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怡
作為新詩批評家,朱自清有關新詩的全部文字只有《新詩雜話》和其他幾篇不多的評論,加起來不過六七萬字,論數量不及他的古典文學研究①,論聲名不及他的散文創作,論在當時的影響可能還不一定超過他的語文研究。但在今天,朱自清評論中國新詩的視角、立場與方法卻越發彰顯出一種獨特的、極具建設性的價值。尤其是對“新詩現代化”這個百年來爭訟紛紜的詩學難題,他的討論方式與提問過程,都與習見的徘徊于古今中西的“焦慮型”求索不同,洋溢著理性、寬厚卻又不失立場的從容,歷來攪擾人心的文化選擇的困境,因為他富有耐性的觀察、考辨最終化為烏有,在許多詩人眼中與傳統對立的現代化問題獲得了來自傳統的助力,內在的支撐代替了自我的沖突,中外的融通化解了文化的隔膜,現代化敞開了其更為堅實、自信的面相。這樣的理論闡述在“選擇的焦慮”極具普遍性的現代詩歌界彌足珍貴,其歷史意義值得我們認真總結。
一
馮雪峰在《悼念朱自清先生》一文中用“時代的前進”和“文藝的進步性”來概括朱自清的文學批評②。在朱自清的新詩批評中,這種對“前進”和“進步”的追求主要體現在他對“現代化”這個主導方向的集中闡述上。
一般認為,中國新詩史上的現代化追求由來已久,到20世紀40年代的中國新詩派那里逐漸成熟,而系統闡述“新詩現代化”理論的則是40年代后期的袁可嘉。其實,第一個明確提出“新詩現代化”問題并反復論述的是朱自清。1942年,他在《詩與建國》一文中首先提及了“中國詩的現代化”訴求,比袁可嘉的《新詩現代化》 (1947)一文早了五年。在朱自清的新詩評論中,到處都留下了對現代化問題的分析和判斷。關于現代生活與現代詩歌的關系,他說: “我們需要促進中國現代化的詩。有了歌詠現代化的詩,便表示我們一般生活也在現代化;那么,現代化才是一個諧和,才可加速的進展。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中國詩的現代化,新詩的現代化;這將使新詩更富厚些。”③關于民族形式問題,他指出: “新詩的語言不是民間的語言,而是歐化的或現代化的語言。”④“這是歐化,但不如說是現代化。 ‘民族形式討論’的結論不錯,現代化是不可避免的。”⑤論及白話、口語與現代化的關系,他認為: “新詩的白話,跟白話文的白話一樣,并不全合于口語,而且多少趨向歐化或現代化。”⑥他還將這種變化與新文學發展聯系在一起: “新文學運動和新文化運動以來,中國語在加速的變化。這種變化,一般稱為歐化,但稱為現代化也許更確切些。”⑦在概念的使用上,朱自清的“現代化”表述經常與“歐化”混用,多少令人想到梁實秋的著名判斷: “新詩,實際就是中文寫的外國詩。”⑧就如同梁實秋“外國詩”這一用語一樣, “歐化”一詞大約最鮮明地標示出朱自清對新詩與新文學不應因循守舊,而要以求新、求變為使命的堅定主張。
回顧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的原則時,朱自清說自己選詩只是由于“歷史的興趣”: “我們要看看我們啟蒙期詩人努力的痕跡。他們怎樣從舊鐐銬里解放出來,怎樣學習新語言,怎樣尋找新世界。”⑨也就是說,掙脫傳統的束縛,傳達時代的新變是他觀察中國新詩發展的重心。所謂“現代化”是一種反映時代要求的、區別于中國歷史傳統的社會形態、生活形態和藝術形態。毋庸置疑,中國新詩需要在追求現代化的過程中區隔于自身的傳統。朱自清就是以“重新估定價值”的態度定位這個時代的:“這是一個重新估定價值的時代,對于一切傳統,我們要重新加以分析和綜合,用這時代的語言表現出來。”⑩因此,頻繁使用“現代化” “歐化”概念的朱自清一度被某些學者視為反傳統的“斷裂論”者?。這種斷裂主要表現在朱自清認識到西方詩歌之于中國新詩創生的重大意義。他特別強調外來的異質文化對新詩的特殊價值,指出新詩“不出于音樂,不起于民間,跟過去各種詩體全異”?,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外國的影響”, “外國的影響使我國文學向一條新路發展,詩也不能夠是例外”?。 “在歷史上外國對于中國的影響自然不斷地有,但力量之大,怕以近代為最。這并不就是奴隸根性;他們進步得快,而我們一向是落后的,要上前去,只有先從效法他們入手。文學也是如此。這種情形之下,外國的影響是不可抵抗的,它的力量超過本國的傳統。”?
當然,肯定新詩發展的現代化或歐化方向,在朱自清那里并非一種知識性的運用,而是出于對新的生活方式的尊重。所有這些藝術判斷都根植于他對詩歌藝術應該把握當下生活的確信:現代生活必然孕育出現代的詩。他宣稱: “國學是我的職業,文學是我的娛樂。”?在這里,將“文學”作為“娛樂”就意味著這種表現當下精神生活的追求與貌似神圣的職業(知識的繼承與建構)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而且,朱自清進一步指出,職業性的知識建構也應當服務于當下精神生活的需要,主張把研究舊文學的成果用于創造新文學。據吳組緗回憶,朱自清主持清華大學中文系時,為該系確定的方針,就是“用新的觀點研究舊時代文學,創造新時代文學”?。雖然長期從事古典文學教學工作,但與當代人對國學的推崇不同的是,他旗幟鮮明地批判那些沉湎于復古的國學: “所以為一般研究者計,我們現在非打破‘正統國學’的觀念不可。我們得走兩條路:一是認識經史以外的材料(即使是弓鞋和俗曲)的學術價值,二就是認識現代生活的學術價值。” “據我所知,現存的國家沒有一國有‘國學’這個名稱,除了中國是例外。但這只是‘國學’這個籠統的名字存廢的問題,事實上中國學問應包含現代的材料,則是無(毋)庸置疑的。因為我們是現代的人,即使研究古史料,也還脫不了現代的立場;我們既要做現代的人,又怎能全然抹殺了現代,任其茫昧不可知呢?”?在這里,基于“現代生活價值”的現代化是朱自清理解中國學術(包括傳統學術)的一把標尺,將學術與“現代生活”聯系起來是他清醒而獨特的思想立場。
二
朱自清是“新詩現代化”概念的創立者和最早的討論者,這當然不是要抹殺現代化理想之于中國新詩史由來已久的事實,不過,我們卻可以透過中國新詩追求現代化的過程,見出朱自清詩學論述的獨特之處。
當代西方學者傾向于將現代性視作“幾乎是本世紀所有詩人的經歷”, “現代性曾是一股世界性的熱情”?,而反叛傳統則被視為現代性的特征之一?。如果大體上認可這一判斷的合理性,那么新詩的現代化進程并不如袁可嘉在1947年所言,僅僅是“四十年代以來出現”的現象?,它的理想早就萌生在近代的文學變革沖動中,而胡適等人的“詩體大解放” “文學革命”主張,當然更是現代化追求的正式登場。郭沫若的詩集《女神》的出版,可以說是對傳統詩歌最成功的挑戰,其價值如聞一多總結的那樣, “不獨藝術上他的作品與舊詩詞相去最遠,最要緊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是時代的精神——二十世紀底時代的精神”?。 “與舊詩詞相去最遠” “二十世紀底時代的精神”,無疑體現了新詩創作的現代化取向。 《女神》之后的中國新詩先后沿著象征詩派的陌生化與左翼詩歌的現實反抗之路,與傳統藝術拉開距離,可以說繼續走在現代化的道路上。到30年代《現代》創刊、現代詩派成型, “現代”一詞第一次成為詩歌藝術高舉的旗幟:“《現代》中的詩是詩,而且是純然的現代詩。它們是現代人在現代生活中所感受的現代的情緒,用現代的詞藻排列成的現代的詩形。”?20世紀30—40年代,戴望舒、廢名、卞之琳、馮至、李廣田及中國新詩派也都分別在創作或理論上,揭示出新詩承擔時代命題可能的途徑,而袁可嘉最后將“新詩現代化”歸結為以戲劇化為特征的現實、象征與玄學等因素的結合,則進一步打通了中國新詩與西方現代主義詩歌的精神聯系。
在這樣一條現代化路徑中,首創“新詩現代化”之說的朱自清居于這樣一個關鍵性的位置:前有近代以來走出傳統模式的種種探索,后有以西方現代主義詩歌為樣板的“現代化”詩學。需要朱自清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認真總結此前中國新詩左沖右突的經驗與教訓,進一步提煉出更能反映時代精神的歷史主題。施蟄存將現代詩理解為“現代人在現代生活中所感受的現代的情緒,用現代的詞藻排列成的現代的詩形”。這里已經觸及幾個關鍵詞,如“現代生活” “現代的情緒” “現代的詞藻” “現代的詩形”等,其中“現代生活”概念在朱自清的“現代生活價值”那里有所呼應。但是施蟄存的定義缺少具體細節,只是幾個概念的連綴,與其說是理性的概括,不如說是感性的描述。而朱自清的《新詩雜話》通過討論詩歌的精神與形式、詩歌的發展規律、詩歌的感性與理性追求、詩歌的國家民族價值、詩歌的接受和釋讀、詩歌的翻譯等,論述了“新詩現代化”問題,事實上奠定了未來進一步討論的詩學輪廓,搭建起“新詩現代化”理論的基本框架。對讀五年后袁可嘉的《新詩現代化》一文,我們不難通過表格梳理出兩者在一系列詩學主題上的連貫性:

詩學主題 朱自清 袁可嘉詩歌的精神與形式詩與感覺、詩與哲理、詩與幽默、真詩、詩的形式、詩韻、朗讀與詩新詩現代化的再分析、新詩戲劇化、談戲劇主義、詩與主題、詩與意義、詩與晦澀、論詩境的擴展與結晶、論現代詩中的政治感傷性、漫談感傷等詩歌的發展 新詩的進步、詩的趨勢 新詩現代化、“人的文學”與“人民的文學”、詩與新方向詩歌的國家民族價值 抗戰與詩、詩與建國、愛國詩 詩與民主、批評與民主詩的接受與釋讀 解詩 詩與意義、詩與晦澀、批評相對論、批評的藝術對當代西方詩學的借鑒 詩與公眾世界(涉及與政治、大眾的關系)從分析到綜合、綜合與混合、 《托·史·艾略特研究》 (書評)、 《新寫作》(書評)
從上表可以看出,袁可嘉在朱自清論述的基礎上,大大地深化和發展了“新詩現代化”理論的若干細節,他的核心話題“詩歌與民主”,其實早已出現在朱自清的詩論中。此外,兩人分享著共同的西方詩學資源(如西方的語義學以及英國批評家瑞恰慈、燕卜蓀等人的詩學理論),也都傾向于從西方詩論中獲取思想資源。在“新詩現代化”的詩學理論史上,朱自清完成了關鍵性的理論筑基,為這一理論在40年代后期的發展確立了基本思路。
朱自清不僅處在理論演變史上的關鍵位置,而且其討論問題的方式也有值得注意的特點。中國現代詩人對新詩發展、對現代化問題的關注都面對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在相當長的時間中,新詩創作勢單力薄,遭遇來自傳統詩歌的巨大壓力,這包括詩歌史、文化史意義上的“經典”的壓力,也包括這些輝煌歷史所形成的欣賞接受習慣、氛圍和讀者需求的干擾和阻撓。朱自清就指出: “詩的傳統力量比文的傳統大得多,特別在形式上。新詩起初得從破壞舊形式下手,直到民國十四年,新形式才漸漸建設起來,但一般人還是懷疑著。”?也就是說,中國詩的現代化道路在一開始就是一條荊棘叢生的小徑,現代詩人也就不得不竭力通過證明西方詩歌的價值來確立自己的地位,并在引進外來詩學資源的同時批判和反抗古典詩歌傳統。當然,問題也會隨之而來,當刻意的反叛姿態并不能保證創作質量時,就會激發人們重新尋找和強調“傳統”的價值,將創作的失敗當作借鑒西方詩歌或現代化的惡果。這無疑加強了傳統/現代、中國/西方的二元對立。在中國新詩發展史上,這種二元對立格外嚴重,幾乎就是中國詩人的基本思維模式。平心而論,從胡適開始,實踐中的中國新詩難以回避將外來的詩歌資源與古典傳統相互融合的現實,但在相當多的詩學宣言、詩歌批評中,中外古今的資源還是處于彼此對立的狀態,并常常通過批判對方來彰顯自己的價值。當批判、對立的話語成了人們思維的某種出發點時,甚至對這種對立的懷疑也照樣不能擺脫對立與焦慮的陰影,以致試圖超越對立的努力也還是在對立的基礎上立論。
例如,胡適在“五四”時期發表的著名宣言: “中國這二千年只有些死文學,只有些沒有價值的死文學。” “我們有志造新文學的人,都該發誓不用文言作文:無論通信,做詩,譯書,做筆記,做報館文章,編學堂講義,替死人作墓志,替活人上條陳……都該用白話來做。”?真可謂是“新舊二者,絕對不能相容,折衷之說,非但不知新,并且不知舊,非直為新界之罪人,抑亦為舊界之蟊賊”?。新世紀到來之際,鄭敏對“五四”白話詩運動大加批評,指出“英國的浪漫主義大詩人華茲華斯雖然也在19世紀初拋出他的《抒情歌謠序》,對新古典主義詩語進行了類似的抨擊,開現代化英美詩語之風,鋪平了18世紀新古典主義宮庭(廷)詩歌與現代英語詩歌之間的語言坎坎。但卻沒有像《逼上梁山》這類爭論那種咬緊牙根決一死戰的緊張與激動。從五四起中國的每一次文化運動都帶著這種不平凡的緊張”?。有意思的是,鄭敏雖然一針見血地批判了“五四”詩歌宣言中的“二元對立”,反思了“每一次文化運動”背后的緊張心態,但是她對“五四”新詩創立時的苦衷缺乏體諒,對隱藏在極端宣言背后的實踐層面的復雜性也沒有足夠的理解,所以批判本身依然充滿中國式的焦慮,二元對立思維清晰可見。另外一個典型的案例是聞一多。他是“中西藝術交融”最早的提出者之一,其理想是“他不要做純粹的本地詩,但還要保存本地的色彩,他不要做純粹的外洋詩,但又要盡量地吸收外洋詩底長處;他要做中西藝術結婚后產生的寧馨兒”?。不過,當聞一多懷有“寧馨兒”的夢想面對郭沫若的《女神》時,卻陷入了肯定/否定的尖銳對立中,他以極大的熱情盛贊《女神》的時代精神: “若講新詩,郭沫若君底詩才配稱新呢,不獨藝術上他的作品與舊詩詞相去最遠,最要緊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是時代的精神——二十世紀底時代的精神。有人講文藝作品是時代底產兒。 《女神》真不愧為時代底一個肖子。”?可以讀出,聞一多對《女神》能夠沖破傳統束縛感到由衷的喜悅和激動,在這樣的邏輯中, “舊詩詞”理所當然站在了郭沫若詩歌的反面。但是,一周后發表的《〈女神〉之地方色彩》卻對《女神》失去“地方色彩”的歐化傾向提出了尖銳的批評: “現在的一般新詩人——新是作時髦解的新——似乎有一種歐化底狂癖,他們的創造中國新詩底鵠的,原來就是要把新詩做成完全的西文詩。” “《女神》不獨形式十分歐化,而且精神也十分歐化的了。”如何改變這一弊端呢?聞一多提出: “當恢復我們對于舊文學底信仰,因為我們不能開天辟地(事實與理論上是萬不可能的),我們只能夠并且應當在舊的基石上建設新的房屋。”?“舊文學”似乎又成了糾正歐化弊端的重要資源。顯然,舊詩詞及其背后的傳統文學與文化究竟在“新詩現代化”進程中發揮什么作用,對1923年的聞一多來說充滿了不少矛盾和困惑。
在今天批判那個時代的詩人頭腦中存在二元對立邏輯是很容易的,但發現和批評他者的二元對立其實并不意味著自我思想中不存在同樣的邏輯。真正的寬容應該是考察研究對象的實際情況(包括理論宣言與實踐選擇、歷史的特殊處境等),體諒和理解中國新詩初創期面對的歷史困境。在這方面,朱自清的詩學觀點為我們做出了表率。“新詩現代化”是朱自清詩學追求的核心主張,但這一明確的詩歌理想卻并不妨礙他對各種詩歌實踐的深刻理解和同情。西方詩學理論是他借鏡的資源,古典文學塑造了他的詩學素養,古今中外的詩學資源在他的觀察和陳述中往往是并置的,它們主要不是尖銳對立的存在,而是經常相互說明。對于身處現代學術體制中的研究者來說,朱自清這樣的詩學批評是典型的跨學科研究,跨越了中國文學與外國文學、古典文學與現代文學,這很自然地在思維上打破和消解了文化的對立與隔膜。
朱自清對西方的語義學、新批評理論有過持續的關注,其“現代解詩學”就是對新批評理論的改造、轉化?。不過,這些外來的理論在朱自清那里,并不只是用來研究新詩或證明新詩的合法性,他同時還將新批評理論運用到古典詩歌的解讀中。1934年,他在致葉圣陶的信中說: “弟現頗信瑞恰慈之說,冀從中國詩論中加以分析研究。”?從1935年的《詩多義舉例》、1936年的《王安石〈明妃曲〉》、1937年的《中國敘事詩的隱喻與引喻》,到1941年的《古詩十九首釋》,朱自清的解詩之路一直在古典詩歌的世界中蜿蜒伸展。同樣,他的新詩闡釋,也不時借助古典詩歌的歷史經驗,擺脫了詩歌發展的歷史羈絆。正如有學者歸納的那樣: “朱自清一方面引進現代的(西方的)批評方法,以分析中國傳統和現代的文學;另一方面,在這過程中他又發覺有必要以現代的眼光去理解古人的批評觀念,認識中國的文學批評傳統。”?
今天重讀朱自清的詩論,讓人不時感嘆那份娓娓道來的自然與從容。的確,較之于現代文學研究中習見的現代化論述,朱自清的詩論讓人感到舉重若輕,而較少所謂“現代性焦慮”。他自由地往返于古今中外之間,能夠在一種富有張力的歷史考察中把握藝術發展的脈搏。無論在什么意義上,朱自清都不可能是詩歌歷史的“斷裂論”者,因為種種詩學資源在他的理解中本身就不是斷裂的。
三
朱自清的詩論能夠自如、從容地游走于中外古今,但我們卻不能將這份從容視為沒有原則的理論雜糅,將他看作喪失了獨立認知的“和事佬”。朱自清評價新詩的原則是:新詩必須以反映現代生活的現代化方向為主導。這就決定了他的詩歌理想本身不會隨著西方理論的引力或古典詩學的魅力左右搖擺,最終走上一條沒有立場也沒有方向的折中主義道路(猶如一些中西詩學融會論者那樣)。
那么,是什么讓朱自清的詩學實踐如此獨特呢?那就是他作為一位清醒的文學史家所具有的歷史意識。他認為: “西方文化的輸入改變了我們的‘史’的意念,也改變了我們的‘文學’的意念。”?對中國詩歌的發展,他有著遠比一般新詩寫作者更加自覺的歷史意識,能夠在歷史發展的脈絡中觀察局部的變化。因此,朱自清對中國新詩的討論,總能將其放置在詩歌發展的歷史進程中,這使得他的研究能夠跳出中外文化沖突造成的種種焦慮,以更加冷靜、從容的姿態判斷新詩的成就和問題。新詩作為中國詩歌的“局部”似乎已經不足以輕易左右詩家的情緒,一種更大的關懷充盈著他的心胸,使他能夠超越一般的現實焦慮,自如地應對歷史的難題。自然,這里體現出朱自清的理性和智慧,以此為基礎,他的詩歌史判斷也就是有原則和立場的, “現代化”依然是篤定的發展方向。用李廣田后來的概括,就是“有一個史的觀點”: “朱先生并不是歷史家,然而近年來所寫的文字中卻大都有一個史的觀點,不論是談語文的,談文學思潮的,或是談一般文化的,大半是先作一歷史的演述,從簡要的演述中,揭發出歷史的真相,然后就自然地得出結論,指出方向,也就肯定了當前的任務。”?
用歷史的眼光考察中國新詩的位置和價值,得益于朱自清深厚的古典詩歌修養和他對中國詩歌史的深刻認知。王瑤說過: “朱先生是詩人,中國詩,從《詩經》到現代,他都有深湛的研究。”?這不是一位學生對授業恩師的簡單贊頌,而是一位優秀的文學史家對另外一位同道的精準定位。這里有三個關鍵詞:一是“詩人”,它賦予朱自清特殊的藝術感知能力,使之能夠在藝術的“內部”描述體驗而非隔岸觀火地猜測;二是“中國詩”,這里沒有古今之別,共同以“中國”作為身份的標識,對于單純的新詩而言,這是一種視野的擴大,也構成了一種新的藝術空間,它有助于將當下詩壇的矛盾與焦慮收縮為局部的遭遇,而不再遮蔽人們對整個中國詩歌史的長時段分析;三是“從《詩經》到現代”,這表明朱自清關注的是中國詩歌漫長的歷史興衰與轉折演變,長時段提供了足夠豐富的藝術經驗,使研究者能更加自如地應對新詩遇到的新問題。
《詩經》是以研究國學為“職業”的朱自清的學術起點,他帶著對千年詩史的獨到認知考察新詩,將其視作這一歷史脈絡延伸向前的表現。長時段的歷史考察,使得朱自清的新詩研究沒有常見的戾氣。因為從長時段來看,外來文化對中國傳統的沖擊古已有之,并不值得讓人大悲大喜、錯愕莫名。于是,在毫不掩飾地高度評價西方詩歌對中國新詩的影響的基礎上,朱自清明確宣布新詩誕生“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外國的影響”?。但同時,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中國古典詩歌對新詩的隱性影響。如何發掘出這些隱性影響與外來因素的微妙配合,才真正體現著一位研究“中國詩”的史家深遠、精準的觀察力和思想力。在肯定新詩發生主要來源于西方啟示的同時,朱自清梳理了中國詩歌演變更幽微的內在規律,即民間音樂、民間歌謠的作用:
中國詩體的變遷,大抵以民間音樂為樞紐。四言變為樂府,詩變為詞,詞變為曲,都源于民間樂曲……按照上述的傳統,我們的新體詩應該從現在民間流行的,曲調詞嬗變出來;如大鼓等似乎就有變為新體詩的資格。?
照詩的發展的舊路,新詩該出于歌謠。山歌七言四句,變化太少;新詩的形式也許該出于童謠和唱本。像《趙老伯出口》倒可以算是照舊路發展出來新詩的雛形。但我們的新詩早就超過這種雛形了。這就因為我們接受了外國的影響,“迎頭趕上”的緣故。?
總結、發現中國詩歌演變的內在機制,可以說是朱自清的重要貢獻。將中國詩歌的內部演變基礎與近現代異質因素介入的“突變”事實相結合,中國新詩誕生的必然性與偶然性都得到了有說服力的解釋。
在中國新詩史上,有胡適的宋元白話復興說,有梁實秋的“中文書寫外國詩”說,也有聞一多“時代精神”與“地方色彩”的斷裂論,卻很少有哪位詩家如朱自清一般,清晰地描述過中外詩歌資源究竟是如何交替生長、此伏彼起的。朱自清不僅發現了中外詩歌資源在實踐中交替生長的復雜過程,而且對一些細微的中外詩學因素的生長、發展都有著耐心、誠懇的態度,拒絕先入為主的主觀判斷,為歷史的發展預留下足夠的空間,這也是朱自清歷史意識的深刻體現。在對中國新詩各種嘗試的觀察中,朱自清都盡量做到了理解和等待,并及時地把握其可能的合理性,對每一分成就都給予及時、充分的肯定。例如,對于已經不再被取法的歌謠,他提出: “新詩雖然不必取法于歌謠,卻也不妨取法于歌謠,山歌長于譬喻,并且巧于復沓,都可學。童謠雖然不必尊為‘真詩’,但那‘自然流利’,有些詩也可斟酌的學;新詩雖說認真,卻也不妨有不認真的時候。歷來的新詩似乎太嚴肅了,不免單調些。”?“在外國影響之下,本國的傳統被阻遏了,如上文所說;但這傳統是不是就中斷或永斷了呢?現在我們不敢確言。但我們若有自覺的努力,要接續這個傳統,其勢也甚順的。”?
關于其他傳統詩歌體式,他也指出: “五七言古近體詩乃至詞曲是不是還有存在的理由呢?換句話,這些詩體能不能表達我們這時代的思想呢?這問題可以引起許多的辯論。胡適之先生一定是否定的;許多人卻徘徊著不能就下斷語。這不一定由于迷戀骸骨,他們不信這經過多少時代多少作家錘煉過的詩體完全是塚中枯骨一般。”?
具體到詩人的創作探索,朱自清也獨具慧眼、善于發現。他這樣討論俞平伯的詩:“平伯用韻,所以這樣自然,因為他不以韻為音律底唯一要素,而能于韻以外求得全部詞句底順調。平伯這種音律底藝術,大概從舊詩和詞曲中得來,他在北京大學時看舊詩,詞,曲很多;后來便就他們的腔調去短取長,重以己意熔鑄一番,成了他自己的獨特的音律。我們現在要建設新詩底音律,固然應該參考外國詩歌,卻更不能丟了舊詩,詞,曲。舊詩,詞,曲底音律底美妙處,易為我們領解,采用;而外國詩歌因為語言底睽異,就艱難得多了。這層道理,我們讀了平伯底詩,當更了然。”?
此外,朱自清不僅能夠發現傳統詩韻在新詩創作中的微妙存在,而且能以開放的心態觀察外來詩體在現代中國的實踐,盡管自己未必立即認同。例如,他在評論馮至的十四行詩創作時指出: “十四行是外國詩體,從前總覺得這詩體太嚴密,恐怕不適于中國語言。但近年讀了些十四行,覺得似乎已經漸漸圓熟;這詩體還是值得嘗試的。”?這樣的詩歌批評,充滿了批評家自我反思、自我總結的精神。他沒有預設歷史,而是隨時準備迎接未來的可能性,不斷完善自己對歷史的觀察。
深遠的歷史意識不僅讓朱自清能夠超越對立,將借鏡西方思想、文學資源與對接中國歷史脈絡較為完善地結合在一起,其文學批評觀也極具啟發性。1934年,朱自清在為清華大學撰寫的《中國文學系概況》中提出,文學鑒賞與批評研究“自當借鏡于西方,只不要忘記自己本來面目”?。這是他探索已久的批評觀,即注意辨析外來的批評話語、思維方式如何與中國歷史現象的對接,包括“文學批評”這一外來概念本身也需要參照傳統的“詩文評”: “‘文學批評’原是外來的意念,我們的詩文評雖與文學批評相當,卻有它自己的發展……寫中國文學批評史,就難在將這兩樣比較得恰到好處,教我們能以靠了文學批評這把明鏡,照清楚詩文評的面目。詩文評里有一部分與文學批評無干,得清算出去;這是將文學批評還給文學批評,是第一步。還得將中國還給中國,一時代還給一時代。按這方向走,才能將我們的材料跟那外來意念打成一片,才能處處抓住要領;抓住要領以后,才值得詳細探索起去。”?在這里,朱自清絕不排斥外來的思想文化,但堅持認定“得將中國還給中國”,意識到傳統中國依然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外來意念”最終必然與中國問題“打成一片”,中國文學研究者應時刻為此做好準備,迎接詩歌和文學史的無限可能。朱自清的詩學觀念不僅內涵豐富,而且為詩歌的發展預留了極大的展開空間。
文學研究者大多認為“新詩現代化”的推動者是20世紀40年代的中國新詩派,穆旦是實踐者,而袁可嘉做了理論總結。應當說,中國新詩派主要接受歐美詩學的影響,對現代詩歌如何把握“時代經驗”有著深刻的理解。而朱自清的新詩理論探索了如何以中國詩歌的自我演變為出發點,最終走上現代化道路。他結合中外詩歌資源的更迭、對接與交錯影響的豐富過程,剖析了這一機制如何生成,又如何因為固有道路的受阻而另擇新路的曲折過程。在這里,古體詩、近體詩至詞曲的演變路徑、傳統歌謠的特殊價值、文人傳統與民間傳統的互動關系等都成為觀察對象,中國詩歌自我展開和蛻變的面相輪廓分明,新的因素、外來因素在哪一節點上對接生長也都清晰準確。朱自清的探索表明,中國新詩的現代化問題不能通過對西方現代化或現代性理論簡單的移植與模仿來解決,只有扎根于中國文學深厚的傳統才能創造出新詩。在這個意義上,朱自清探索的是中國人“自己的”現代化之路。在關于中國新詩的論述中,朱自清總是一方面挖掘新的作品如何突破前人而有貢獻,另一方面又不斷將這種新的創造,特別是借鑒外來詩體的嘗試納入中國詩歌史的脈絡,研究它們如何變成中國詩“自己”的一部分。他分析陸志韋、徐志摩、聞一多、梁宗岱、卞之琳以及馮至等人學習外國詩體的寫作試驗,考察種種嘗試如何讓中國詩歌的大河改道,最終又漸漸融化在中國詩歌的歷史進程中。他告訴我們,新的元素為什么“可以在中國詩里活下去”,以及“這是摹仿,同時是創造,到了頭都會變成我們自己的”?等耐人尋味的現象。他的研究讓我們相信: “大概文學的標準和尺度的變換,都與生活配合著,采用外國的標準也如此。表面上好像只是求新,其實求新是為了生活的高度深度或廣度。”?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借鏡異域的“求新”才完全成為自我發展的一部分,或者說,現代化才成了中國傳統不斷展開和延伸過程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如果說中國新詩派的現代化開啟的是以現代西方經驗激活現代中國問題的可能,那么朱自清則提醒我們,中國新詩的現代化也最終必須“還給中國”,觀察中國自身的傳統在如何演變、轉化,這可以看作是一種“與傳統有關”的“現代化詩論”。朱自清極具獨創性的探索向我們證明,談論傳統,并不就是保守,也不意味著無原則的折中,正如推動現代化并非我們常常擔憂的那種與歷史的無情決裂一樣。
① 朱自清的古典文學研究獲得較高評價,例如《詩言志辨》就被李廣田視作“是朱先生歷時最久、工力最深的一部書” (李廣田: 《朱自清先生的道路》,朱金順編: 《朱自清研究資料》,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5頁)。
② 馮雪峰: 《悼念朱自清先生》, 《朱自清研究資料》,第238頁。
③ 朱自清: 《新詩雜話·詩與建國》, 《朱自清全集》第2卷,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351—352頁。
④?? 朱自清: 《新詩雜話·朗讀與詩》, 《朱自清全集》第2卷,第392頁,第391頁,第392頁。
⑤???? 朱自清: 《新詩雜話·真詩》, 《朱自清全集》第2卷,第386頁,第386頁,第386頁,第386頁,第386—387頁。
⑥? 朱自清: 《新詩雜話·詩的形式》, 《朱自清全集》第2卷,第400頁,第398頁。
⑦ 朱自清: 《中國語的特征在那里——序王力〈中國現代語法〉》, 《朱自清全集》第3卷,第64頁。
⑧ 梁實秋: 《新詩的格調及其他》,楊匡漢、劉福春編: 《中國現代詩論》上編,花城出版社1985年版,第141頁。
⑨ 朱自清: 《選詩雜記》, 《朱自清全集》第4卷,第382頁。
⑩ 朱自清: 《日常生活的詩——蕭望卿〈陶淵明批評〉序》, 《朱自清全集》第3卷,第212頁。
? 正如有學者分析的那樣,在新詩的“現代化想象”史上,朱自清和卞之琳、戴望舒、穆旦等人“基本上被納入現代主義或現代化的詩歌進化史”,而承認“新詩在新與舊的對抗中產生,意味著對傳統詩歌的排斥,無疑屬于 ‘斷裂’的結果” (龍揚志: 《新詩現代化想象與重構》,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15年第4期)。
???? 朱自清: 《論中國詩的出路》, 《朱自清全集》第4卷,第288頁,第288頁,第292頁,第292、293頁。
? 朱自清: 《那里走》, 《朱自清全集》第4卷,第243頁。
? 吳組緗: 《敬悼佩弦先生》, 《朱自清研究資料》,第277頁。
? 朱自清: 《現代生活的學術價值》, 《朱自清全集》第4卷,第196、199頁。
? 奧克塔維奧·帕斯: 《受獎演說:對現時的尋求》,朱景冬譯, 《太陽石》,漓江出版社1992年版,第337頁。
? 哈貝馬斯曾斷言: “現代性依靠的是反叛所有標準的東西的經驗。” (哈貝馬斯: 《論現代性》,嚴平譯,王岳川、尚水編: 《后現代主義文化與美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版,第12頁)
? 袁可嘉: 《新詩現代化——新傳統的尋求》, 《論新詩現代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8年版,第3頁。
?? 聞一多: 《〈女神〉之時代精神》, 《聞一多全集》第2卷,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10頁,第110頁。
? 施蟄存: 《關于本刊中的詩》, 《施蟄存全集》第4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228頁。
? 胡適: 《建設的文學革命論》, 《胡適全集》第1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54、60頁。
? 汪叔潛: 《新舊問題》, 《青年雜志》第1卷第1號,1915年9月。
? 鄭敏: 《世紀末的回顧:漢語語言變革與中國新詩創作》, 《文學評論》1993年第3期。
?? 聞一多: 《〈女神〉之地方色彩》, 《聞一多全集》第2卷,第118頁,第118、123頁。
? 較早剖析朱自清解詩學與新批評之關聯的是孫玉石,參見孫玉石: 《朱自清現代解詩學思想的理論資源——四談重建中國現代解詩學思想》, 《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05年第2期。
? 朱自清: 《致葉圣陶》, 《朱自清全集》第11卷,第96頁。
? 陳國球: 《從現代到傳統:朱自清的中國文學批評研究》, 《華南師范大學學報》2015年第5期。
? 朱自清: 《〈詩言志辨〉序》, 《朱自清全集》第6卷,第127頁。
? 李廣田: 《最完整的人格》, 《朱自清研究資料》,第257頁。
? 王瑤: 《念朱自清先生》, 《王瑤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599頁。
? 朱自清: 《〈冬夜〉序》, 《朱自清全集》第4卷,第50頁。
? 朱自清: 《新詩雜話·詩與哲理》, 《朱自清全集》第2卷,第334頁。
? 朱自清: 《中國文學系概況》, 《朱自清全集》第8卷,第413頁。
? 朱自清: 《詩文評的發展》, 《朱自清全集》第3卷,第25頁。
? 朱自清: 《文學的標準與尺度》, 《朱自清全集》第3卷,第136、1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