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二十四詩品》中“疏野”一品的精神內涵

賴斌

摘? 要：《二十四詩品》是唐代詩人司空圖所作的一部詩歌理論專著，其中介紹并總結了二十四種不同的詩歌美學風格。在中國古代詩歌中，“疏野”在蔚然大觀的中國古典文學煙波浩海當中只是人蹤罕至的一隅，似乎中國文論家對“疏野”一詞絕少關照，亦無甚興趣，只是匆匆略過，而司空圖則是那為數不多的發現了“疏野”之美的文論家之一。當他驚異于“疏野”這朵生長于鄉間僻壤的野花之時，慨嘆隨之產生，于是乎“疏野”成了《二十四詩品》當中的一品，在司空圖的文學理論系統中“疏野”儼然成為了一個和“沖淡”、“清奇”并置的審美范疇。雖然“疏野”歷來并不為文人墨客所重視，但“疏野”的背后卻仍舊有著深厚的審美意蘊，故下文就“疏野”之意韻展開論述。

關鍵詞：疏野;沖淡;《二十四詩品》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1）-05-0-02

一、“疏野”的意涵

且看前人對“疏野”的一番品評，《詩品集解·續詩品注》中論“疏野”：此乃真率一種。任性自然，絕去雕飾。[1]”

按照其解釋，“疏野”便是自然、率真、隨性之意。古人的對于“疏野”的解釋似乎道出了“疏野”的一部分特質，然“疏野”是否還有更多的意涵就要慢慢品讀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疏野”一品了。

對于“疏野”一品這首詩的解讀，前四句乃是解釋了“疏野”意境形成的條件，“惟性所宅，真取弗羈”是要求詩人安于自己的個性，天真自在而不能有所羈絆。“控物自富，與率為期”，“控物”當解為“拾物”，拾得之物本不足以言富，然詩人內心平和安逸別無所求，隨手自由率性取物便顯出詩人精神氣節，“富”不應該解為物質上的“多”或是“豐富”之意思，更應該解釋為詩人精神上的豐沛。“與率為期”則是所求與真率相互匹配。稍事總結一下前四句便會發現司空圖“疏野”境界的幾個特點：一是“真”，即詩人應該順應自身的性情率性而為，這里的真乃是天性之真，不壓抑自己的天性，講究于自然隨意乃至隨性之中以抒發其情感。二是“內心豐沛”、別無所求，只有內心安逸沒有貪意，在精神上達到無限的飽和，才能做到詩人由內而外地散發出精神氣，精神在豐沛之余便是對待物質世界萬事萬物的無限豁達和超然，顯得能夠“控物”自如，隨心對動，外界不足以影響人的內心，而是由人內心演化而出的對于外界事物的一種超然的把控。

再看中四句，則是將“疏野”具體細致地展現出來，將具備“疏野”特點之人的生活和心態轉換為可見的視覺形象。讓我們看到的都是一個率真隨性而為，不明規矩禮教，不懂方枘圓鑿，沒有拘束的人的形象。大有一種近似于陶淵明《桃花源記》當中武陵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遠離世事煩擾，人情樸素率真的感受。在隨性和率真之后更有一種疏懶的意味，只知旦暮卻懶于分辨時間，脫帽看詩懶于顧忌繁文縟節，實際上這種疏懶乃是和閑適緊密鄉相連的，而閑適感受的產生又源于內心的滿足、精神的豐沛，于是乎這又和前四句產生了聯系，側面印證了司空圖對于“疏野”意境的把握是精準的。

后四句則是進一步闡發了如何達到“疏野”，即提出了“適意”與“天放”。這其中似乎還包含了一定的道家思想，在“適意”的自然隨性閑適的基礎之上，還闡明了“豈必有為”的道家無為思想。對于“天放”一說，“天放，天然放浪也”。[2]二說，“天放”取自《莊子·馬蹄》篇：“一而不黨，命曰天放。”[3]那么“天放”一詞的釋義就清晰了，“天放”即自然之樂，人的快樂和自然達到一致的和諧。

綜合上述內容，不難看出司空圖認為“疏野”乃是一種自然之樂，強調人的快樂和自然的和諧，達成“疏野”既需要詩人求真、隨意、率性的品性，也需要內在精神的閑適自然，即內在精神的豐沛。

二、“疏野”和“沖淡”

“沖淡”是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的第二品，和“雄渾”相對，代表的便是中國古代所推崇的一種陰柔之美。且看前四句，司空圖指出了“沖淡”風格形成的要求。他認為“沖淡”的達成需要詩人做到“素”和“默”，“素”不僅有平素之意，更有淡雅、淡泊之意;而“默”則和“靜”相近。唯有做到“素”和“默”才能得到“沖淡”的真意。“飲之太和”，強調詩人須先胸蓄和柔之氣，以平和為性情之基調，將這樣的胸襟情性形之于詩，遂令呈現出沖和之氣象。[4]而“獨鶴與飛”則將這種淡雅、和柔的特點具象化地呈現出來。中四句亦是從具象化的角度來解釋“沖淡”的意蘊，重點突出了“沖淡”的另外兩個特點：美好和柔軟。于惠風之中，修竹之間，聽音撫琴，豈不是美不勝收。柔風撲衣，隨衣而舞，隨心而動，豈不是柔弱無比。而后四句則說明“沖淡”之境可遇而不可求，愈想要求得“沖淡”之境愈發得不到，偶爾似有所得卻又悵然而失，這就又回到了前文要求詩人平淡自怡上來了。綜合上述讀解可知“沖淡”之境具備美好、柔軟、淡雅和寧靜的意涵，而形成這種意涵則需要詩人內心充蓄和柔之氣，平靜淡雅與世無爭。

“沖淡”和“疏野”在司空圖看來兩者產生的一個共同前提條件是要求詩人內心平靜和安逸。“疏野”所述的求取真意、隨性而為、自然率真產生的原因就是詩人內心平靜柔和，沒有貪婪欲念，怡然自得的狀態。而“沖淡”所求的“素”和“默”亦是淡泊寧靜、素雅和煦之意，唯有內心和煦淡泊，“沖淡”之境才能于無聲之中自然流露。可見雖然“沖淡”和“疏野”展現出來的風格各自不同，但兩者產生的原理是共通的。

沿著詩人內在主體性的角度去看，勢必要看到詩人的內在精神世界和外在自然世界之間的關系。“沖淡”和“疏野”之境所表現出來的都是詩人的內心精神世界和外在自然世界的“和”的狀態，但“沖淡”之境乃是詩人和自然達到完全的和諧，即與物相齊，而“疏野”則是于詩人和自然達到的和合狀態之中升騰起來的一種超然的態度。“沖淡”一品中所言的“猶之惠風，荏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日載歸”即是詩人和自然關系達到“和”的最好證：人和周圍的自然環處于完全對等的和諧共融狀態之中，而這種淡泊素雅、怡然美好的境界也只有人和自然處于物我相融且對等的狀態下才能得以實現。詩人控制自然指的是用自己的情感支配自然景物。其景物既是實際之景物，更是作者心中之景物，自然和作者內心情感相合，李清照和柳宗元的詩詞便多如此。

再看“疏野”境界中詩人和自然的關系。不難看出人和自然的關系乃是一種安逸疏懶的和諧關系。人固然在詞環境中顯得閑適舒服，但是也不難發覺一點“疏野”之境中的人顯示出一種對于自然事物的隨性，而這種隨性不單單是由詩人的隨性帶來的，同時也出于詩人內心精神力量豐沛。詩人內心平靜而無所求，故顯示出一種對萬事萬物滿足的姿態，所以能夠“控物自富”，萬物不以為意，心性使然。這種閑適的背后實際上“人”是略微高于“自然”的，對自然具備一定的隨意性和支配力但是這種隨意性和支配力又略有不足，不能把控萬物并形成豪放詩風中“萬象在旁”的感受，故不足以上升到“豪放”。

“疏野”意境中所暗含的這種略微高于自然的超然態度，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對于自然環境的控制力，和“豪放”有些類似，這就意味著“疏野”當中還有“陽”的一面存在，只是這種“陽”的成分極其微弱，被“疏野”中的自然和閑適所掩蓋。“疏野”當中的“野”雖不是野俗、粗野之意，而是自然雅致的“野”，但同“沖淡”和“清奇”的景色相比，少了幾分樸素清淡，多了幾分自然的生命力;少了一點陰柔，多了一點陽氣。這也是“疏野”和“沖淡”之間一很大的不同之處。

回到“疏野”和“沖淡”本身的意蘊上來，“疏野”所求的是“真”，而“沖淡”所求的是“淡”和“柔”。“疏野”所述的“真取弗羈”和“與率為期”所表達的就是“求真”的意思。“疏野”風格形成的條件不單單是要內心舒緩平靜，還要求詩人隨性而發，順從自身的天性，不拘束不造作。講求一個“適意”，不必刻意求之。而“沖淡”中講究“素處以默”，于虛靜之中闡發其審美關照。淡雅、柔軟和美好皆是“沖淡”之意涵，而“疏野”并無“柔軟”之意涵，相反“疏野”更有一種田園的“野氣”，好似王績《野望》中的一派牧人放牧、獵馬撲禽的景象。

“疏野”是中國古代文人所不甚關注的一種意境，然而司空圖獨見其美，與充滿著陽剛之美的“豪放”、“雄渾”相對，“疏野”和“沖淡”皆內含陰柔之美。然而“疏野”、“清奇”之間亦有不同。盡管這兩種意境產生的前提條件都是要求詩人內心平靜、淡雅和平和，而后才能闡發出寧靜淡漠的陰柔之美。但在詩人和自然環境的關系這一點上，兩者所表現出來的態度頗為不同，“沖淡”中詩人和自然乃是對等相融的狀態，詩人和自然環境處于一種和諧寧靜的狀態;“疏野”者雖同是和自然共融，但卻略微超然于自然，對于自然有一種極其微弱的把控力。同時兩者意蘊亦有所不同，“沖淡”者所求為“淡”和“柔”，“疏野”者所求為“真”。

注釋：

[1]司空圖.詩品集解·續詩品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28-29.

[2]同上

[3]張少康.二十四詩品繹意（下）[J].江蘇大學學報（社會科學板），2002，（3）.

[4]張國慶.沖和柔淡、輕逸靈動的醇美[J].古代文學理論研究，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