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娜娜
(西安美術學院,陜西 西安 710065)
作為唐代瓦當流行紋飾之一的蓮花紋,藝術性和思想性并存,是認知唐代文化的良好載體,幾十年來,關于蓮花紋瓦當發表的文章也有很多。本文將以搜集到的唐長安地區的蓮花紋瓦當為對象,從類型學分析入手,結合其出土遺址的建造時間,探索該地區此紋飾瓦當從初唐到中唐到晚唐的演變特征,并認識其體現的文化內涵。
目前收集到的蓮花紋瓦當出土遺址包括青龍寺、實際寺、九成宮、大明宮含元殿、太液池、含耀門等,限于資料發表情況和筆者的材料收集范圍,收集結果存在許多遺漏。目前共收集到蓮花紋瓦當115件。下文僅對收集到的瓦當的當面圖像進行類型學分析:
本文把除蓮花紋瓦當邊輪的當面分成當心、主題紋飾和緣飾三部分,依據主題紋飾即蓮花紋的花瓣首先分為A型單瓣蓮花紋瓦當和B型復瓣蓮花紋瓦當。
在此基礎上,依據花瓣的形狀樣式進一步劃分:
1.A型:單瓣蓮花紋瓦當。蓮瓣單獨存在,間隔明確。共63件,下分四類。
Aa型:圓潤型花瓣。花瓣飽滿、肥碩,凸起較高,鼓囊囊的沒有邊角。依據當心紋飾可分為三式。
I式:當心為凸起圓形紋飾外加一層凸起圓線圈,3件均出土于青龍寺遺址。
II式:當心為蓮蓬式,多個凸起圓形乳釘,或等大或中間一顆大周圍一圈小。大明宮含耀門遺址出土1件,九成宮遺址出土1件,青龍寺遺址出土2件,實際寺遺址出土1件共5件。
III式:當心圖案不明,1件出土于青龍寺遺址。
Ab型:水滴型花瓣。花瓣朝當心一頭較尖銳、朝邊沿一頭比較圓潤,似“瓜子”或“倒三角”。
I式:當心為凸起的圓形紋飾。丹鳳門遺址出土1件,含元殿遺址出土2件,華清池遺址出土2件,青龍寺遺址出土6件,太液池遺址出土2件,小雁塔遺址出土1件,興安門遺址出土1件,共15件。
II式:當心為蓮蓬式,多個凸起圓形乳釘。含元殿遺址出土5件,青龍寺遺址出土1件,太液池遺址出土1件,西北大學采1件,共8件。
III式:當心圖案不明,共3件均出土于青龍寺遺址。
Ac型:“橄欖球”型花瓣。花瓣兩頭都向中間收縮、比較尖銳。
I式:當心為圓鈕圖案,華清池遺址出土1件,九成宮遺址出土1件,青龍寺遺址出土1件,實際寺遺址出土2件,共5件。
II式:當心為蓮蓬式。含元殿遺址出土3件,九成宮遺址出土2件,太液池遺址出土2件,共7件。
III式:當心圖案不明,出土于青龍寺遺址1件。
Ad型:變形型花瓣。花瓣無共性、或點狀或多邊形。
I式:當心為圓鈕圖案,華清池遺址出土1件,青龍寺遺址出土1件,興慶宮遺址出土1件,共3件。
II式:當心為蓮蓬式,九成宮遺址出土1件,青龍寺遺址出土2件,太液池遺址出土2件,共5件。
III式:當心圖案不明,含元殿遺址出土1件,華清池遺址出土1件,青龍寺遺址出土2件,太液池遺址出土3件,共7件。
2.B型:復瓣蓮花紋瓦當。大蓮瓣間分出兩個對稱的小蓮瓣,但它們仍屬于一個蓮瓣。共52件。
Ba型:圓潤型復瓣蓮花紋瓦當,依據當心紋飾可分為二式,此類型中當心為蓮蓬式的居多。
I式:當心為蓮蓬式,大明宮含元殿遺址出土2件,華清池遺址出土1件,九成宮遺址出土6件,青龍寺遺址出土2件,太液池遺址出土2件,共13件。
II式:當心圖案不明,青龍寺遺址出土3件。
Bb型:水滴型復瓣蓮花紋瓦當,該類型瓦當是筆者收集最多的,依據當心紋飾可分為三式。
I式:當心為圓鈕圖案,丹鳳門遺址出土1件,含元殿遺址出土3件,圜丘遺址出土1件,青龍寺遺址出土3件,太液池遺址出土1件,共9件。
II式:當心為蓮蓬式,崇化坊遺址出土1件,含元殿遺址出土6件,九成宮遺址出土1件,青龍寺遺址出土3件,實際寺遺址出土1件,太液池遺址出土1件,西北大學北門唐代遺跡出土2件,玉華宮遺址出土2件,共17件。
III式:當心圖案不明,含元殿遺址1件,九成宮遺址出土1件,青龍寺遺址出土3件,太液池遺址出土2件,共7件。
Bc型:橄欖球型復瓣蓮花紋瓦當,出土于大明宮含耀門遺址,共1件。
Bd型:變形型復瓣蓮花紋瓦當,依據當心紋飾可分為兩式。
I式:當心為圓鈕圖案,含元殿遺址出土1件。
II式:當心為蓮蓬圖案,青龍寺遺址出土1件。
根據對唐代長安地區蓮花紋瓦當的分型分式及它們出土的遺址,可以大致得出以下結論:
首先,唐代長安地區蓮花紋瓦當無論是單瓣亦或是復瓣,當心均變化豐富,且多為圓鈕、蓮蓬式樣式,其它紋飾較少。花瓣多渾圓飽滿,凸起較高,在收集的材料中,以單瓣居多,但復瓣蓮花紋凸起的比例高于單瓣蓮花紋凸起的比例,這與盛唐后復瓣蓮花紋使用率降低、復瓣蓮花紋瓦當的逐漸減少有一定關系。
大明宮宮殿、城門建筑可能因為建筑規制要求、建筑時間統一、修整較少呈現出一定的規整和秩序感,從收集的瓦當看,九成宮遺址和含元殿遺址出土瓦當具有相似性,當面細節不一,整體卻統一于一種莊嚴之感,也正是這種整齊性與規律性加強了建筑的威勢。寺廟建筑的當面紋飾變化則更多帶動的是精神世界的思考,并且寺廟建筑可能因為不同時期的修整而呈現出幾種型式的瓦當布局,差異性較高。
其次,花瓣的表現形式呈現出多樣性。收集的材料中變形型單瓣蓮花紋瓦當有15件,變形型復瓣蓮花紋瓦當有2件,6件花瓣都似菊花花瓣細而短,排列緊密,出現向菊花花瓣形狀發展的傾向;其中青龍寺遺址出土變形型蓮花紋瓦當較多,這可能與其在晚唐的重建有關系,晚唐蓮花紋瓦當流行程度衰退,因為政治不穩定、經濟衰退,瓦當的制作也越來越粗糙。
再次,主題紋飾與當心圖案的間飾多為陽刻線圈,少有沒有間飾的,個別為當心圖案與主題紋飾同時凸起,中間自然凹下去一圈,呈現一圈陰刻線圈。
最后,本文收集到的唐長安地區蓮花紋瓦當除4件沒有,其余都有一圈聯珠紋作為緣飾,分隔開瓦當的邊輪與紋飾部分,形成自然的過渡,與當心相呼應,讓當面更加豐富也更加完整。凸起的這圈小圓珠間有的排列緊密,有的稀松。緣飾所處空間大小即邊輪與中間紋飾的距離分兩種情況,一種緊貼內外圖案,一種有“留白”,與排列的或緊或松的圓珠形成不同布局。
從當面整體布局來看,邊沿部分占當面總面積接近二分之一的表明邊輪較寬,在收集到的瓦當中單瓣蓮花紋瓦當的邊輪多較寬,復瓣蓮花紋瓦當的邊輪多較窄,窄的邊輪可以使中間主題紋飾占據當面較顯眼位置,畫面布局也更加豐滿,圖案裝飾性更強烈。筆者搜集到的太液池遺址、青龍寺遺址出土的瓦當中一部分邊輪較寬,使得當面整體略顯笨重,樣式呆板,靈動性弱。
魏晉南北朝時期蓮花紋受到佛教影響被廣泛運用,瓦當這類多屬于官府機構統一生產之物,為滿足不斷擴大的使用者的需求也出現更多變化與創造。本文分析唐代長安地區出土的瓦當,同一主題紋飾卻不局限于范式,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唐代文化交流的自由性,生產者可以發揮想象力創造符合社會流行趨勢和自己審美的紋飾瓦當。在大唐盛世之下純凈、通透的蓮花形象亦有富麗華美之感,而這時期的儒家為主、三教并存的宗教體系在其造型表現中亦可窺視一角。
在宗廟建筑、宮殿建筑中蓮花紋瓦當的象征意味遠大于它的裝飾意味,圖案紋樣為宗教政治服務,筆者認為它的根本作用是感化我們、給我們以肅穆純潔之感,給我們大唐盛世繁華之感,觀者的感知與回應超過其本身樣式。“重意不重形”的傳統造型觀讓形體不是我們審美的重要對象,產生思想與情感的聯系才是其重點,在觀看蓮花紋瓦當時我們看到的具象或半具象紋飾暗示我們更深層次的唐朝人文精神,給我們以壯闊、恢弘、大氣、開放、自信之感。
對收集的蓮花紋樣細節的觀看能幫助我們對其中包含的具體文化做出探討。蓮花紋瓦當的同心圓式構圖突出主體且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天圓地方”的觀念,上下左右對稱,呈現出和諧、穩定之感。另外在蓮花紋表現視角的選取上也體現出中國傳統審美文化特有的“散點流觀”表現方式,當面的主題花紋——蓮瓣和當心均為俯視視角下的抽象蓮花,沒有透視性。書法的筆墨連續性、變化性,和諧的形體關系、神秘的動靜之美、巧妙融合的變化和統一共同構建起唐代蓮花紋瓦當。
另外,筆者以為瓦當制作的精細程度可以根據具體的出土地址一定程度上反映社會政治的穩定、經濟的繁榮與工藝的發展。收集的瓦當涉及的唐代長安地區遺址以初唐、中唐、晚唐進行劃分,集中于初唐時期,只有青龍寺較明確在晚唐修補過。初唐花瓣的肥碩、飽滿和晚唐花瓣的細窄、短小、秀氣是社會審美的變化,也是時人心理、精神狀態的體現。
小小一方當面,卻包含了傳統文化的時空觀和唐代的精神氣勢與個人的審美,呈現出諸多面貌。從不同時間、不同性質的建筑的蓮花紋瓦當中窺探唐代包容萬物、自信開放的文化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