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



2020年,在新冠疫情的沖擊下,英國經濟陷入了罕見的衰退。為推動經濟復蘇,英國政府推出了降息、貸款支持計劃和暫停銀行派息等政策。英國銀行業配合政府落實各項紓困政策,自身業務發展面臨挑戰。在此背景下,英國銀行業呈現出相對穩健的經營態勢,資產負債規模保持擴張,資產質量相對穩定,風險抵補能力充足。
與此同時,英國與歐盟達成貿易協定,避免了“硬脫歐”。為應對脫歐的不確定性,部分在英銀行遵循成本最低和效率最高原則布局歐盟業務,但目前總體人員和業務移出倫敦的規模小于預期。長期來看,倫敦金融市場在法律、語言、流動性等方面具有明顯優勢,全球大型銀行仍對倫敦金融城的地位保持信心。
英國銀行業發展總體回顧
資產負債規模保持逆勢擴張態勢
英國銀行業積極配合政府落實各項紓困政策,不斷加大對實體經濟的支持力度,資產規模逆勢擴張。以英國五大行(分別是匯豐銀行、國民西敏寺銀行——原蘇格蘭皇家銀行、巴克萊銀行、渣打銀行、勞埃德銀行)為例,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末,五大行資產規模合計約6萬億英鎊,較2020年年初增長12.6%。其中,巴克萊銀行資產規模漲幅達24.7%,大幅高于其他四家銀行(見圖1)。負債方面,英國五大行三季度存款較2020年年初平均增長了12%,其中巴克萊銀行增長率為18.9%,為全球金融危機以來的最快擴張。然而,存款大幅增長反映出疫情下企業投資意愿或居民消費意愿有所下降。
凈利潤降幅逐漸收窄
英國銀行業損失準備計提大幅上升及凈息差收窄導致盈利下滑,但隨著損失準備計提增幅放緩,凈利潤降幅逐漸收窄。以英國五大行為例,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末,五大行累計實現凈利潤67.43億英鎊,同比下降62.8%,降幅較2020年上半年收縮13.7個百分點(見圖2)。英國銀行業凈利潤下降主要受兩個因素影響:一是擔憂疫情造成的失業率上升和企業破產等問題引起銀行資產質量惡化,銀行貸款損失準備大幅增加。2020年前三季度英國五大行累計信貸減值準備達215億英鎊,同比增長188.6%,三季度環比下降80.7%。二是英央行將基準利率下調65個基點至0.1%的歷史低位,低利率環境導致收益率曲線趨平,英國銀行業息差明顯收窄,2020年三季度末五大行平均凈息差同比下降18.9%。
不良貸款率微升,風險抵補能力仍較為充足
英國銀行業資產質量有所下行,但總體資本水平仍相對充足,風險抵補能力較強。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末,英國五大行不良貸款余額為464.4億英鎊,平均不良貸款率為2.24%,較年初上升0.3個百分點。為應對疫情沖擊,英央行主要采用兩種方式進行逆周期監管:一是降低逆周期資本緩沖率;二是干預銀行的分紅決策,將更多利潤留存為資本,以提高銀行內源資本積累能力。2020年第三季度末,英國五大行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由2019年末的14.5%上升至15.6%,約為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前水平的三倍(見圖3)。此外,五大行也保有較為穩定的流動性資產以應對短期負債,平均流動性覆蓋率為153%,較2020年年初增加6.5個百分點。
疫情對英國銀行業的影響
疫情對英國銀行業市場結構的影響
英國大型銀行在疫情下發揮了“穩定器”作用,銀行業集中度進一步上升。英國大型銀行在政府推出的商業中斷貸款和反彈貸款計劃中處于主導地位,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末,包括國民西敏寺銀行、巴克萊銀行、匯豐集團及勞埃德銀行在內的英國四家大型銀行提供了70%以上的貸款(見圖4)。相比之下,在政府的疫情貸款支持計劃中,美國四大銀行(分別是摩根大通銀行、美國銀行、花旗集團和富國銀行)同期的貸款僅占12%。事實上,英國大型銀行在市場中已長期占據主導地位。在客戶存款領域,國民西敏寺銀行、巴克萊銀行、匯豐集團及勞埃德銀行四家大型銀行持有的客戶存款占英國存款總額的比例遠超過50%,且現金在低利率活期賬戶中的比例較高,提供了巨大的融資成本優勢;在抵押貸款領域,四家大型銀行占有超過40%的市場份額,遠高于保險公司和其他非銀行貸款機構更為活躍的國家。此外,受新冠疫情影響,英國中小銀行普遍面臨較大的經營壓力,“挑戰者銀行”面臨利潤率下降,監管成本上升和違約貸款激增等困境。同時,由于中小型銀行很難提供政府支持貸款,許多企業已將賬戶轉移至大型銀行。未來,經濟下滑或將進一步鞏固英國大型銀行的主導地位。
疫情對英國銀行業產品結構的影響
疫情導致消費者信心受到重大打擊,英國銀行業消費信貸業務出現暫時性下降。2020年11月,英國消費金融進一步放緩,消費貸款凈借款減少15.39億英鎊,同比下降6.7%,這是自1994年有月度記錄以來的最大降幅(見圖5)。其中,信用卡貸款凈借款減少9億英鎊,同比下降14.5%。自3月初以來,英國家庭凈還款總額達173億英鎊,與疲軟的零售銷售數據相一致。然而,相比消費信貸,房貸市場顯示出更多復蘇跡象。2020年11月,英國各大銀行共批準了10.5萬筆抵押貸款,創2007年8月全球金融危機以來新高。
英國銀行業積極響應政府對中小企業的政策支持號召,中小企業信貸維持較快增速。針對新冠疫情沖擊,英國政府推出對英國中小型企業提供100%和80%的國家擔保貸款支持。據英國財政部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12月13日,英國政府已為受新冠疫情影響的中小企業提供了631.8億英鎊,占總貸款支持金額的92.7%,遠高于大型企業獲得的貸款支持。2020年11月,中小企業信貸同比增長25.2%,創歷史最高水平(見圖5)。
疫情對英國銀行業服務的影響
新冠疫情防控加速英國銀行非接觸式金融服務發展。疫情期間,銀行客戶更加依賴數字化和線上服務模式。自2020年3月英國進入封鎖階段以來,英國網上銀行注冊人數占比較2019年同期顯著增加。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末,勞埃德銀行擁有1710萬活躍數字用戶和1210萬活躍手機銀行客戶,較2020年初分別增長70萬人和140萬人;國民西敏寺銀行擁有930萬活躍數字用戶,較2019年同期增長30萬人。同時,客戶數字參與度也持續上升,2020年前三季度客戶與其AI機器人Cora進行約600萬次交互,而2019年同期這一數字僅為390萬次。針對這一轉變,英國銀行業加快線下金融服務向數字化轉型。
一方面,英國銀行網點數量不斷縮減。英國勞埃德銀行、匯豐集團、TSB銀行(信托儲蓄銀行)等多家銀行已計劃關停的網點數量共計超過200家。另一方面,英國銀行加快線上數字銀行的建設,提供更多非接觸式金融服務,以替代部分線下銀行功能。例如,英國匯豐銀行(HSBCUK)宣布推出一種新的語音驅動技術,以幫助更快地為其電話銀行客戶提供服務;TSB銀行將增加120個全新的線上工作崗位;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末,勞埃德銀行85%的產品為數字化產品,較2020年初增長18%。
疫情對英國銀行業國際化的影響
新冠疫情快速擴散和蔓延沖擊著全球經濟和金融格局,英國大型銀行國際化業務面臨嚴峻挑戰。2020年以來,亞太地區、歐洲地區、北美地區相繼成為全球疫情中心,導致英國銀行業各主要市場盈利能力下降。同時,由于疫情對銀行業全球經營的沖擊因地區而異,盈利呈現明顯的區域分化趨勢。以全球化布局的匯豐集團為例,2020年第三季度集團稅前利潤同比下降36%至31億美元。盡管其五大區域市場盈利均有所下降,但在亞太地區的海外業務相對穩健,2020年第三季度亞太地區稅前利潤為31.8億美元,是對集團盈利貢獻最大的地區。相比之下,2020年第三季度匯豐在歐洲及北美地區分別錄得8400萬美元盈利及700萬美元虧損。為應對這一挑戰,匯豐集團擬全面退出美國零售業務,資源向盈利能力更強的亞洲業務傾斜。
脫歐對英國銀行業的影響
英國銀行業積極應對脫歐負面影響
在英銀行遵循“效率最高、成本最低”原則,提前布局歐盟業務。部分歐盟客戶較多的金融機構在2016年英國公投脫歐之后已按照監管要求開始布局歐盟業務,但總體而言,流出倫敦金融中心的人員和業務較少。一方面,在英銀行已將部分業務和人員轉移到歐洲大陸各金融中心,以最低成本繼續服務歐盟客戶(見表1)。例如,巴克萊銀行自2017年以來就在持續擴大愛爾蘭子公司以延續在歐盟的業務。2018年12月,巴克萊銀行將德國分行業務轉至愛爾蘭子行。2019年初,巴克萊銀行最終把其所有歐洲分支機構轉移至巴克萊愛爾蘭子行控制管理。另一方面,外資銀行保持現有法人實體與管理路徑地理分離的模式。既保持了倫敦作為區域和業務中心,又選取歐盟內法人機構,輻射歐盟內業務,來取代人員遷移。美國花旗銀行堅持主要交易對手和風險敞口管理及決策在倫敦。法人實體方面,花旗計劃將部分涉及歐盟客戶的商業銀行業務從英國轉移至愛爾蘭的花旗歐洲控股公司,同時將花旗全球市場(德國)有限公司作為其在歐盟規則下的投行證券類業務金融護照權主體。在業務管理模式方面,花旗的歐盟業務主要通過英國、愛爾蘭和德國三個法人實體開展并簿記業務。
在英銀行總體崗位流失少于預期,部分在英銀行增加招聘。2021年1月6日,英國央行行長貝利強調,由于市場此前普遍預期英國和歐盟會達成脫歐貿易協議,金融業的工作崗位流失要比猜測的少很多,大約有5000至7000個崗位轉移至歐盟其他金融中心,少于脫歐公投時7.5萬人的預測。與此同時,在英外資行持續發展自身業務,尤其是金融科技的成熟發展,創造了可觀的就業崗位和業務機會(見表2)。2019年,法國興業銀行將員工和業務轉入位于倫敦新金融城的新建辦公大樓,其英國地區總裁Christophe Lattuada表示,搬到新的辦公大樓是對本地客戶的承諾,法興將繼續在英深耕業務。自2015年以來,美國高盛銀行在英增加900名員工,主要為零售業務和現金管理;美國摩根大通在向歐盟轉移人員的同時在英增加雇員,支持金融科技創新。
相關金融服務安排仍需進一步明確
英歐金融服務領域談判有待推進,短期跨境金融服務或面臨摩擦。2020年12月24日,英國與歐盟自由貿易協議的達成為雙方未來的合作奠定了基礎,是英國與歐盟關系的重要轉折點。該協議主要聚焦跨境商品交易,涉及金融服務方面的內容并不多。英國脫歐之后,原歐盟內部通用的金融護照權(Passporting)將不再適用英國和歐盟。作為主權國家,雙方的金融服務行業將適用“等同原則”(Equivalence)。目前,英國方面已同意給予歐盟金融服務17項“等同原則”,而歐盟只批準了兩項臨時性“等同原則”,涉及衍生品清算服務。由于雙方獲得的“等同原則”并不對等,英國金融機構面臨一定的監管負擔和不確定性。為確保脫歐后經營的連續性,未給予“等同性”的金融業務,短期內可能不得不暫時離開倫敦。
倫敦金融中心地位仍然穩固
長期來看,倫敦金融中心地位依舊穩固。英歐下階段重點將是就各自金融服務“等同原則”展開談判和協商。雙方將采取比較合作的態度進行談判,并爭取在2021年3月底之前達成一份關于未來金融服務政策合作的諒解備忘錄,為歐盟給予英國金融服務“等同原則”鋪平道路。另外,英國對自身金融服務監管規則制定有更大的自主權,未來金融市場發展將更加開放和包容。英國脫歐也是倫敦金融中心地位的試金石。后脫歐時代,英國金融服務將迎來自20世紀80年代后的又一次“大爆炸”(英國撒切爾首相曾在20世紀80年代放松金融管制,賦予了倫敦金融城一定的競爭優勢,并使其真正繁榮起來,被譽為“金融大爆炸”)。
歷史上,倫敦的靈活性和適應性使其已經保持數百年的全球金融中心地位。英國脫歐后,雖然面臨著部分人員和業務流失的風險,但倫敦依然保持其在地域、語言、教育、監管法律體系以及基礎設施等方面的整體優勢。第一,倫敦的地理位置使其在處理跨境金融交易方面擁有時差優勢,倫敦時區與美國、日本間的時差在5~8小時,能夠在一天內處理美亞歐的全球業務。第二,英國的法律體系為金融投資者提供了優質、穩定的營商環境,更適應充滿變化的金融行業發展。第三,倫敦在金融監管、雇工法律、稅收、金融機構綜合水平等方面更具優勢。第四,英國大學在經濟金融領域的教育優勢比歐洲大陸國家更加明顯,人才儲備方面更有優勢。只要這些核心因素不發生變化,那么倫敦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比較優勢就會長期存在。相比之下,歐洲其他金融中心(都柏林、法蘭克福、巴黎)的體量較小、地域分散且語言不統一,國際金融中心發展所需的聚合力和效率有待提升。未來,隨著脫歐負面影響逐步消除,全球各大銀行仍將保持對倫敦金融中心地位的信心,大概率將繼續保持以倫敦作為其區域總部所在地輻射歐洲業務的經營模式。
未來展望
展望2021年,英國銀行業既面臨經濟環境和監管規則重塑的外部挑戰,也面臨自身盈利能力修復和改革創新的內部挑戰。但與此同時,后疫情和后脫歐時代也將為英國銀行業帶來發展機遇。英國銀行業將加快綠色金融領域的發展以及數字化轉型。
英國銀行業面臨低利率和疫情的雙重挑戰。一方面,英國銀行業或將長期面臨低利率環境,商業銀行利息凈收入及利差將持續面臨下行壓力。目前,英央行正在評估負利率政策,貨幣政策委員會少數成員對負利率政策持開放態度。一旦英國疫情惡化,不排除英央行實施負利率政策,而多數商業銀行對負利率政策的準備不足。另一方面,疫情沖擊導致銀行資產質量惡化,中小金融機構和高杠桿金融機構將面臨較大挑戰。據英國金融行為監管局(FCA)近期的調查顯示,在受訪的23000家金融機構中,60%的金融機構表示疫情對其凈收入已產生負面影響;近700家金融機構表示其凈收入將減少3/4;約4000家中小金融機構的財務狀況在疫情期間承受較大壓力,面臨破產風險。
后脫歐時代英國金融服務監管規則面臨重塑。脫歐之后,英國需重新評估并修訂金融支付、行為監管和加密貨幣監管等相關金融服務監管規則,以適應自身發展需求。2020年11月,英國財政大臣蘇納克表示,英國未來金融服務監管規則將聚焦在提升金融科技創新、應對氣候變化以及減少金融服務摩擦等領域。目前,英國金融監管已配合政府出臺強制性的氣候風險信息披露和公司治理結構要求。英央行要求金融機構在2021年年底之前建立一套完善的氣候風險管理框架,在公司治理、披露和情景分析法上符合監管預期。因此,英國銀行業需主動完善自身短板,以應對監管合規要求,維持業務穩健運行。此外,由于目前英歐金融服務領域談判不確定性仍然較大,銀行業也應制定應急方案,加強外部法律咨詢,確保為所有可能發生的情形做好準備。
英國銀行業盈利水平或出現分化。鑒于目前英國出現傳播能力較強的變異新冠病毒,英國等主要歐洲國家再次進入封鎖狀態,居民消費和商業投資信心受到重創。盡管大規模疫苗接種工作已經展開,但產量和醫護人員不足的瓶頸可能影響接種進度,經濟復蘇放緩。因此,2021年預計業務布局主要集中在歐美市場的英國銀行可能受到較大程度的負面影響,例如勞埃德銀行和巴克萊銀行等;相比之下,以中國為代表的亞洲國家疫情防控效果顯著,經濟實現強勁復蘇,預計中國將成為2020年唯一正增長的主要經濟體。宏觀經濟的快速修復將有助于夯實銀行穩健發展基礎,因此業務集中于亞太地區的英國銀行的計提減值準備有望大幅下降,從而修復盈利能力,例如匯豐集團和渣打銀行等。
后疫情和后脫歐時代也為英國銀行業帶來發展機遇。首先,英國政府大力推動低碳經濟轉型助力綠色復蘇,綠色金融產品和相關服務迎來契機,有助于改善銀行資產和業務結構。當前,英國已將2050年之前實現碳中和的目標寫入法律,并制定了具體的行動路線。為配合政府推進目標實現,同時積極拓展業務機會,大型英國銀行已制定自身綠色金融戰略目標。例如,英國匯豐集團制定了2030年之前實現自身業務碳中和的目標,并計劃增加投入,幫助客戶實現2050年碳中和目標;巴克萊銀行表示將在2050年之前實現業務碳中和目標,并在2030年前達到1000億英鎊的綠色融資。加大在綠色金融領域布局力度,將有助于英國銀行業合理配置資產業務結構,實現業務結構多元化發展,在拓寬收入來源的同時滿足更高標準的監管要求。其次,疫情改變了金融消費者行為模式,英國銀行業將加速數字化轉型。一方面,從英國監管機構對金融科技的開放和鼓勵態度,到英國各銀行在金融科技領域的踴躍實踐,預計2021年英國銀行業將繼續加大對金融科技的投入,同時與金融科技公司開展更多合作。2020年9月,在英國財政部的支持下,英國科技企業家網絡機構 (Tech Nation)推出“金融科技承諾”計劃,希望為銀行及金融科技企業建立高效、透明的商業伙伴關系并樹立全球領先標準。目前,巴克萊銀行、匯豐集團、勞埃德銀行、國民西敏寺銀行和桑坦德銀行五家英國主要銀行已簽署了這一協議。在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金融科技賦能下,銀行可不斷創新服務場景,提升非接觸金融服務能力及客戶黏性。
(作者系中國銀行倫敦分行副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