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述肯定與否定表同義
——以“好容易/好不容易；差點/差點沒”為例

璩 瑤

（河南大學 民生學院，河南 開封475000）

一、肯定、否定表同義、異議的語言現象

肯定與否定表同義是指同一語義可以同時由肯定與否定兩種表達方式。例如當我們要表達某個學生差點遲到時，既可以說：“今天上課，幸虧我跑得快，差點兒遲到”；也可以說“今天上課，幸虧我跑得快，差點沒遲到”。兩個句子看似對立，實則表示同一個意思。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當我們要表達某件事情很難的時候，既可以說：“花了我幾個小時，好容易做出一個陶瓷模型，卻在最關鍵的地方出現了錯誤，功虧一簣……”也可以說：“花了我幾個小時，好不容易做出一個陶瓷模型，卻在最關鍵的地方出現了錯誤，功虧一簣……”。

但是在某些情況下，肯定與否定表達不同的意義。例如：“今天的知識點很容易，同學們普遍掌握得很好”不能說“今天的知識點很不容易，同學們普遍掌握得很好”兩個句子截然相反；可以說“當年發生的車禍很嚴重，他差點去世”，不能說“當年發生的車禍很嚴重，他差點沒去世”……

二、原因分析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語法學家關注到了這種現象，并對產生此種現象的原因展開了分析，從多個角度對這一語言現象進行分析，并做出合理的解釋。

《現代漢語八百詞》中提到：“好容易”和“好不容易”的表達效果一樣，都是用來表達否定的意思。趙幫華、鄧林玲在《“好（不）容易＋VP”構式的否定概念化機制》中解釋：“好（不）容易”這類表達式可以抽象概括為“好（不）容易＋X”這種結構，用于表達終于實現或者完成期待已久的事情。這里的“X”一般由形容詞短語、動詞短語充當，有時候也可省略①。

例如：“他堅決反對撤退，說：‘我們好容易在這兒站穩了腳跟，怎么可以輕易放棄！’；在上述句子中，如果將“好容易”換成“好不容易”，句子的意思不會發生改變。

但是有的時候，“好容易”和“好不容易”所表達的意思也會不一樣。尹潤薌在其《“好容易”和“好不容易”》中提到留學生的一個偏誤“這篇文章好容易（不容易），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它看懂?！崩ㄌ柪锏淖⒔馐菍W生自己注的，很明顯，留學生在這里搞混了“好容易”和“好不容易”的用法，他想要表達的是文章不容易，但是在他的句子中，注解和句子原意是完全相反的。其實，“好容易”和“好不容易”并不是在所有的情況下都表達同樣的意思。當“好容易”或“好不容易”出現在句子中充當謂語的時候，它們表達的意思是完全相反的。例如：“他覺得這個項目好容易，處理起來簡直易如反掌，因此不會耽誤他太多時間。”這句話中的“好容易”表達的是肯定的意思，指事情簡單；再比如：“他認為這個項目好不容易，可能需要他一個月的時間來完成?！边@句話中的“好不容易”所指否定，兩個句子傳達的意義完全相反。通過觀察，筆者發現，它們在句中均做謂語。因此，我們可以得到結論，當“好容易”和“好不容易”做狀語的時，表示的是已經完成的動作或狀態，二者所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都是否定的。當“好容易”和“好不容易”處在謂語的位置時，表達意義相反。所以，在辨析“好容易”和“好不容易”表同義的時候，要注意分辨其在句中的成分。

關于造成“好容易”與“好不容易”表示同一種意思的原因，還有不同的說法。沈家煊在其《“好不”不對稱用法的語義和語用解釋》以及《不對稱和標記論》中利用“反語”解釋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所謂反語，就是說話人想要表達反面意思，但在文字詞語上選用相反的正面詞語。在現代漢語中，存在很多這樣的例子，例如我們有時會用“你真聰明”表示“你真笨”，“聰明”在這里就是反語的用法。而“好容易”在做狀語表示“很不容易”的時候，“好”是反語，表示的是否定的意思。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會經常用到“好”表示反義，比如：有時候我們表示某個人某方面不好的時候，我們也會說：“他太好了。”

從語用的角度出發，也能對“反語”做出解釋。吳嫻在《“好容易”與“好不容易”》里提到：“反語主要是指引述一個詞語并對其表明一種諷刺的態度?！闭f話人的重點在于表達自己對某個人或某件事的某種態度，而不單純地傳遞某個信息。例如我們說：“他好講理?！碑斣诰唧w的語境中表示否定的意思的時候，“好”實際上是“引述＋諷刺”的用法。筆者認為，反語并不全都表示說話人的“諷刺”的態度，有時只是表示一種客觀地陳述，“好容易”作狀語時表示否定意義，但是有時并沒有反映說話人諷刺的態度，僅僅反映了某件事完成地很不容易。

有的學者還提出了“羨余否定”的理論，用來解釋好/好不容易均表否定的現象。吳嫻在《“好容易”與“好不容易”》對“羨余否定”理論作出詳細的解釋：所謂的“羨余否定”是指在形式上雖然含有“不、沒、非”等否定成分，但是實際上并不表示否定的意思?！昂?好不容易”中的否定詞“不”就屬于羨余否定的情況，雖然形式上有否定詞，但是并不表示否定的意思。

除此之外，作者認為“好容易”與“好不容易”要表示否定，需要滿足三個條件：一是“好容易”本身就包含兩個相對的含義，在某種特定的情境下，有時表示“事情簡單，能夠辦到”的意思，有時則表示“事情很難，不好達到”的意思；二是根據其在句中的成分去判定，如果“好容易”或者“好不容易”在句子中作狀語，修飾動詞，目的是表示這種動作或動態造成的結果，此時，“好容易”就等于“好不容易”，表示“很不容易的意思；三是“好容易”中的“好”的反語用法語法化，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凝固成固定的表示否定的用法。②

在現代漢語中，除了“好/好不＋形容詞”肯定形式與否定形式表示相同的意思，還有很多典型的肯定與否定表示同一種意思的語言現象。例如：“我差點叫他們抓了去”等于“我差點沒叫他們抓了去”；“她的耳環差點掉下來”也等于“她的耳環差點沒掉下來”……

《現代漢語八百詞》中提到：“差點”可表達三種不同的意思。一是表示原本不可能實現的某件事情或者某個愿望最終實現，有慶幸和出人意料的意思，此時的動詞多用否定形式。例如：差點沒找著（其實要表達的意思是找著了）；第二種意思和第一種意思剛好相反，表示想要實現的愿望或要達到的目的幾乎要實現但最終沒有實現或達成，有惋惜的意味，此時動詞多用肯定形式式，且前面常加“就”。例如：差點就考上了公務員（結果是沒有考上），差點進了那家公司（結果也是沒能進那家公司）；三是表示本來就不想要實現的事情或愿望幾乎要實現但最終沒有實現，也有慶幸的意味，此時，無論是用動詞的肯定形式式還是否定形式，都表達沒有的意思。例如：“差點鬧笑話”和“差點沒鬧笑話”意思一樣，都是沒鬧笑話，“差點摔倒”和“差點沒摔倒”意思一樣，都表示沒摔倒。③據此，筆者認為，當表示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或結果快要發生而最終沒有發生即表示慶幸的心理時，差點和差點沒表示的意思是一樣的，在句子中，后面跟的是不如意的動作。不過，關于此，也有很多學者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劉金梅在《現代漢語肯定與否定格式同義例釋》中曾對這一現象作出解釋：人們的意愿是構成“同義異形”的重要因素。如果表示人們期望的事情，那么肯定形式和否定形式并不表示相同的意思，例如：小李早上差點趕上公交車；小李早上差點兒沒趕上公交車。以上兩句話表達的意思是不一樣的，前一句表示小李沒趕上公交車，后一句表達的則是小李趕上公交車了。當事情的發展對不是主體期望的事情時，肯定與否定形式表示相同的意思。例如：“莊稼差點沒旱死?！焙汀扒f稼差點旱死?！眱删湓挶硎镜囊馑际窍嗤?，都是說莊稼沒旱死。但是，以人們的意愿作為衡量標準，有很強的主觀性，例如：“到海南旅游差點兒沒去上?！边@句話表達的是肯定還是否定的意思，要看說話人的意愿，如果說話人主觀上想去的話就表示去了海南旅游；如果說話人主觀上不想去或者去不去無所謂的話，那么，這句話表達的意思就是沒有去海南旅游。

許艷艷在《奇怪的肯定與否定—從“好/好不＋形容詞”談起》中對“差點/差點沒”表示相同的意思也給出了自己的看法：當句式表達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時，差點和差點沒表示的意思一樣，這時也可以用“險些/險些沒”來代替；都表示沒有發生；當句式表達希望發生而終于發生或終未發生的事情時，要分別用“差點”和“差點沒”。

周一民在《北京話里的“差點兒沒VP句式”》中針對這一語法現象從輕重音的角度出發，給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提到，在北京話的“差點沒”句式中，如果要否定意義的句子，那么重音要落在動詞上，“沒”和補語成分說得比較輕，“差點”和“沒”結合較緊，全句主要強調的是動詞。此時“差點沒”和“差點”所表示的意思是一樣的。反過來，如果動詞本身說得比較輕，重音落在“沒”和補語成分上，且“差點”和“沒”結合較松，中間可以停頓，整個句子強調的是“沒”和結果，這是表達的是肯定的意思。周一民研究的是北京話，但是現代漢語是以北京話為標準音，即北京話對現代漢語普通話有重要的影響，我們查閱語料庫，發現不僅是北京話，很多普通話語言在用“差點沒”表示否定的意義時，重點在動詞上，“沒”和補語的聯系較松。

中華民族綿延上下五千年，源遠流長，造就了現代漢語這門奇妙的語言，存在很多有趣的語言現象?？隙ㄐ问脚c否定形式表示同一種意義只是這無數有趣現象中的一種，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神秘的語言現象等著我們去探索，去求證。

注釋：

①趙幫華,鄧林玲.“好（不）容易＋VP”構式的否定概念化機制[J].蘭州教育學院學報,2017(33).

②吳嫻.“好容易”與“好不容易”[J].說文解字,2009(01).

③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9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