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心

胡亞林

在風馳電掣的列車上，年過六旬的俊兒娘，獨自一人前往千里之外的某市，處理因車禍致死俊兒的后事。

之前，她婉言謝絕了對方讓坐飛機的好意，又倔強地拒絕了親友護送的安排，只帶上心愛的軍用挎包。她說：“這時候保持心靜，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是俺這個當過民辦教師倔老婆子的行事風格。”

坐在座位上，汗還沒擦干，俊兒娘的眼淚就掉下來，不出遠門真不知世界那么大。俊兒從咱窮鄉僻壤走出來上大學，真是太不容易了。

俊兒娘是傍晚到達目的地的，市公交公司領導和肇事者姜師傅親自來接她，并安排好了星級賓館。

“俺不住大賓館，能有個休息的地方就可以了。”俊兒娘不由分說的態度，讓大家心里像揣了個小兔子。

“俺想到姜師傅家里看看，麻煩你們這就領俺過去。”俊兒娘不按常理出牌的要求，是陪同領導根本沒有想到的。只好趕緊安排，同時交代姜師傅：“老人到你家里，無論怎么鬧騰，你和你媳婦都要受住了，畢竟人家兒子沒了，將心比心啊！”

走進一家老小五口人居住的五十平方米的房子內，俊兒娘突然愣住了，心想，聽說城里人都住著高樓洋房，這家怎么像個鴿籠子似的呢？再走進一間狹小的屋里，映入眼簾的是床上躺著的白發蒼蒼、骨瘦嶙峋的老人，床邊陪著的老婦人一臉無奈。

這時，墻上掛著的兩個軍人合影照，吸引了俊兒娘，她靜觀了兩三分鐘，眼圈紅紅的。

姜師傅媳婦紅腫的眼睛，欲哭無淚，本來不想多說一句話的她，面對一臉嚴峻表情的老人，立即與老公姜師傅雙雙下跪，愧疚地說：“對不起嬸子，小姜給您老惹了天大的禍事，該打該罵，任由您老吧！”“一對傻孩子，快起來。嬸子到這邊來挺辛苦的，肚子真有些餓了，今晚俺想在你家吃頓飯可以嗎？”

“好，好，好，我這就買菜去。”姜師傅媳婦說罷就要出門。

“不用了，你們吃啥俺吃啥，千萬別浪費錢。”老人只字不提俊兒的事。

吃飯時，俊兒娘問小兩口：“你父親患的是什么病？”“癌癥中晚期。”一陣沉默……

接著，俊兒娘指著姜師傅說：“你的兩只眼睛好紅，精神不太好。”“自從這事發生后，他天天整夜失眠，一直休息不好。”姜師傅媳婦及時解釋道。

“這樣，今晚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俺也累了。明天上午俺要專門去趟公交公司，見見姜師傅的領導。”俊兒娘說到領導時，語氣重重的，好像話里有話。

消息及時反饋到公司領導們的耳朵里，敏感的領導分析：老人家前面很有可能在試水溫。人怕見面，樹怕剝皮。明天就會直奔主題，要給我們好看嘍。為此，公司領導當晚提前進入一級“戰備”狀態，隨時準備一場狂風暴雨的到來。

夜漸深，俊兒娘輾轉反側。于是，干脆起床，她拿出軍用挎包里的小紅本，反復看了好一陣子。然后，將其緊貼在臉頰上，久久不愿放下，只見臉上兩行淚水不停地流淌。

稍后，她又從挎包里拿出俊兒的照片，仔細端詳：二十多歲，國字形臉盤，濃眉大眼，微笑中顯現幾分成熟的氣質。此時，淚水已模糊老人雙眼，她發自心底地呼喚：“俊兒，娘的心肝寶貝，娘好想你啊！火化前，娘不敢去看你，是怕在你面前流淚，讓你心里難受啊！”不一會兒，老人將小紅本和兒子的照片放回挎包內，自言自語：“俊兒爸爸走得早，俊兒雖然出生較晚，如今也不在了，剩下俺孤零零一老婆子，俺的命咋就這么苦呢。說完，老人實在控制不住自己，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天上午，出乎公交公司領導意料的是，當他們向老人檢討道歉并詢問有什么要求時，俊兒娘還是只字沒提兒子的事，只是說真不好意思，俺給領導們添麻煩了。

面對如此場景，領導們先前準備的各項應對措施，包括打官司的律師，好像統統都派不上用場了。主要領導納悶：天下哪有這么好的事，老人家也許是氣糊涂了吧，這種事怎么能輕輕松松過去呢？

停頓了一會兒，俊兒娘語帶商量地說：“還想麻煩你們一件事，能不能給俺找一個對本市情況熟悉的同志，再安排一輛車。昨夜里俊兒托夢給俺，他說，上學期間還有好多地方沒去過，讓俺回去之前，代他都去轉轉。”

一聽到這，眼含淚花的公司領導一邊滿口答應，一邊將早就準備好的一筆數目可觀的現金支票，想在此時交到老人手上。

“俊兒都沒了，要錢有啥用。姜師傅父親治病要緊，錢都快給他家送過去吧。另外，俺還希望你們也不要處理姜師傅。城市這么大，人來人往的，出事故不可避免，況且，他也是為了保護幾個小學生才導致事故的發生。不是俺一個鄉下老婆子覺悟有多高，多么偉大，俺總得講道理，把人做好不是。不然，俺就對不起俊兒，更對不起他在部隊為救落水兒童犧牲的爸爸。”

兩天后，俊兒魂歸故里。俊兒娘告訴村上的人，說：“你們可能不相信，俺這回見到的所有人都是大好人。”

某市市委書記從市報上看到《偉大的放棄》新聞報道后，感動不已。當即決定親率相關領導和姜師傅，專程趕到千里之外的老人家里慰問，并主動提議與村里簽訂多個扶貧項目。

當姜師傅驚奇地發現老人家里掛在墻上那熟悉的兩個軍人合影照時，淚如泉涌。突然，他向老人跪下，嘴里親切地喊道：“娘，我也是你的兒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