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樹王

張真

每逢看到舞臺上，踏著貓步亭亭玉立的模特，風情萬種地走來走去時，總是羨慕不已：“唉，人家怎么樣長的……”這時身邊的朋友會風趣地說：“妹子，你可是標準的袖珍佳人喲！”逗得大家開懷大笑。自己則自嘲地說：“只不過勉強不影響市容罷了。”不過，為此常常引起我的思念，思念故去的母親，思念童年的老椿樹，思念椿樹下嬉戲的小伙伴們。

記得小時候，隔壁六嬸打趣說：“妮妮知道為啥你長不高嗎？你不是你媽媽生的，是門口那棵大樹上結的，樹上結的小孩都長不高，你看你幾個哥哥都比你高對吧。”我信以為真，更堅信了母親讓我抱著椿樹許愿的真實性了。老椿樹是一百年前祖上栽的，后來成了鎮宅之寶。老椿樹能給小孩帶來歡樂，能給村民遮風擋雨，尤其是夏天，枝繁葉茂的椿樹下，大伙聆聽著老爺爺的故事，久久不愿歸家。

幼年剛剛記事的時候母親就離開了人世，雖然母親的音容笑貌早已經模糊，但是思母的心越來越甚。曾經聽大哥大嫂說，我小時候，又瘦又小，沒有奶吃，常常餓得哇哇直哭。長到一歲半的時候才二十多斤，哥一只手可以把我托起來。幸運的是左鄰右舍，無論是嫂嫂、大姐，還是奶奶、姨姨、大娘等，只要誰有奶水都會給我吃上幾口的，那個時候大家都取笑我：“小蓉蓉是有奶便是娘，呵呵。”

唯一令家人欣慰的是小小的我各方面發育很正常，尤其是口語表達能力很強，不到一歲就會說話，且很多成人的語言能從我口中說出。據說，在我過一周歲生日的時候，鄰居家兩歲的小蒙來湊熱鬧，我正抱著一段甘蔗啃，小蒙哭鬧著也要吃，他娘說：“小不點過來給俺吃一點。”我說：“你沒有牙吃不動甘蔗，去吃蛋糕吧。”逗得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鄰居大嬸說：“這個小不點沒喝‘迷魂湯就來到人間了。”

姥姥為了給我增加營養讓我吃胖點，買了十只仔雞喂著，盼著長成母雞下蛋給我吃，不遂愿十只雞僅成了一只母雞，姥姥氣得直罵我：“你真沒有福氣，連小雞都不愿意給你下蛋吃啊。”

還好，那只唯一的母雞可以下蛋給我吃，不過只有盼上三天五天才能吃上一個雞蛋。令人氣憤的是去雞窩掏雞蛋的時候，那九只公雞總是群起而攻之，追著啄我。后來老奶奶講：“那時別提多熱鬧了，一個‘小不點娃娃，扎著羊角辮屁顛屁顛地跑，哇呀呀地喊著救命啊，救命啊，九只火紅的大公雞在后面追著、啄著……”

后來稍微記事，總覺得矮人一頭，常常生悶氣。母親看出了我的心事，語重心長地說：“蓉蓉，哪一個孩子也不是生出來就能長高的，告訴你一個好辦法。”她指著院門前那棵高大的老椿樹，在我耳旁悄悄地叮囑著，我欣喜若狂。問大嫂：“能不能緩氣？必須一口氣念完嗎？”母親堅定地說：“不能緩氣。”此后每天傍晚，大家就會看到大椿樹下的我懷抱大樹，嘴里念叨著：“椿樹王、椿樹王，你長粗來我長長，我長長了穿衣裳，你長粗來做棟梁。”令人遺憾的是，我從來沒有一口氣念到十遍，也就是說從沒有達到母親的要求。這也許是我至今沒有長高的原因吧！不過卻練就了伶牙俐齒的好口才。

時光如梭，我漸漸長大，每當受了委屈，或者有了心事，我還是會倚在椿樹旁傾訴于它。想母親，尤其是有月光的夜晚，仰望星空想著母親的關愛和她的良苦用心，常常是淚流滿面不能自抑。此刻，我能懂得母親為何讓我那樣做。她是給女兒一個健康成長的心靈，在人生的路途中，充滿陽光，充滿憧憬。

想看看椿樹王的念頭，時時纏繞著我。前幾天終于踏上了尋找椿樹王的路。往日的那些村民都不知道遷徙哪里去了，更不知道他們的生活如何。遷徙后留下的殘墻、瓦礫一堆堆，一片片，里面瘋長著茅草、野花，不規則的樹叢里，小鳥們的歡歌為鄉野平添了幾分生機。一個人默默地徘徊在鄉間荒野尋找著老椿樹。突然兩只喜鵲在頭上盤旋，隨即又飛向前方。放眼追去，一襲墨綠涌入眼瞼，哦！老椿樹！樹干已經開裂，枝干彎彎曲曲伸向各自的方向，樹葉沙沙隨風搖曳，枝繁葉茂，成了鳥兒們快樂的天堂。老椿樹啊！老椿樹！真的成了樹王。我快步向前抱住它：久違了！椿樹王。

遠處母親的墓碑正殷殷地看著我，一股暖流溢滿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