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虎
一條河溝自北向南延伸,寬二百多米,深二三十米,河水早已斷流,溝底開闊,靠西的坡底有二米寬的一道黑色的印痕,蜿蜒遠去,這是萎縮了的干涸的河床。不遠處幾只碩大的水泥柱墩從溝底高高挺立向上撐起,一條鐵路大橋橫跨兩岸沖向遠方。
這是寧西鐵路大橋,順著鐵路橋一邊的緩坡走下去,是一片楊樹林,這里溝底平坦,樹木筆直高聳,郁郁蔥蔥,樹下是瘋長的雜草。雖是炎熱夏季,卻透出一絲絲陰涼。稍遠處一群白羊悠然低頭啃草,還有兩只在追逐撒歡,給滿眼的靜寂荒涼帶來了一番生氣。耳邊傳來《香魂女》的豫劇唱段,一個光著脊梁的男子戴著草帽靠坐在樹下,手里掂著一個小長鞭子,鞭子輕輕顫動,似乎完全陶醉于小播放機的戲曲之中。
好一個超然的牧羊人!
這是今年夏季我偶然在嚴陵河里看到的一幅畫面。
“這不是王立華嗎?”遠遠看去那個牧羊人似曾相識。
同行的李哥笑著說:“是老王。”
“老王不是養蜂嗎?怎么又放起了羊?”
那還是前年,需要買點蜂蜜,幾番打聽得知李崗村有人養蜂,蜂蜜純正。恰巧熟識的李哥就是李崗村的,我便找到李哥,一起來到養蜂人家中。
養蜂人就是王立華,60多歲,家境不太好,老伴早年去世,留下三個孩子,老王一手拉扯大。大兒子在外打工認識了一個外地女孩,遂做了上門女婿;女兒在廣州打工后也在當地結婚,家中只剩下老王和小兒子兩人生活。這個小兒子二十出頭,患先天性心臟病,在家養病。
老王的房屋前面就是就是嚴陵河,放眼望去,河坡及岸邊生長著不少樹木,蒼翠蔥蘢。沿河岸零散擺放著十多個蜂箱,一個光著臂膀的老漢戴著草帽,正彎腰查看蜂群。
李哥說這就是老王。
走上前,看到老王周身群蜂亂舞,而他卻光著脊梁。
老王似看出了我的疑惑,呵呵一笑:“只要身上沒有異味,又不刻意招惹它們,蜜蜂是不會主動攻擊人的。”
知道我的來意,老王停下手頭活兒,蓋上蜂箱蓋子,一起向屋子走去。
老王紫紅臉膛,聲音洪亮,膚色黝黑,給人一種莊稼人質樸敦實的感覺。老王在屋內指著一個陶瓷大缸說:“蜂蜜就在這里。”掀開蓋子,我聞到了一股蜂蜜的香甜。老王用提子打上一提,緩緩倒出,黃亮亮的蜂蜜呈一條線絲絲滑落,連綿不斷。我買了二斤蜂蜜。看著我要離去,老王樂呵呵地一再挽留,讓多坐一會兒。
李哥是個話匣子,張開嘴話就不停,他說老王這人很厚道,村中人來找蜂蜜從不收錢。又提說今年村里把老王定成貧困戶,可他還不樂意,認為自己有手有腳能掙錢,不需要國家扶持,但執拗不過村干部,勉強答應。這不老王就用銀行給他的三千元扶持資金擴大了養蜂業。老王話不多,笑瞇瞇地一邊聽著。我知道老王是個大忙人,還要侍弄蜂群,一茶碗蜂蜜水喝完就告辭離去了。
前年冬季與李哥電話聯系,偶然談起老王,得知他的小兒子死了。我感到心中一顫。李哥說這個孩子病剛穩定一點就要外出打工,誰料病情突發不治而去。電話中我沉默了,老王,多好的人呀,怎么就這么不幸,我想這對他打擊一定很大。
去年春季,我又來到李崗村,準備再買點蜂蜜。聯系上李哥,他告訴了我一個不幸的消息,老王患了胃癌,動過手術,出院幾個月了。我躊躇了,還去不去老王家,會不會打擾到他?又一想,老王病了,就是不買蜂蜜,看看他也好。
走到河邊,突然發現老王家與原來不一樣了,瓦房還在,一旁新蓋起了兩間平房。李哥說這是扶貧給蓋的,鄉里來人鑒定瓦房是危房,不能住人,撥錢給蓋了新房。
走進平房,看到老王坐在床上,健碩的身材消瘦了不少,面色泛黃憔悴,一場大病折損了他的健康。我詢問老王的病情,他說現在好多了。我沒敢提他小兒子的事,只是問蜜蜂還養不養。老王嘆了口氣,說因病耽誤了沒有管理,蜂群“分蜂”了,好幾箱的蜜蜂都跑了。他說身體恢復了要把蜂群再拾起來,養上十幾箱。聽老王的口氣感到他一點沒受病情的影響。老王有干勁我也高興,家庭的變故、身患大病并沒有壓垮他。
告辭老王我們順著河邊走,李哥說老王生病花費多數都報銷了,國家扶貧政策好,住院不咋花錢,鄉村幫扶干部還多次看望過他。我想,老王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運的。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牧羊人”的場景。我走過去,老王也看到了我們,站起身沖我們笑。我發覺老王與去年春天見到時恢復了許多,那時他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弱,如今面色紅潤,精神飽滿,不像得過大病的樣子。
原來老王病情穩定后發覺養羊沒有養蜂勞累,收益又高,就轉養羊了,發展到現在有十多只羊。說到他的大兒子和女兒,他說距離太遠,一年不一定能回來一次,自己能動就不想麻煩他們。
老王的頭發全白了,飽經風霜的面容透露著堅毅,讓人起敬,多災多難的人生讓他更加剛強。我想,老王就是中國千百萬農民的縮影,他們歷經苦難,卻百折不撓,默默創造著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