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不可測，但可抗！

即便十幾年的歲月流淌，美國“9·11”恐怖襲擊事件給這個世界造成的傷害仍舊難以估量。但我們卻有幸結識了這樣一位女士，她在“9·11”中失去了摯愛的丈夫，卻沒有被悲傷與怨恨湮沒——德寧以丈夫之名創立了基金會，資助年輕人進行跨國校際交流，因為人與人之間需要被傾聽和理解。在淚水中，她獨獨記取了愛和勇。

在法國駐上海總領事官邸，我終于得見德寧女士。在總領事盧力捷先生及教育交流專員梅燕女士的簇擁下，德寧正為此次獲得獎學金的兩位復旦大學的學生頒發證書，因為她在美國紐約創立的基金會的資助，兩位學生得以前往法國巴黎政治大學進行校際交流，他們將傾聽并且被傾聽——這正是這個世界的未來所需要的。親見風度翩翩，在人群中難掩魅力的德寧，你很難也很不忍心將她歸類于“9·11寡婦”這個群體。她的人生太多起伏，少年時隨家人移民美國，與法國丈夫一見鐘情于美國的校園，“9·11”中痛失所愛，帶著滿腹的困惑獨自一人游歷中東8國，先后創立獎學金、基金會……關于她的故事，值得你用心體悟。

為了不忘卻的紀念

2001年9月11日早上7點，美國紐約的一所公寓里，一對新婚夫婦正像往常一樣甜蜜告別，“I love you，baby”，丈夫杰羅姆微笑著走出家門，德寧忙著收拾他的衣服準備送去干洗，平靜而幸福——“8點半，樓倒了，8點45分，我知道他在里面。”從那一刻起，德寧的世界顛倒了。

“和你最親密的人突然在這個地球上消失了，那種感覺，就像心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洞，整個人空了，腦中滿是疑問，只想逃離，去遠方，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那起不幸的事件發生后，德寧一個人去了中東，走訪了8個國家，為了逃離紐約，也為了尋找答案：為什么？究竟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在那段旅行中，她結識了很多普通的中東人民，“他們感性而熱情，事實上，他們對陌生人很友好，但的確宗教滲入了他們的生活太多，難以想象，如果信仰被不懷好意的人綁架，會發生怎樣可怕的事情——我們需要理解他們，而他們也需要理解我們。”世界大同是烏托邦，但至少人與人之間可以溝通，每個人都有自己生存與生活的權利，基于這樣的體悟，德寧特別鼓勵年輕人到別的地方、別的國家學習、理解新的文化與事物。

旅行之后，德寧在自己與丈夫一見鐘情的母校創立了獎學金，要把自己的愿望變成現實，讓更多的來自不同國度的年輕人得以彼此了解。而后為了讓獎學金能夠更加順暢、高效地運作，她在紐約以丈夫之名創立了Jerome Lohez Foundation，10年過去，將近40個獲獎人受益，最初的單純的情感寄托正在悄然發生變化，“也許有一天，悲傷會被時間治愈，但這個基金會已經變成一種信念和使命，無論有多難，我都會堅持下去。”

強大的是你，不是命運

很難想象，在命運的捉弄面前，人會感到多么渺小和絕望，“我經歷過那個階段，他剛去世的時候，我完全不能理解，就像遇到了無解的數學題，很難不去鉆牛角尖。”經歷了那樣的悲劇，人是有權利悲傷、有權利憤怒的吧？但德寧卻覺得：“有時候你會覺得我們真的抗爭不過命運，但其實，命運只是不可測，并不是不可抗，我絕不會消極等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抗爭。我至少可以確定，如果我沒有成立基金會，我會更悲傷。”

就像竹久夢二在《出帆》中所言：“你是什么人便會遇上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便會選擇什么人。總是掛在嘴上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人總是很容易被自己說出的話所催眠。我多怕你總是掛在嘴上的許多抱怨，將會成為你所有的人生。”德寧為自己選擇了向陽而上升的一面。

這么多年來，德寧當然遭遇了很多困難和挫折。在人力資源上，因為基金會是非營利機構，工作人員都是來自志愿者，但不少志愿者可能是為了讀MBA需要一段社區服務的履歷才選擇這里，人員的流動性很大，10年下來，能堅持的除德寧之外只有兩人。“募捐是目前最大的困難，美國的經濟環境并不是很好，我捐出了自己的絕大部分工資。每年的假日季，我需要寄送5000封募捐信，這樣煩瑣而勞累的工作很少有志愿者愿意做……”

不過人類的偉大就在于有勇氣無視強大的命運，反而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起初我也會批評那些做了沒幾個月就要離開的人，但現在覺得對每個人的每一點幫助都心存感恩，也就心平氣和了起來，那樣對彼此都是一種輕松。”她甚至曾壯著膽子給法國當時的總統薩科齊寫信尋求支持，“他真的回信了，并且告訴我，我可以依靠他！”

德寧最初以為自己尋找的是丈夫殘存的暖意和記憶，如今才發現自己尋找到的是自我。如同如今很多在大都市中打拼的女性一樣，很多時候，我們必須獨自面對，面對復雜的自我和諸多的選擇。“無論經歷什么，最重要的就是學會愛自己，欣賞自己。我曾一度覺得自己被拋棄了，雖然那不是事實，雖然那不是我的錯，但我畢竟失去了最親密的伴侶，變得軟弱而沒有自信，甚至害怕見人。但現在，我覺得作為女性，思想上一定要堅強，也許身邊沒有完美伴侶，但不能放棄自己，不能因為感覺前面的坎過不去了，就降低對自己、對生活的要求。”

生命流淌，步履不停

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中有句名言：“眼淚的存在，是為了證明悲傷不是一場幻覺。”對于人生來說，這句話太不完整。還有很多更重要的東西的存在，是為了證明更重要的體悟不是一場幻覺。

德寧是一個感性而戀舊的人，“其實10年之后我才能平靜地談論那件事，最初幾年我甚至覺得他就在我身邊，我總是和人們談起他。”很多人會問德寧，現在是不是那種情感變淡了，她認真地考慮了很久，給出了一個堅定的否定。“不是變淡了，他已經融入了我的生命，在我的生命里流淌，不再需要用任何形式證明他的存在，就像他愛喝濃縮咖啡的習慣已經傳給了我，而我會繼續走下去。”

在經歷了那樣的刻骨銘心后，德寧也沒有喪失愛的能力。“復制童話是不可能的，將來我碰到的人，也許不會像在大學里那樣毫無雜質，他或許甚至有孩子，但是我的心仍然是敞開的。在上一段關系中，我學會了很重要的一點，兩個人要想走下去，必須要學會彼此欣賞。”

如今的德寧步履不停，在大學教授經濟學的同時，運作著基金會的相關事宜，并且冬天會去滑雪，夏天會去旅行，“最喜歡沙漠，因為寂靜，一個人，一本《孤獨星球》，就可以上路了。”每個人都是不甘平凡的，但我最敬重的朋友曾告訴我：“頑強活下去就是一個偉大的故事啊，笨蛋。”完全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