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

妹小宋

的確是春天近了，窗外柳樹沐浴著溫和而明亮的陽光，枝條泛出了嫩芽。女孩扎著活潑的馬尾，頭倚靠在窗邊。可女孩兒俊俏小臉上緊蹙的眉頭和秀麗的風景卻不相稱。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狠心拋下她十年的母親要回來了，她心情實在復雜，仿佛有千言萬語凝成了疙瘩堵在心口，手也不知放在哪里好了……

“春曉，你應該買束花送給媽媽。她很愛種花，你還記得小時候家里的小陽臺嗎？”

春曉回憶起每當打開窗簾，墻角下就是一簇簇繁花叢。那花朵盡情地綻放，在每天清晨與她相見。那是媽媽精心照料的，女孩漫不經(jīng)心地“嗯”了一聲。“你和媽媽原來的小家已經(jīng)收拾好了，等你媽媽回來了舅舅請你吃大餐，帶你回家看看怎么樣？”他眉飛色舞地說著。春曉的眼神卻逐漸冰冷，額頭的青筋因為連夜失眠而凸起。十年來她從未在意過母親的愛好，甚至母親的臉龐已經(jīng)模糊，她更多的是怨恨母親的軟弱與無情，不理解她當初為何會為了所謂的“愛”隱瞞真相，把年幼的春曉扔給舅舅狠心離開。“舅舅，我不知道見面說什么，我已經(jīng)很久都不想她了，沒有她我會生活得更好，我不想重新被別人安上‘殺人犯女兒這個頭銜。我可以繼續(xù)留在這里嗎，舅舅？”窗外不知何時刮起了風，叩打著玻璃窗咯吱咯吱的響，春曉激動得臉通紅，微濕的眼眶突然掉下大顆的淚珠。她也許可以接受久別十年的重逢，卻接受不了今后的日子里和一個陌生了十年的人共同生活。

終歸還是初春啊，乍暖還寒，風一吹手竟變得冰涼。舅舅抹了把眼淚，覺得臉上涼呼呼的。“春曉你還記得媽媽離開之前的事嗎？”思緒拉回十年前，春曉還是個八歲的孩子，年輕又美麗的媽媽每天都會在春曉醒來的時候吻一吻她的額頭，英俊的爸爸總喜歡早早起床穿上西裝，眉飛色舞講一些讓媽媽大笑的事情，總喜歡吃完早餐把她舉高高送去學校再上班。只是時光不會一直靜止，美好也不會一直持續(xù)下去。這個小家里時不時就會有個“不速之客”來造訪，她會用力敲門，母親開門后怯弱地說一聲：“媽，您進來坐。”那人進屋后春曉就要立刻討好地喊奶奶，她光鮮華麗的衣著總和臉上厭惡的表情不相配。她趾高氣揚地坐到沙發(fā)上，自顧自說起那套話：“這里有什么好，家不成家，他不可能一直給別人打工，真以為他會為了一個你，還有她，放棄家里的產(chǎn)業(yè)嗎？他答應，我都不會答應。”

春曉常聽別人說起父母的故事，母親是品學兼優(yōu)的好學生，靠著刻苦努力考到了城市重點大學。父親是母親的大學同學，他們相遇在圖書館，都愛靜靜地坐在靠窗的角落看書，他們都愛看《巴黎圣母院》，會一起交流他們眼里的故事。父親愛上了母親，他們克服了重重障礙，走在了一起。父親是獨生子，家境殷實。據(jù)說原本要和同等家境的富商女兒結(jié)婚，可他選擇了母親，選擇放棄家里的產(chǎn)業(yè)去打工。

婚后有了春曉，因為是個女兒，婆家更加反對這場婚姻。某天母親正在削水果，奶奶又來造訪，竟一改往日的惡語相向，溫柔地對母親說：“燕子，這些年委屈你了，但是你不能太自私，家里的產(chǎn)業(yè)總要繼承，并且只有和強勢的企業(yè)聯(lián)合才能穩(wěn)固，今天這十萬足夠你帶著女兒有不錯的生活。至于他，我已經(jīng)有安排，離婚協(xié)議你簽了，咱們各自安好。”看似溫柔的語句卻帶著刀，母親沉默著又崩潰大哭。突然父親推門進屋，剛才的一切他都聽到了，他大吼母親不該剝奪他的自由。奶奶知道計劃要落空，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手腕，哭喊、抓狂，對父親以死相逼。父母見狀前去爭奪，推搡之間父親被桌角絆倒，撲在了奶奶身上，刀口正對心臟……

春曉緩過神來，她記得那天父親流了一地的血，痛苦地在地上掙扎，母親大哭著緊緊握住父親的手，之后父親被救護車拉走，再也沒回來過。春曉永遠也忘不了那天刺耳的警笛，母親承認是自己失手殺死父親，她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母親走時春曉哭著問：“明明不是你殺的爸爸，你為什么要承認？還要把我送走。”母親說：“因為媽媽愛爸爸，媽媽也愛你。”“這個愛我不懂，你要被關(guān)十五年值得嗎？”母親說：“值得。”她擦干春曉的眼淚轉(zhuǎn)身離開。

一晃十年過去了，母親因表現(xiàn)良好減刑五年，提前回家。十年間，春曉記得母親的好卻不敢回憶。“春曉，當初你年紀還小，有些話應該提前告訴你了，你的媽媽深愛著爸爸。他走了，但他的母親已經(jīng)痛失了最親的人，所以你媽媽怎么忍心再讓老人受牢獄之苦？至于你，把你寄養(yǎng)在這里才是真的愛你，把你留在這里，不會再受人欺負。她當初入獄時的條件是當初你奶奶帶去的十萬，留給你作為贍養(yǎng)費，外加十萬留給你上大學甚至結(jié)婚，另外那套小房子改成你的名字。等你工作了，無論去哪里還有一所小家。之前不能告訴你，因為你還是個孩子，她不想讓你負擔太重。”

春曉大哭，原來母親從未放棄自己，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她犧牲自己的十年換來的安排。

春曉的名字是母親起的，她出生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那年陽光很暖，燕子回歸唱著迎接小公主的歌。昔日的誤解冰釋，余生都是美好。她捧了一大束鮮花，會擁抱最愛的人，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