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我不出門

李真敏

在西班牙學舞蹈時，我從不在星期四出門。

不知是不是西班牙人特有的習慣，禮拜五對他們來說算半個周末，所以很多重要的工作都會放在星期四。比如舞蹈技巧課，會在周四完整的復習回顧;又比如mercadona（西班牙的連鎖超市）的熱賣商品，也會在周四進行補貨，仿佛周五一到大家都會自動開啟“勿擾”模式。入鄉隨俗，所以即使疫情讓無法正常上課的我成了家里蹲，我依然會利用每周四來收拾房間和公共區域并整理一些筆記，順便給自己做頓豐盛的晚餐。對于很久不跳舞的我來說，這是少有的能讓自己“忙碌”起來的機會，所以我從不在周四出門。

“我不可能幫你把現貨保留到明天，這個款式太火，排隊想買的人可不止你一個……”當我說完開篇那句話時，電話那頭SA的回復讓我無法反駁。作為一個即將回國且待業多年的人，代購無疑是掙外快的最好選擇。可好不容易幫朋友預約的包，到貨時間恰巧是周四，于是有了以上的對話。“今天天氣不錯，出門逛逛也挺好的。”我邊穿衣服邊安慰自己。

人們常說，“想要改變，一定要有打破規則的勇氣”。然而這句看似平常的話卻如同蝴蝶效應般影響了我，在我破天荒地選擇周四出門的日子，打破的不僅是自己的規則，還有——我的手機……

準備回家時已快天黑，我不禁裹緊衣領。冬天的馬德里，暮色就是溫度的分割線，當夜晚來臨，氣溫驟降，所有的人都大步流星，仿佛這樣寒冷就追不上他們，自然沒人留意正在和朋友傳簡訊的我……當余光瞥到一個黑影直愣愣地撞向我時，想躲避已經晚了。失去平衡的我下意識地松手扶墻，避免自己摔倒，握在手中的手機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拋物線，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當回過神撿起它時，奇跡并沒有發生，我也差點哭出聲來，上個月才在法國買的新手機，此時已變得粉碎，甚至還有一兩塊殘碎的屏幕渣在往地上掉（略顯狼狽）。

我紅著眼睛望向這個人，是一個30歲左右的胡子男，藍眼睛，黑頭發。他似乎有點著急，用西班牙語說這些什么，我強忍情緒，問他能不能說英文。他搖了搖頭，隨即想到了什么，用手機打開翻譯軟件，告訴我他會支付修理費用，并給了我他的電話和名字，要我明天聯系他。接著他便匆匆離開“案發現場”，留下還沒來得及發作的我……

不幸中的萬幸是手機還能正常使用，前提是需要瞇著眼睛和破碎的屏幕對焦，我費力地打開地圖，導航回家的路。此時天已完全黑了下來，我把手機拽在兜里，盡量減少使用它，大腦雷達卻在不停閃著警示燈，拼湊出一套套補救方案。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我顧不上給手機充電，趕緊把他留給我的號碼翻出來，在whatapp上給他打了個招呼，心不在焉地收拾起東西。不一會兒手機亮了，是他回復我。他向我表達了歉意的同時告訴我明天會和我一起去修理店，我這才稍微舒口氣。雖然修理屏幕不算貴，但如果無緣故承擔不屬于自己的錯誤，我是不樂意的，好在這個人沒有給我假號碼并愿意承擔后果，我心里的石頭勉強落下一半。另一半落不下的原因是畢竟只是口頭承諾，而且對于不存錢的歐洲人來說，200多歐算一筆“巨款”了，我擔心他知道價格后會反悔……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搜索了城區的手機店，并給他發送了信息，而一直快到中午他也沒回復。“也許還在睡覺吧”，我決定先去手機店再聯系他，即使他不出現，我無論如何都是要修理的。但是因為封鎖，幾乎所有蘋果店都是關閉狀態，在我導航到第三家店依舊大門緊閉的時候，我開始有些不耐煩，一股無名火在體內燃了起來。“都是因為這個家伙我的手機才變成這樣！可是現在他卻了無音訊！絕不能就這么算了！”情緒在這一瞬間到了沸點，我有些憤怒，對他進行奪命連環call，但始終是無人接聽的狀態。不知道打了多少個，在無數遍嘟嘟聲后，我漸漸平復下來，停止了這個有些機械性的撥號動作，深呼吸，思索著PLAN B——前往第四家店。出于前車之鑒，我Google了這家店并與其溝通，萬幸，這家官方授權的維修點還開著，這個肯定回復把我從壞情緒沼澤里拉出了大半截。我也在路上收到了Jose的電話，他的聲音有些疲倦，但在得知我要去的地方后他要我在那等他。我們在店外碰頭，趕在打烊前把手機交給店員。雖然要等兩天才能拿到手機，但好在距離回國的日子還有一周，來得及。

走出維修點已快天黑，他詢問我是否有備用手機，如果沒有他可以把他的舊手機先給我。其實我倒是有臺小破手機，當備用完全足夠。但我裝作十分委屈的樣子搖了搖頭，告訴他我不知道怎么辦，萬一有緊急情況誰都聯系不了，說罷我能感覺自己的淚花都快溢出眼眶。看著他帶有愧疚的樣子，一絲報復的快感卻直涌心頭，他提議去他家拿備用機，隨后共進晚餐。雖然我膽子不小，他看起來也不像變態殺人狂，但我還是犯怵了。到門口后，安全起見我借用他手機給室友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了她我所在的具體位置，并叮囑如果超過宵禁時間我還沒到家就報警。隨即我深呼吸一下，走進他家。

是一間小型公寓，客廳擺著吉他和鋼琴，墻壁上是他和一些樂器的合影，還有幾張印有他照片的專輯放在鋼琴上。廚房和洗手間都很小，但是非常干凈。他給我打開了沙發旁的暖氣片，接著從臥室拿出備用機開始拷貝資料到電腦，他說需要在格式化后才能給我。說罷他打開電視讓我選自己喜歡的音樂播放，自己則貓身走進廚房。不一會兒他端出兩盤空心意面，邊整理餐桌邊給我介紹源自意大利的綠醬，搭配板鴨特有的醬西紅柿，看起來非常可口。然而警惕如我，趁著他拿餐具時我調換了我倆食物的位置。意面應該是煮熟后被放在裝有橄欖油的盤子里，淋上意大利綠醬，再加上西班牙醬柿。典型的地中海飲食，非常簡單的烹飪方法，也算不上什么美味，對有著中國胃的我來說卻十分特別。用餐間，依靠翻譯軟件，我們的聊天內容也深入起來，原來他和我一樣來自Sevilla，從記事開始就學習鋼琴，拿過西班牙國家級的音樂獎，正在籌劃第三張原創專輯，但因資金緊張平日會以音樂教學來補貼家用。聊得興起他徑直走到鋼琴旁，自彈自唱給我演繹了他寫的新歌。雖然設備不齊全，為了不擾鄰他故意壓低的嗓音也略顯奇怪，但這首關于“失去”的歌卻多少讓我動容。他越說越起勁，還給我品嘗了他親手做的巧克力派，靠著翻譯軟件和我講述了他的種種際遇，仿佛一個沉默已久的話匣子，被我無意中觸到了開關，再想關閉沒那么簡單……直到我提醒他時間不早，他才意識到手機資料已經備份完畢，把它給我后禮貌地送我上了車。

不知是不是出于一種越界感的約束，對于陌生人，我覺得我們之間似乎過于親密了，他也好像察覺到了什么，于是接下來的兩天我們沒有任何聯系。直到取手機那天我給他發了一條信息，意料之中的無回應，而我也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己得為這個摔碎的屏幕買單。

之后我便忙于回國的準備，這件事也告一段落。他沒有要回他的備用機，我也再沒給他發過消息。直到某天晚上，我正窩在被子里看電影，手機突然亮了，是他給我傳來一份歌曲文件，一首他寫的西班牙語歌。我還沒來得及問，他發了一段很長的信息，大意是他已經三個月沒有創作新的作品了，那天送走我后竟然來了靈感當即寫了首歌，來紀念這個關于“破碎”的故事，修修改改到今天才錄制。如果我愿意可以現在去他家，現場傾聽這首屬于“我們”的歌曲。我聽著這首歌，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告訴他我室友疑似感染了新冠，我需要照顧她，并提醒他安全起見最好去醫院做核酸檢查，因為我可能在見他時就已經被傳染了。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小時過去了……手機不再亮起，他沒有再回復。我搖了搖頭繼續我的電影，房間另一頭猛然傳來室友鏗鏘有力的笑聲，估計她正在看某個綜藝，被里面的場景逗樂了。回國前我把他給我的備用機送給了室友，以備她不時之需，算是作為她在不知情狀況下“大病”一場的感謝禮……

也不過短短兩天，我的心情卻像過山車，時上時下，跌宕起伏。平靜下來細細咀嚼，也能品出點黑色幽默，給平淡如水的日子加了點調味劑。就像看了場情景喜劇，修理費搖身一變成了門票，節目紀念品是一首關于“破碎”的西語歌，而主演則是我和生活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哭有笑，耐人尋味，也算是值回票價了。落幕之時，這場不算美麗的邂逅也改變了我———走路時不再把玩手機！如果一定要做，在之前一定要給手機帶上保護殼。

以及，不要在星期四出門。