序,引出了翩翩舞人,觀眾從聽覺牽引的遐想轉向視覺的審美——舞人時而急徐回旋,時而婆娑輕舞;時而像弱柳拂風,時而如峧龍戲水……”⑥
據此描述,我們可知,《霓裳羽衣》的審美意境的營造是在音樂和舞蹈的合力下共同創造形成的,而非音樂或舞蹈單獨為之,這充分體現了“舞者樂之容”的樂舞理論思想。
與著名大曲、法曲《霓裳羽衣》相關的,還有唐代著名詩人的詩歌或短文的相關記錄與描述。如柳宗元在《龍城錄》中的描述:“上皇因想素娥風中飛舞袖被,編律成音,制《霓裳羽衣舞曲》”;白居易所著的《霓裳羽衣舞歌》中描繪:“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小垂手后柳無力,斜曳裾時云欲生……”;還有劉禹錫在《三鄉驛樓伏睹玄宗望女幾山詩,小臣斐然有感》中描述:“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一方面,我們可以從這些詩人對《霓裳羽衣》的描繪或記錄中得知它的形式和內容。另一方面,唐詩本身語言的優美也從書面記載的角度上,用宏偉壯麗的語言延展了《霓裳羽衣》的樣貌。
當然,敦煌莫高窟中精美絕倫的壁畫也是不同藝術間相互作用使唐代樂舞邁入黃金時代的有力證據。拋開敦煌壁畫中的佛教因素不談,其壁畫內容還表現了當時人們“狩獵、耕作、紡織、交通、戰爭、建設、舞蹈、婚喪嫁娶等社會生活各方面的情景”。⑦如敦煌壁畫360窟中所繪制的《唐代露天酒肆圖》中,七人分坐于宴席兩側,共同注視著柳樹下翩翩起舞的舞人。這樣的場景成為了畫師們描摹的對象與素材,將歌舞伎人的精彩瞬間記錄下來,同時也與唐詩一樣是記錄舞蹈內容和形式的一種方式。
綜合來看,若從文化的角度來看,唐代樂舞只是文化系統中的一個分支,而這一分支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應出唐代社會的發展狀況及文化態度。因為有了唐代社會的統一安定,才能有文化各個組成部分的繁榮盛景。有了這一基礎,才會使唐朝在處理他國文化時持有自信的態度,進而才能對國內外產生重大的影響。當然,這僅是從宏觀的文化視角來討論唐代舞蹈是中國古代舞蹈史上黃金時代的原因。
注釋:
①孫英剛.燦爛輝煌的開放世界:隋唐五代[M].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96).
②孫英剛.燦爛輝煌的開放世界:隋唐五代[M].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75).
③歐陽予倩.唐代舞蹈[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77).
④歐陽予倩.唐代舞蹈[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78).
⑤袁禾主編.中國舞蹈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112).
⑥袁禾主編.中國舞蹈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113).
⑦孫昌武.隋唐五代文化史[M].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7(2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